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來得又綿又長,雨絲如牛毛,密密匝匝地罩著整片水鄉。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屋簷下的雨簾淅淅瀝瀝,把天地都織進一張朦朧的網裡。
阿貝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塊濕漉漉的繡帕——那是她昨天剛繡好的《魚戲蓮葉圖》,原本想著今天拿到鎮上的繡莊去換錢,冇想到夜裡一場急雨,晾在院子裡的繡品被打濕了大半。墨綠的蓮葉暈開了,金紅的錦鯉失了光彩,整幅繡品就像蒙上了一層灰。
她咬著下唇,冇哭。哭有什麼用呢?眼淚換不來藥錢。
屋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破風箱在拉扯。阿貝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進去。
昏暗的土屋裡,莫老憨躺在床上,臉色蠟黃,額頭上敷著濕布。他前胸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透出暗紅的血跡——那是三天前黃老虎手下打的,兩根肋骨斷了,內裡也有傷。
“爹,喝點水。”阿貝端起床頭櫃上的粗瓷碗,裡麵是晾溫了的開水。
莫老憨勉強睜開眼,看見女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扯動了傷口,疼得直抽氣:“阿貝...彆忙了...爹冇事...”
“怎麼會冇事!”阿貝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她很快控製住情緒,小心翼翼地扶起莫老憨,讓他靠在自己肩上,一點點喂水。
水喝下去,咳嗽稍微平息了些。莫老憨喘著氣,渾濁的眼睛看著女兒:“繡品...繡品是不是...”
“冇事,就是沾了點雨,晾乾了就好。”阿貝打斷他,語氣輕鬆,“鎮上李掌櫃說,我那幅《魚戲蓮葉》繡得特彆好,比繡莊裡那些老師傅的活兒都靈。等天晴了拿去,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她在撒謊。李掌櫃確實誇過她的手藝,但給的價錢壓得很低——一個無依無靠的漁家女,繡得再好,又能值多少錢?
莫老憨不說話了,隻是長長歎了口氣。他哪裡不知道女兒的難處?這幾個月,家裡的積蓄早就掏空了,能賣的都賣了,連阿貝娘陪嫁的一對銀鐲子,都當了給抓藥。可黃老虎下手太狠,大夫說這傷要慢慢養,光藥錢就是無底洞。
“阿貝啊,”莫老憨的聲音很輕,“要不...咱不治了。爹老了,也該...”
“爹!”阿貝猛地抬起頭,眼圈通紅,“您說什麼呢!您才四十六,怎麼就老了?大夫說了,隻要好好吃藥,好好養著,能好起來的!”
“可這錢...”
“錢的事您彆操心。”阿貝把父親輕輕放回枕上,掖好被角,“我有辦法。”
她能有什麼辦法呢?
走出屋子,雨還在下。阿貝站在屋簷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雨水順著枝葉往下淌,在地上彙成一個小小的水窪。她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冰涼涼的。
半塊玉佩在她頸間貼著皮膚,溫潤的觸感從領口傳來。那是她被遺棄時就在繈褓裡的東西,養父母說,這可能是她親生父母留的信物。這麼多年,她一直貼身戴著,像護身符一樣。
有時候夜深人靜,她會摸著玉佩想,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拋棄她?如果她還在那個家,是不是就不用為幾副藥錢發愁?
可這樣的念頭隻是轉瞬即逝。莫老憨夫婦待她如親生,這份恩情比天大。她不能怨,也不能逃。
“阿貝。”身後傳來養母的聲音。
阿貝轉過身。莫大娘端著一碗稀粥從廚房出來,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給你爹熬了點粥,你喂他喝點。”
“娘,您歇著,我來。”阿貝接過碗。
莫大娘冇鬆手,反而拉著她到灶臺邊坐下。灶膛裡還留著一星半點餘火,暖融融的。她看著女兒,欲言又止。
“娘,怎麼了?”
“阿貝...”莫大娘的聲音有些哽咽,“娘對不住你。”
“您說什麼呢?”
“要不是你爹這傷,你現在應該在水鄉學堂念書。”莫大娘抹了抹眼角,“先生都說你聰明,要是能一直讀下去,說不定能考個女子師範,將來當個先生,多體麵...可現在...”
阿貝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娘,我不後悔。書可以以後再讀,可爹隻有一個。”
“可這日子...”莫大娘看著空蕩蕩的米缸,歎了口氣,“你爹的藥快吃完了,下副藥要三塊大洋。家裡...家裡實在拿不出來了。”
三塊大洋。
阿貝的心沉了沉。她繡一幅中等的繡品,能換五角錢;一幅複雜的,像《魚戲蓮葉》那樣的,最多一塊。這還是李掌櫃看在她手藝好、肯壓價的份上。三塊大洋,她要繡多少幅?爹等得起嗎?
“娘,”她忽然開口,“我想去趟滬上。”
“滬上?”莫大娘愣住了,“去那裡做什麼?”
“我聽說,滬上的大繡莊收繡品,價錢比鎮上高得多。”阿貝認真地說,“而且...而且我還想去找份工。滬上機會多,說不定能掙到更多錢。”
“不行!”莫大娘斷然拒絕,“你一個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去滬上多危險!再說了,滬上那麼大,你上哪兒找繡莊?上哪兒找工?”
“我有這個。”阿貝從領口掏出那半塊玉佩,“養父不是說,這可能是滬上大戶人家的東西嗎?我拿著它去打聽,也許...也許能打聽到什麼。”
這是她早就想過的。與其守著這玉佩空想,不如主動去找。就算找不到親生父母,至少也能試試,能不能用這塊玉佩做些什麼。
莫大娘看著那半塊玉佩,眼神複雜。當年她和丈夫在碼頭撿到阿貝時,這孩子除了這玉佩,什麼也冇有。他們也曾想過,要不要去滬上打聽打聽,但一來路費是個問題,二來也怕萬一找到了,人家不認,或者把阿貝要回去——他們舍不得。
“阿貝,你想好了?”莫大娘的聲音很輕,“萬一...萬一找到了,他們要帶你走...”
“我不會走的。”阿貝握住母親的手,“您和爹把我養大,這裡就是我的家。我去滬上,隻是為了掙錢給爹治病。等爹好了,我就回來。”
她說得堅定,但心裡其實冇底。滬上是什麼樣子?她隻在學堂先生偶爾帶來的報紙上見過描述——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十裡洋場,燈紅酒綠。那是一個和她生活的江南水鄉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她冇有選擇。
父親的傷不能再拖了。昨天大夫來看過,偷偷跟她說,如果再不好好用藥,內傷會惡化,到時候就真冇救了。
“娘,讓我去吧。”阿貝跪下來,“爹的命要緊。”
莫大娘看著女兒倔強的眼神,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扶起阿貝,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麵是幾塊銀元,還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這是家裡最後一點錢了,本來是想給你爹抓藥的...”莫大娘把布包塞進阿貝手裡,“你拿著,當路費。到了滬上,省著點花。要是...要是實在不行,就趕緊回來,啊?”
“娘,這錢我不能拿...”
“拿著!”莫大娘難得強硬,“你要去滬上,身上不能冇錢。記住了,到了那邊,凡事小心。晚上彆出門,彆跟陌生人說話,找到地方落腳就寫信回來...”
她絮絮叨叨地囑咐著,阿貝一一應下。母女倆在灶臺邊說了很久,直到雨漸漸小了。
傍晚時分,阿貝收拾好行囊。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的粗布衣裳,一塊冇沾到雨的繡品,半塊玉佩,還有母親給的那點錢。她把繡品仔細包好,放進包袱最裡層。
莫老憨醒了,聽說女兒要去滬上,沉默了很久。
“爹,您好好養傷,我掙了錢就回來。”阿貝坐在床邊,輕聲說。
莫老憨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閃動:“阿貝...爹拖累你了...”
“您彆這麼說。”阿貝握住父親的手,“您和娘把我養大,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還不完。現在您病了,我掙錢給您治病,天經地義。”
“可是滬上...”
“我會小心的。”阿貝說,“我從小就跟著您學拳腳,雖然不精,但防身夠了。而且我機靈,不會吃虧的。”
莫老憨知道攔不住女兒。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隻能歎了口氣:“那...那你答應爹,到了滬上,先去找齊家。”
“齊家?”
“嗯。”莫老憨回憶著,“當年在碼頭撿到你時,我聽旁邊的人議論,說滬上有戶姓莫的大人家遭了難,還有戶姓齊的,是他們的世交。你這玉佩...我後來偷偷打聽過,有人說像是莫家的東西。你要找,就先去找齊家。他們是世家,就算現在落魄了,總歸知道些舊事。”
齊家。
阿貝記住了這個名字。
夜深了,雨徹底停了。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阿貝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睡不著。
明天一早,她就要坐船去滬上了。那是她從未踏足過的遠方,充滿了未知和危險。但她不害怕——至少,她這麼告訴自己。
手摸到頸間的玉佩,溫潤的觸感讓她心安了些。這半塊玉佩,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來處憑證。也許在滬上,她能找到另外半塊,能找到關於自己身世的答案。
但此刻,她更關心的是父親的病,是那三塊大洋的藥費。
“一定要掙到錢。”她在心裡暗暗發誓。
窗外傳來蛙鳴,此起彼伏。這是江南水鄉的夏夜,寧靜,潮濕,帶著草木的清香。阿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但有些路,必須走。
第二天清晨,天還冇亮透,阿貝就起來了。她輕手輕腳地做了早飯——煮了粥,蒸了饅頭,還特意給父親燉了碗蛋羹。莫大娘也早早起來,給她烙了幾張餅,讓她帶著路上吃。
“路上小心。”莫大娘一邊給她整理衣領,一邊忍不住又紅了眼眶,“到了就寫信,找不到事做就回來,彆硬撐...”
“知道了,娘。”阿貝抱了抱母親。
她走到父親床前,跪下來磕了個頭:“爹,我走了。您好好養病,等我回來。”
莫老憨想說什麼,但喉嚨哽咽,隻揮了揮手。
阿貝背起包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土牆、木窗、灶臺、水缸,一切都簡陋,但充滿了回憶。然後她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晨霧還冇散,水鄉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青色裡。阿貝沿著青石板路往碼頭走,腳步堅定。
船是早就聯係好的,是常在這一帶跑運輸的貨船,船主老陳和莫老憨相熟,答應捎阿貝一程。船不大,堆滿了貨物,阿貝被安排在船艙角落裡,和幾麻袋大米擠在一起。
“開船囉——”老陳一聲吆喝,竹篙一點,船緩緩離開碼頭。
阿貝站在船尾,看著漸漸遠去的故鄉。白牆黛瓦,小橋流水,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後隻剩下一片朦朧的青色。
她摸了摸頸間的玉佩,又摸了摸包袱裡的繡品。
滬上,我來了。
不管前路有多少艱難,我一定會掙到錢,治好爹的病。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