民國十六年,農曆七月初三,上海。
清晨五點半,天光未明,石庫門弄堂裡已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賣早點的小販推著獨輪車軋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早起倒馬桶的女人們低聲交談著昨日見聞,空氣裡彌漫著煤爐點燃時的煙氣與隔夜便溺的異味。
莫曉瑩瑩端著銅盆從亭子間走出來,盆裡是溫水浸濕的毛巾。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陰丹士林藍旗袍,頭發梳成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頭,麵容清麗,隻是眼底帶著睡眠不足的淡青色。
“姆媽,擦把臉。”
她把毛巾擰乾,輕輕敷在林氏額頭上。林氏靠坐在床頭,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一場風寒已纏綿半月未愈。
“咳咳……我自己來。”林氏接過毛巾,聲音虛弱,“灶間裡還剩半碗粥,你去熱了吃。今天不是要去齊家送繡樣麼?”
“還早呢。”瑩瑩看了眼牆上的老式掛鐘,“齊少爺昨日說九點才得空,我七點出門都來得及。”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弄堂對麵的屋頂上,晨光正一寸寸驅散夜色。這是法租界邊緣的石庫門裡弄,房子老舊逼仄,但租金便宜。自六年前莫家出事,她們母女便搬來這裡,一住就是六年。
六年前,她還是莫家大小姐,住在霞飛路上的三層洋房裡。父親莫隆是上海灘有名的實業家,母親林氏是名門閨秀,她與雙胞胎姐姐貝貝各有一塊玉佩,據說能拚成完整的“雙鯉戲荷”圖案。
然後一切轟然倒塌。
政敵趙坤聯合商界對手偽造“通敵”證據,軍警圍抄莫家,父親被捕,家產查封。混亂中,姐姐貝貝被乳娘抱走,從此下落不明。母親帶著她遷居此處,變賣首飾維持生計,靠著齊家暗中接濟才勉強支撐。
起初那幾年,瑩瑩常在夜裡驚醒,夢見火光衝天、人聲鼎沸,夢見姐姐被抱走時伸向自己的小手。如今六年過去,夢魘漸少,但胸口那半塊玉佩始終提醒著她——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與她血脈相連,卻音訊全無。
“又在想貝貝了?”林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瑩瑩轉過身,勉強笑了笑:“冇有。我在想今天要送的繡樣,齊家老太太壽辰要用的百福圖,可不能出差錯。”
“齊家待我們不薄。”林氏輕歎,“嘯雲那孩子更是有心,這些年常來看我們,送東西、幫忙找大夫……若不是齊家暗中照拂,我們母女恐怕……”
“我知道。”瑩瑩垂下眼睫。
齊嘯雲,齊天城的獨子,江南首府的繼承人。六年前莫家出事時,她與齊嘯雲的婚約尚未正式訂立,但兩家早有默契。按說齊家完全可以撇清關係,但他們冇有。
齊嘯雲比她大三歲,如今已二十二,在家族企業中曆練,行事沉穩乾練。他每月至少來探望兩次,有時帶些米麵糧油,有時帶些時新布料,從不空手。每次來,他都會陪林氏說說話,問問瑩瑩的近況,態度溫和有禮。
但瑩瑩總覺得,齊嘯雲看她的眼神裡,除了憐憫與責任,似乎還藏著彆的東西——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疏離。
“嘯雲今年二十二了吧?”林氏忽然問。
“嗯。”
“齊家該催他成親了。”林氏看著她,“瑩瑩,你跟姆媽說實話,你對嘯雲……”
“姆媽。”瑩瑩打斷她,聲音輕柔卻堅定,“齊家對我們有恩,齊少爺對我更是照拂有加,我心裡感激。但婚約一事,當年並未正式定下,如今莫家敗落,此事……不必再提。”
“可是——”
“我去熱粥。”瑩瑩端起銅盆,快步走出房間。
灶坡間在樓梯轉角,不到兩平米,擠著一個煤球爐、一口鐵鍋和幾個碗碟。瑩瑩蹲下身,用火鉗撥開煤灰,添了兩塊新煤球。火苗躥起,映亮她年輕的臉龐。
她不是不明白母親的心思。在這亂世,能攀附齊家這樣的靠山,對她們母女來說是再好不過的出路。齊嘯雲人品端正,待她們真誠,若真能成婚,她便可名正言順地重回上流社會,母親也能安享晚年。
可越是這樣,她越不願。
六年的貧苦生活磨去了她大小姐的驕矜,卻磨出了另一種骨氣。她不願因恩情而嫁,不願因憐憫而婚。若有一日齊嘯雲娶她,她希望是因為他真心愛她,而非責任或同情。
更何況……
瑩瑩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佩。羊脂白玉溫潤如凝脂,雕刻著半條鯉魚和半片荷葉,斷口處是精細的榫卯結構——這是能與另一半完美契合的設計。
姐姐貝貝,你在哪裡?你還活著嗎?你過得好不好?
這些問題,六年來她問了無數遍,從未得到回答。
“瑩瑩姐!”
樓下傳來清脆的喊聲。瑩瑩探頭望去,見是隔壁弄堂的阿香,正拎著菜籃子站在門口。
“阿香,這麼早?”
“我娘讓我去買菜,說今天菜場有新鮮的小黃魚。”阿香十七歲,圓臉大眼,是瑩瑩在弄堂裡為數不多的朋友,“瑩瑩姐,我昨天在霞飛路看到你了,你跟一個穿西裝的少爺走在一起,那是誰呀?”
瑩瑩心頭一跳:“什麼時候?”
“就下午三四點吧,在‘王開照相館’門口。”阿香眨眨眼,“那少爺生得可真俊,跟電影明星似的。是齊少爺吧?我聽說他常來看你們。”
“嗯。”瑩瑩含糊應道,心裡卻鬆了口氣。
昨天下午她確實去了霞飛路,是齊嘯雲約她去看新到的英國繡線。兩人在照相館門口說了幾句話便分開了,冇想到被阿香看見。
“齊少爺對你可真好。”阿香羨慕地說,“哪像我家那個死鬼,整天就知道賭錢……”
“阿香!”瑩瑩皺眉,“這種話彆亂說。”
“知道啦。”阿香吐吐舌頭,“我去買菜了。對了瑩瑩姐,我娘說這兩天弄堂裡來了幾個生麵孔,總在你們家附近轉悠,讓你留點神。”
“生麵孔?”瑩瑩一怔。
“嗯,穿得挺體麵,不像窮苦人,但看著就不像好人。”阿香壓低聲音,“我娘說,可能是來討債的,或者……反正你小心點。”
說完,她擺擺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瑩瑩站在原地,心裡泛起不安。這六年來,她們母女深居簡出,從不與人結怨,誰會盯上她們?
難道是……
她想起上個月齊嘯雲來時說過的話:“趙坤最近活動頻繁,似乎在打聽莫家舊事。你們要多加小心,有事立刻派人到齊家報信。”
趙坤,那個害得莫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六年過去,他不但冇受到懲罰,反而步步高升,如今已是上海灘軍政界的實權人物。難道他還不肯放過莫家僅存的母女?
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打斷了瑩瑩的思緒。她連忙關火,盛了兩碗,端回房間。
林氏已自己起身,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梳頭。瑩瑩把粥放在小桌上,又擺上一碟醬菜。
“姆媽,剛才阿香說,弄堂裡來了生麵孔,在咱家附近轉悠。”
林氏梳頭的手頓了頓,麵色沉了下來:“什麼時候的事?”
“就這兩天。”瑩瑩在她對麵坐下,“姆媽,會不會是趙坤的人?”
“難說。”林氏放下梳子,神色凝重,“趙坤此人睚眥必報,當年冇能徹底整垮莫家,他必定不甘心。如今你父親下落不明,他又聽說齊家還在照拂我們,怕是……”
她冇說完,但瑩瑩聽懂了。
斬草除根。這是趙坤的行事風格。
“那我們怎麼辦?”瑩瑩問,“要不要告訴齊少爺?”
“暫時不要。”林氏搖頭,“齊家對我們已有大恩,不能再讓他們卷入危險。況且,若真是趙坤的人,齊家出麵反而打草驚蛇。”
她沉吟片刻:“這樣,你今天去齊家送繡樣,回來時繞道去趟‘德興當鋪’,找劉掌櫃。他是你父親當年的舊部,雖不在莫家做事了,但情分還在。讓他幫忙留意一下,看看那些生麵孔到底是什麼來路。”
“劉掌櫃?”瑩瑩想起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胖老頭,“他信得過嗎?”
“信得過。”林氏肯定地說,“當年莫家出事,他是少數冇落井下石反而暗中相助的人之一。這六年,我們變賣的首飾大多經他手,他從未壓過價。”
瑩瑩點點頭:“好,我記住了。”
母女倆默默喝完粥。瑩瑩收拾碗筷時,林氏忽然握住她的手:“瑩瑩,姆媽有句話要囑咐你。”
“您說。”
“若真到了危急關頭,什麼都彆管,保住性命最要緊。”林氏的聲音有些顫抖,“玉佩、錢財、甚至我這個老婆子,都不值得你拚命。你要活著,好好活著,等有一天……找到你姐姐,一家人團聚。”
瑩瑩眼眶一熱:“姆媽,您彆這麼說。我們都會好好的,一定會。”
林氏摸摸她的臉,冇再說話。
七點整,瑩瑩換上一件稍體麵的月白色旗袍,頭發重新梳理,用一根銀簪固定。她把繡樣仔細包在藍布包袱裡,又將那半塊玉佩貼身藏好,這才提起包袱出門。
石庫門弄堂在晨光中漸漸蘇醒。女人們在家門口生爐子、晾衣服,孩子們追逐打鬨,賣報童吆喝著今日頭條。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但瑩瑩敏銳地註意到,弄堂口確實多了兩個陌生男人。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靠在電線杆上看報紙;另一個穿著黑色短褂,蹲在牆角抽煙。兩人看起來互不相識,但他們的視線總有意無意地掃過她家所在的17號門牌。
瑩瑩低下頭,加快腳步。她能感覺到背後有目光追隨,如芒在背。
走到弄堂口時,穿灰色長衫的男人忽然收起報紙,朝她走來。
“這位小姐,請留步。”
瑩瑩心頭一緊,腳步未停:“先生有事?”
“請問福煦路怎麼走?”男人攔住她去路,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容,“我剛到上海,不太認得路。”
福煦路就在兩條街外,這問路明顯是借口。瑩瑩定了定神,抬手指了個方向:“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右轉就是。”
“多謝。”男人讓開路,卻在擦身而過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莫小姐,趙局長讓我帶句話:適可而止,方能長久。”
瑩瑩渾身一僵,幾乎站立不穩。
男人說完便轉身離開,仿佛真的隻是個問路人。穿黑色短褂的男人也掐滅煙頭,慢悠悠地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適可而止,方能長久。
這八個字像冰錐刺進瑩瑩心裡。趙坤果然在監視她們,他是在警告——警告她們安分守己,不要再追查當年的事,也不要再與齊家走得太近。
否則呢?否則會怎樣?
瑩瑩不敢細想。她抱緊包袱,幾乎是跑著離開弄堂,直到拐進大馬路,混入熙攘的人流,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初升的太陽照在法租界的梧桐樹上,投下斑駁光影。電車叮叮當當地駛過,穿著時髦的男女說說笑笑,報童喊著“北伐軍捷報”……
這繁華的上海灘,這看似文明的租界,原來從未給過她們母女真正的安全。
瑩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抬手理了理鬢發,挺直脊背,朝著齊家公館的方向走去。
不管趙坤如何威脅,日子總要過下去。繡樣要送,劉掌櫃要找,母親的病要治。她們不能退縮,更不能倒下。
因為還有希望——找到姐姐的希望,為父親洗刷冤屈的希望,一家人重新團聚的希望。
這希望如暗夜裡的微光,雖微弱,卻足以支撐她們在亂世中走下去。
走過霞飛路路口時,瑩瑩下意識地看向“王開照相館”的櫥窗。玻璃窗裡陳列著最新的明星照片,其中一張是電影皇後胡蝶的劇照,笑靨如花,光彩照人。
曾幾何時,她也曾站在這樣的櫥窗前,指著裡麵的洋裝對父親撒嬌:“爹爹,我要這件,貝貝也要一件,我們要穿一樣的。”
父親總會笑著答應:“好,都買,我的兩個寶貝女兒,自然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那時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她會和姐姐一起長大,一起出嫁,一起陪伴父母到老。
如今物是人非。
瑩瑩收回目光,繼續前行。走到齊家公館所在的福開森路時,她遠遠看見那棟氣派的法式花園洋房。鐵藝大門緊閉,門房老張正坐在門房裡看報。
她正要去敲門,卻見大門忽然打開,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駛了出來。車窗半降,露出齊嘯雲俊朗的側臉。
“瑩瑩?”車在她身邊停下,齊嘯雲推門下車,“怎麼這麼早?不是說九點嗎?”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道。陽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清晰。
“我想著早點來,不耽誤您的事。”瑩瑩遞上包袱,“這是百福圖的繡樣,您看看合不合適。”
齊嘯雲接過,卻冇立刻打開,而是看著她:“你臉色不好,出什麼事了?”
瑩瑩猶豫了一下。該不該把趙坤派人警告的事告訴他?說了,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不說,萬一真有危險……
“齊少爺。”她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剛才我來時,在弄堂口被人攔住了。”
齊嘯雲神色一凜:“什麼人?說了什麼?”
“他說,趙局長讓他帶句話:適可而止,方能長久。”瑩瑩看著他,“齊少爺,趙坤是不是……要對你們齊家不利?”
齊嘯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冷意,是瑩瑩從未見過的。
“他不敢。”齊嘯雲說,“至少現在不敢。齊家在上海經營三代,根基深厚,趙坤雖有權勢,但要動齊家,他還得掂量掂量。”
他把包袱遞給身後的司機:“老陳,你先送去給老太太過目。”然後轉向瑩瑩,“上車,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
“上車。”齊嘯雲語氣堅定,“趙坤既然已經出手,你們母女獨處太危險。從今天起,我會派人暗中保護你們。另外……”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父親的事,有眉目了。”
瑩瑩猛地抬頭:“您說什麼?”
“上車再說。”齊嘯雲為她拉開車門,“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瑩瑩心跳如鼓,幾乎是機械地坐進車裡。齊嘯雲繞到另一邊上車,關上車門後,轎車緩緩駛離齊家公館。
車內空間寬敞,真皮座椅柔軟舒適,與石庫門的逼仄破舊天差地彆。瑩瑩卻無暇感受這些,她緊緊盯著齊嘯雲:“齊少爺,您剛才說我父親……”
“三個月前,我在寧波談生意時,偶然遇到一個老人。”齊嘯雲緩緩道來,“他說他認識你父親,還說……你父親還活著。”
瑩瑩捂住嘴,眼淚瞬間湧出。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與母親都以為父親早已不在人世。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如今突然聽到這個消息,她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他在哪裡?過得好不好?為什麼不來上海找我們?”一連串問題衝口而出。
“你先彆急。”齊嘯雲遞過手帕,“那老人說,你父親當年確實被判了死刑,但行刑前夜,被幾個舊部救了出來。他們一路南下,最後在浙南山區隱居。你父親身體受了重創,這些年一直在養病,所以冇能來找你們。”
“那他現在……”
“具體位置還不確定。”齊嘯雲說,“老人隻給了個大致方向,說在雁蕩山一帶。我已派人去尋,但山區地廣人稀,需要時間。”
瑩瑩擦去眼淚,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齊少爺,這事……我姆媽知道嗎?”
“暫時還冇告訴她。”齊嘯雲看著她,“你母親身體不好,我怕她情緒波動太大。等有了確切消息,再說不遲。”
“謝謝您。”瑩瑩真心實意地說,“謝謝您為我們做的一切。”
齊嘯雲搖搖頭:“這是我應該做的。當年莫伯父對我有教誨之恩,齊莫兩家更是世交。隻可惜……”
他話冇說完,但瑩瑩明白他的意思。
隻可惜世事變幻,物是人非。
轎車駛過外灘,黃浦江上船隻往來,汽笛聲此起彼伏。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敲響,當當當,整整八下。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這動蕩的時局裡,在這繁華又危險的上海灘,希望與危機如影隨形。但無論如何,父親還活著的消息,就像一道光,穿透了籠罩她們母女六年的陰霾。
瑩瑩握緊胸口的玉佩,在心裡默念:
姐姐,爹爹還活著。你也要活著。總有一天,我們一家人會團聚。
一定。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