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江南繡藝博覽會”在上海法租界的萬國博覽館開幕。這座新落成的西式建築氣派恢弘,大理石柱廊、拱形穹頂、彩色玻璃窗,在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館前廣場上,彩旗飄揚,汽車馬車絡繹不絕,穿著體麵的紳士淑女們陸續入場,空氣中彌漫著香水、雪茄和興奮的交談聲。

貝貝隨著蘇記繡莊的隊伍走進展館。她今天穿了一身湖藍色的棉布旗袍,是蘇老板特意為她準備的,說是“不能給繡坊丟臉”。頭發梳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肩頭,臉上薄施脂粉,雖不施濃妝,卻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清麗。

展館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壯觀。挑高近十米的大廳,四麵牆上掛滿了各色繡品,從蘇繡、湘繡、粵繡到蜀繡,江南各地的繡藝精華齊聚一堂。玻璃展櫃裡陳列著精致的繡屏、繡扇、繡衣,在明亮的燈光下流光溢彩。

蘇記繡莊的展位在大廳東側,位置不錯,正對著主通道。蘇老板親自指揮夥計們布置,將帶來的二十餘幅精品繡品一一掛好。最中央的位置,留給了貝貝那幅《水鄉晨霧》。

“阿貝,過來搭把手。”蘇老板招呼道。

貝貝上前,和蘇老板一起將《水鄉晨霧》小心地掛上展牆。繡品已經裝裱好,鑲在深褐色的木框裡,襯著米黃色的緞麵底襯,更顯雅致。燈光打在上麵,絲線的光澤流轉,那層薄霧仿佛真的在流動,引得路過的人紛紛駐足。

“這幅繡品不錯。”一個穿著藏青長衫的老者捋著胡須,點頭讚道,“霧氣的處理,有古意,又見新意。是哪位繡娘的手筆?”

蘇老板連忙介紹:“是我們繡坊的阿貝姑娘。阿貝,這是蘇州繡藝協會的周會長。”

貝貝上前行禮:“周會長好。”

周會長打量她幾眼,眼中露出欣賞之色:“年紀輕輕,能有這般功力,難得。阿貝姑娘師從哪位名家?”

“我是水鄉人,小時候跟村裡的婆婆學過些。”貝貝老實回答。

“水鄉...”周會長若有所思,“難怪有這般靈氣。這次博覽會設有‘新人獎’,我看你這幅作品,很有希望。好好表現。”

“謝謝周會長。”

周會長又看了幾眼繡品,這才背著手踱步離開。蘇老板喜形於色,壓低聲音對貝貝說:“周會長是這次博覽會評委之一,他看好的作品,多半能拿獎。阿貝,你這次可給咱們繡坊長臉了。”

貝貝心裡也高興,但不敢表露太過,隻是抿嘴笑了笑。她看向展館入口,那裡人越來越多,有洋人,有中國商人,有記者,還有不少穿著時髦的太太小姐。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和期待,仿佛這不是一場博覽會,而是一場盛大的社交舞會。

上午十點,開幕式正式開始。主辦方代表、讚助商代表、評委代表依次上臺致辭。貝貝站在人群外圍,踮著腳看向**臺。當主持人念到“本次博覽會主要讚助商,齊氏企業代表齊嘯雲先生”時,她的心莫名地快跳了幾下。

齊嘯雲走上臺。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深藍色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站在聚光燈下,他顯得格外挺拔,眉目間的沉穩氣度,與臺下那些浮躁的商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清晰而有力,“江南繡藝,是中華民族的瑰寶,是江南水鄉千百年來的文化積澱。齊氏企業讚助此次博覽會,不僅是商業行為,更是對傳統文化的致敬與傳承。我們期待,通過這次盛會,讓更多人看到江南繡藝的魅力,也讓更多有才華的繡娘得到展示的機會...”

他的話簡潔有力,冇有多餘的客套,卻句句落到實處。臺下掌聲不斷,連那些挑剔的洋人評委也頻頻點頭。

貝貝看著臺上的齊嘯雲,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這個人,是她的婚約對象,卻也是兩個世界的人。如果冇有那場變故,她本應是和他並肩站在這裡的人。可現在,她隻是個小小的繡娘,而他是高高在上的讚助商、評判者。

命運,真是諷刺。

致辭結束,博覽會正式開放參觀。人群如潮水般湧進展廳,在各個展位前流連。蘇記繡莊的展位很快被圍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指著《水鄉晨霧》讚歎不已。

“這幅繡品我要了,開個價吧。”一個穿著綢緞長袍、手指上戴著翡翠戒指的富商擠到最前麵,大聲說道。

蘇老板賠著笑:“王老板,這幅繡品是參展作品,暫時不賣。等評選結束後...”

“等什麼等,我現在就要。”王老板不耐煩地打斷,“不就是錢嗎?你說個數。”

“這不是錢的問題...”蘇老板為難地看向貝貝。

貝貝上前一步,禮貌但堅定地說:“王老板,這幅繡品我要等評選結果。如果您真的喜歡,可以等評選結束後再來談。”

王老板上下打量她,嗤笑一聲:“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看上你的東西,是你的福氣。彆給臉不要臉。”

這話說得難聽,周圍的人都皺起眉頭。貝貝的臉漲紅了,但依然挺直脊背:“王老板,博覽會自有博覽會的規矩。如果您非要強買,我可以請工作人員來處理。”

“你——”王老板正要發作,一個溫和但不容置疑的聲音插了進來。

“王老板,好大的火氣。”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齊嘯雲緩步走來。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但眼神裡冇有笑意:“博覽會的規矩,是所有參展作品在評選期間不得交易。王老板是想破壞規矩嗎?”

王老板看到齊嘯雲,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但嘴上還不服軟:“齊少爺,我就是看這幅繡品不錯,想買回去收藏。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規矩就是規矩。”齊嘯雲打斷他,目光轉向貝貝,“阿貝姑娘,你這幅繡品,我以個人名義預定了。評選結束後,無論是否得獎,我都按最高價收購。這樣,應該冇人敢再為難你了吧?”

這話一出,周圍一片嘩然。齊嘯雲親自開口預定,等於是給這幅繡品貼上了“齊家看中”的標簽,誰還敢強買?

王老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悻悻地哼了一聲,轉身擠出了人群。

貝貝看著齊嘯雲,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感謝?還是拒絕?她還冇想好。

“齊少爺,這怎麼好意思...”蘇老板連忙打圓場。

“蘇老板不必客氣,我是真的欣賞這幅繡品。”齊嘯雲看向貝貝,眼神溫和了些,“阿貝姑娘,你不必為難。我隻是預訂,最後的決定權還在你。如果你不願意賣,我絕不強求。”

這話說得體貼,周圍幾個太太小姐看向貝貝的眼神都多了幾分羨慕。能得到齊家少爺如此青睞,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

“謝謝齊少爺。”貝貝最終隻說了這四個字。

齊嘯雲點點頭,又看了那幅繡品一眼,這才轉身離開。他一走,人群又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貝貝和齊嘯雲是什麼關係,那幅繡品到底有什麼特彆之處。

貝貝被問得頭昏腦漲,幸好蘇老板經驗老到,三言兩語把話題岔開,將眾人的註意力引向其他繡品。

一上午就在這樣的喧鬨中過去。中午休息時,貝貝累得坐在展位後的椅子上,連喝水的力氣都冇有。翠兒遞給她一個饅頭:“阿貝,吃點東西。下午還有得忙呢。”

貝貝接過饅頭,小口啃著。眼睛不自覺地看向主展臺方向,那裡是評委席,齊嘯雲正和幾個洋人評委坐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他說話時微微側頭,專註傾聽,偶爾點頭,姿態從容,與那些或倨傲或諂媚的商人截然不同。

“看什麼呢?”翠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噗嗤一笑,“喲,看齊少爺呢?阿貝,我可提醒你,齊少爺雖然好,但那是天上的月亮,咱們夠不著的。我聽說,他家裡早就給他定了親,是莫家的小姐,雖然莫家現在敗落了,但婚約還在。你啊,彆想太多。”

貝貝手一抖,饅頭差點掉地上。她勉強笑了笑:“翠兒姐,你說什麼呢。我就是...就是隨便看看。”

“那就好。”翠兒拍拍她的肩,“咱們這種人,安安分分掙點錢,將來找個老實人嫁了,才是正經。那些高門大戶,不是咱們能攀的。”

貝貝低下頭,默默啃著饅頭。翠兒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裡。是啊,她是水鄉來的繡娘,齊嘯雲是齊家少爺,他們之間隔著天塹。即使有婚約,那也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她,不配。

下午,博覽會繼續。人流比上午更多,不少洋人太太對《水鄉晨霧》表現出濃厚興趣,圍著貝貝問東問西。貝貝的英文是跟教會學校的老師學的,不算流利,但簡單的交流還能應付。她耐心地講解繡品的技法、意境,那些洋人太太聽得津津有味,有幾個當場就表示要訂購類似的繡品。

“阿貝姑娘,你這幅繡品,我出五百大洋。”一個穿著西裝、留著兩撇小胡子的法國商人擠過來,用生硬的中文說。

周圍又是一片嘩然。五百大洋,足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年了。

貝貝正要開口,又一個聲音響起:“我出六百。”

是上午那個王老板,他又回來了,這次身後還跟著幾個人,看樣子是勢在必得。

“七百。”法國商人毫不猶豫地加價。

“八百!”

“九百!”

價格一路飆升,很快突破了一千大洋。周圍的人群徹底沸騰了,連其他展位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鬨。蘇老板激動得手都在抖,拉著貝貝的袖子低聲道:“阿貝,一千大洋啊!你爹的藥費不用愁了!”

貝貝卻高興不起來。她看著那兩個人像鬥雞一樣競價,仿佛她這幅傾註了心血的繡品,隻是一件可以隨意標價的貨物。這感覺,比上午被強買更讓她難受。

“一千二百!”王老板喊出這個數字時,額頭已經見汗。這個價格,即使對他來說也不是小數目了。

法國商人猶豫了,聳聳肩,表示放棄。

王老板得意地看向貝貝:“阿貝姑娘,一千二百大洋,這幅繡品歸我了。你現在就取下來,我當場付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貝貝身上。一千二百大洋,對一個繡娘來說,是天文數字。冇有人認為她會拒絕。

貝貝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一個清冷的女聲從人群外傳來:

“我出一千五百。”

人群再次分開,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袍的年輕女子款款走來。她約莫二十出頭,眉目如畫,氣質溫婉,但眼神裡有一種不容侵犯的堅定。她身後跟著個穿藍布衫的婦人,看樣子是傭人。

“是莫家的小姐,莫曉瑩瑩。”有人低聲說。

貝貝的心臟猛地一跳。莫曉瑩瑩,這個名字她聽過。養母提起當年的事時,說過莫家有一對雙胞胎女兒,大的叫貝貝,小的叫瑩瑩。如果她是被抱走的那個,那眼前這個,就是她的孿生妹妹?

她仔細看向瑩瑩。那張臉,確實和她有七八分相似,隻是氣質截然不同。瑩瑩是溫婉的,像江南的細雨;而她,是爽朗的,像水鄉的風。但眉眼間的輪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狀,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瑩瑩也看到了貝貝。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時間仿佛靜止,周圍的喧囂、人群的嘈雜,都消失了。她們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這位姑娘...”瑩瑩先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貝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說“我是你姐姐”,想說“我們本是一家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場合不對,時機不對。

“莫小姐,這幅繡品,我也看中了。”王老板不耐煩地打斷,“一千五百大洋是吧?我出一千六!”

瑩瑩收回目光,看向王老板,神色平靜:“兩千。”

“你——”王老板氣結。兩千大洋,已經超出他的心理底線了。他咬咬牙,最終一甩袖子,“算了,讓給你。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他帶著人悻悻離開。法國商人也聳聳肩,轉身走了。人群漸漸散去,但議論聲更大了。莫家小姐花兩千大洋買一幅繡娘的作品,這消息足夠成為明天小報的頭條。

瑩瑩走到貝貝麵前,仔細打量她,眼神複雜:“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阿貝,莫阿貝。”貝貝輕聲說。

“莫阿貝...”瑩瑩重複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你也是蘇州人?”

“是,蘇州河上遊,水鄉人。”

“水鄉...”瑩瑩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幅《水鄉晨霧》,“這幅繡品,繡的是你的家鄉吧?”

“是。”

“繡得真好,像真的一樣。”瑩瑩伸出手,指尖在距離繡品一寸的地方輕輕劃過,像是在撫摸晨霧,“我小時候,也住過水鄉。後來家裡出事,就搬到上海了。再也冇回去過。”

貝貝的心揪緊了。她想說“我知道”,想說“我都知道”,但最終隻是沉默。

“阿貝姑娘,這幅繡品,我買了。”瑩瑩收回手,看向她,“兩千大洋,我現在就讓人去取錢。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想請你,教我繡水鄉。”瑩瑩認真地說,“我想把記憶裡的水鄉,也繡出來。可以嗎?”

貝貝看著她,看著那張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深藏的思念和憂傷。她突然明白了,瑩瑩買這幅繡品,不是為了炫耀,不是為了攀比,隻是為了留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記憶。

“好。”她點頭,聲音有些哽咽,“我教你。”

瑩瑩笑了,那笑容裡有種釋然:“謝謝。那從明天開始,我每天下午去蘇記繡莊找你。可以嗎?”

“可以。”

“那就這麼說定了。”瑩瑩從手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貝貝,“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你有什麼事,可以隨時找我。”

貝貝接過名片,上麵印著“莫曉瑩瑩”,地址是法租界的一處公寓。她把名片小心地收好,又從懷裡取出那半塊玉佩——這是她身上唯一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莫小姐,這個...送給你。”她將玉佩遞過去。

瑩瑩接過玉佩,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她顫抖著手,從自己頸間也取出一塊玉佩——形狀、大小、質地,和貝貝給她的這塊一模一樣,隻是花紋正好能拚合。

兩塊玉佩放在一起,嚴絲合縫。

“這...這是...”瑩瑩抬起頭,看向貝貝,眼中湧出淚光,“你怎麼會有這個?你到底是誰?”

貝貝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正要說話,一個聲音打斷了她們:

“瑩瑩,阿貝姑娘,你們在聊什麼?”

齊嘯雲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兩人麵前。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最後落在她們手中的玉佩上,眼神瞬間變得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