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的秋天來得突然,一夜之間,梧桐葉就黃了大半。

貝貝在王老板的雜貨鋪後院已經住了三天。這三天裡,她幾乎走遍了附近幾條街,摸清了大小繡坊的位置。

“永昌繡莊”、“玲瓏閣”、“雲錦齋”...這些大繡坊的門麵氣派,進出的客人衣著光鮮,但貝貝每次鼓起勇氣想進去問問招不招人,都被門房或夥計客氣地攔在外麵。

“姑娘,我們這兒不招生手。”

“你有保人嗎?冇有?那對不住了。”

“師父們帶徒弟都是從小培養的,你這年紀...”

碰壁的次數多了,貝貝開始改變策略。她不再直奔大繡坊,而是留意那些臨街的小繡鋪,或者掛著“承製繡品”招牌的裁縫店。

這天下午,她走到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看見一家名叫“巧手坊”的小店。店麵不大,但櫥窗裡陳列的幾件繡品針法細膩,配色雅致。

貝貝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這是她最好的一套,藍底白花的棉布褂子,洗得有些發白,但乾淨整齊。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門上的銅鈴叮當作響。

店裡光線有些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正坐在櫃臺後穿針。她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姑娘要買什麼?”

“老板娘,我不是來買東西的。”貝貝走上前,從包袱裡拿出幾件自己的繡品,“我想問問,您這兒招繡娘嗎?或者,能不能接些繡活?”

老板娘接過繡品,湊到窗前仔細看。她的手指撫過《水鄉晨霧》上的針腳,又翻看了一條雙麵繡的手帕,好一會兒冇說話。

貝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水鄉晨霧》是你繡的?”老板娘終於開口。

“是的,我花了三個月。”

“學過幾年?”

“從小跟著我娘學,有十多年了。”貝貝老實回答,“不過我娘說,我手還算巧,有些花樣是自己琢磨的。”

老板娘又看了看其他幾件繡品,點點頭:“手藝確實不錯,尤其這雙麵繡,針腳勻稱,背麵幾乎看不到線頭。但是姑娘,我這兒是小店,養不起專門的繡娘。”

貝貝的心一沉。

“不過,”老板娘話鋒一轉,“你要是願意,可以接些散活回去做。我按件計錢,繡得好,價格可以高些。”

“我願意!”貝貝連忙點頭,“什麼活我都接!”

老板娘從櫃臺底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到其中一頁:“這幾件是客人定製的,要求比較高。這條披肩要繡蝶戀花,這對枕套要繡鴛鴦戲水...你能做嗎?”

貝貝仔細看了看花樣和要求:“能。隻是...工錢怎麼算?”

“披肩給兩塊銀元,枕套一對一塊五。”老板娘說,“線由我出,你隻管繡。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繡壞了或者耽誤了交貨,得賠。”

這個價格比貝貝預想的低。在水鄉,這樣一件精細繡品至少能賣到三五塊。但她明白,自己初來乍到,能有活接就不錯了。

“我接。”她堅定地說,“什麼時候要貨?”

“披肩十天,枕套半個月。”老板娘看了看日曆,“今天是九月十二,你九月二十二來交披肩,九月二十七交枕套。能做到嗎?”

“能。”

老板娘從櫃臺裡拿出相應的絲線和底布,又給了貝貝兩塊錢定金:“這是定金,剩下的交貨時結清。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住哪兒?”

“我叫阿貝,住在前麵街王記雜貨鋪後院。”

“阿貝...”老板娘在賬本上記下名字,“好好繡,要是手藝真像你帶來的樣品那樣,以後活多的是。”

貝貝捧著絲線和布料走出巧手坊時,天已經有些暗了。但她心裡卻亮堂堂的——終於接到活了!

她算了算,披肩兩塊,枕套一塊五,一共三塊五。除去成本,能淨賺三塊左右。雖然不多,但這是個開始。等手藝得到認可,就能接更貴的活,甚至...

“讓開!快讓開!”

一陣急促的呼喊打斷貝貝的思緒。她抬頭一看,隻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正朝這邊狂奔而來,後麵追著兩個巡捕。

街上頓時亂作一團。行人紛紛避讓,小販手忙腳亂地收拾攤子。

貝貝下意識地往路邊躲,卻和一個迎麵跑來的少年撞了個滿懷。她懷裡的絲線和布料撒了一地,那少年看都冇看,爬起來繼續跑。

“我的東西!”貝貝驚呼,連忙蹲下身去撿。

就在這時,又一撥人從另一邊衝過來。貝貝來不及起身,眼看就要被撞倒——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那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溫潤清朗。

貝貝抬起頭,看見一張俊朗的麵容。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外麵套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手裡拿著一根手杖。他的眼睛很特彆,像是秋日的湖水,沉靜而深邃。

“謝謝...”貝貝站穩身子,連忙道謝。

“不客氣。”男子鬆開手,目光落在她懷裡的絲線上,“你是繡娘?”

“嗯,剛接了活。”貝貝快速撿起最後幾卷線,卻發現那幅《水鄉晨霧》不見了,“糟了,我的繡品!”

她焦急地四下尋找,終於在街角的排水溝邊看到了那卷繡品。還好,隻是沾了些灰塵,冇有破損。

男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當貝貝展開繡品時,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這是你繡的?”

“是。”貝貝小心地撣去灰塵,“讓您見笑了。”

“不,繡得很好。”男子的語氣很認真,“水鄉的意境都表現出來了,尤其是這霧氣,用深淺不一的白色絲線層層疊繡,很有層次感。”

貝貝驚訝地看著他:“您懂刺繡?”

“家母喜歡,略有了解。”男子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張名片,“我是齊嘯雲,在齊氏洋行做事。如果以後你有更多這樣的作品,可以送到洋行來,我們有時會采購繡品作為禮品。”

齊嘯雲。

貝貝接過名片,上麵印著燙金的字跡:齊氏洋行經理齊嘯雲。

她忽然想起養父說過,當年莫家與齊家有婚約...不過那應該是莫家真正的小姐,與她這個被遺棄的孩子無關。

“謝謝齊先生。”貝貝禮貌地說,“等我繡好了新作品,一定送去請您指教。”

“談不上指教,隻是欣賞。”齊嘯雲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你住得遠嗎?需不需要我讓人送你一程?”

“不用不用,我就住前麵,很近的。”貝貝連忙擺手,“今天真是謝謝您了。”

“那好,路上小心。”齊嘯雲點頭致意,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貝貝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位齊先生,不僅相貌出眾,言談舉止也溫文爾雅,和她在水鄉見過的所有男子都不同。

她搖搖頭,把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甩開。當務之急是趕緊回去,開始繡披肩。

回到王記雜貨鋪後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貝貝點起油燈,迫不及待地開始工作。她把披肩的底布鋪在桌上,對著蝶戀花的圖樣仔細研究。老板娘給的絲線顏色很全,從深到淺有十幾種,足夠她發揮。

針尖刺入細密的緞麵,第一針落下。

貝貝很快沉浸到刺繡的世界裡。這是她從小就熟悉的感覺——當針線在指尖穿梭時,所有的煩惱都會暫時消失,隻剩下圖案在布料上慢慢成形的喜悅。

她繡得專註,連王老板來敲門送晚飯都冇聽見。

“阿貝姑娘?”王老板在門外喊,“給你留了飯菜,放在門口了。”

貝貝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開門:“謝謝王老板,多少錢?”

“不用不用,順子交代了要照顧你。”王老板擺擺手,“不過你這也太拚了,天都黑透了還繡,小心眼睛。”

“我會註意的。”貝貝感激地說。

吃過簡單的晚飯,貝貝又繡了一會兒,直到眼睛實在酸澀,才吹燈休息。

躺在床上,她摸著胸前的玉佩,想起白天遇到的齊嘯雲。

真巧啊,竟然遇到了齊家的人。如果她是莫家真正的小姐,現在應該已經和這位齊少爺定親了吧?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貝貝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是漁民的女兒,來滬上是為了賺錢給父親治病的。那些高門大戶的故事,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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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齊公館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齊嘯雲坐在書桌前,麵前攤開著一份文件,卻久久冇有翻頁。他的腦海裡,反複浮現出下午那個繡娘的身影。

那雙眼睛...很特彆。清澈,堅韌,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滬上這麼大,遇到一兩個似曾相識的人也很正常。

“少爺,老爺叫您過去。”管家在門外輕聲說。

“知道了。”

齊嘯雲合上文件,起身走向父親的書房。

齊天城正在看賬本,見兒子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今天去洋行,事情處理得怎麼樣?”

“都辦妥了。那批英國來的毛呢已經入庫,明天就可以上架。”齊嘯雲彙報道,“另外,永安公司想跟我們合作,在他們商場裡設專櫃,我讓他們先出個方案。”

齊天城滿意地點點頭:“你辦事我放心。對了,今天你母親又提起莫家那丫頭了。”

齊嘯雲的手微微一頓:“瑩瑩?”

“還能有誰。”齊天城歎了口氣,“莫家雖然敗落了,但那份婚約還在。你母親的意思是,等瑩瑩從教會學校畢業,就把婚事辦了。咱們齊家不能做背信棄義的事。”

“父親,瑩瑩還小...”

“十八了,不小了。”齊天城看著兒子,“你對她,到底怎麼想的?”

齊嘯雲沉默了片刻。他和瑩瑩一起長大,確實有情分。但那更像是兄妹之情,而不是男女之愛。每次母親提起婚事,他總有種說不出的抗拒。

“父親,現在談這個還早。莫伯父的案子還冇查清,莫家尚未平反,這個時候成婚,對瑩瑩也不公平。”

齊天城深深看了兒子一眼:“你是真為瑩瑩著想,還是心裡有彆的打算?”

“父親...”

“罷了。”齊天城擺擺手,“你心裡有數就好。隻是嘯雲,做人要重承諾。當年你莫伯父對我們齊家有恩,這份婚約,不僅僅是兩家的事,更是信義。”

“兒子明白。”

從書房出來,齊嘯雲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庭院裡的夜色。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見到瑩瑩的情景。那時莫家剛出事,母親帶著他去貧民窟看望林姨和瑩瑩。那個瘦弱的小女孩躲在母親身後,隻露出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

他說:“彆怕,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那時的承諾是認真的。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份保護欲漸漸變成了責任,而不是心動。

齊嘯雲揉了揉眉心,轉身回房。經過母親房間時,聽見裡麵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那孩子命苦,咱們不能不管...”

是母親的聲音。

齊嘯雲冇有停留,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

書桌上,放著一本舊相冊。他翻開,裡麵有一張泛黃的照片——莫家全家的合影。那是莫家出事前一年拍的,莫隆和林氏坐在中間,懷裡各抱著一個女嬰。

雙胞胎。

齊嘯雲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如果那個夭折的孩子還活著,現在也該和瑩瑩一樣大了。

他合上相冊,走到窗前。

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不知為何,他又想起了下午那個繡娘。她展開《水鄉晨霧》時,眼中閃過的光芒,竟與照片上嬰兒的笑容有些相似。

齊嘯雲笑了笑,覺得自己真是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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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貝貝幾乎足不出戶,專心繡那件蝶戀花披肩。

她用了最細的針,最軟的線,每一片花瓣都繡出漸變的效果,蝴蝶的翅膀薄如蟬翼,仿佛下一刻就會從布料上飛起來。

王老板偶爾過來看看,每次都嘖嘖稱讚:“阿貝姑娘,你這手藝,去大繡坊都夠格了!”

“還得謝謝王老板收留我。”貝貝總是這樣回答。

第九天晚上,披肩終於完工了。

貝貝把它鋪在桌上,在油燈下仔細檢查。正麵是繁花似錦,彩蝶翩躚;反麵幾乎看不到線頭,平整光滑。她長舒一口氣,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明天就能交貨,拿到工錢了。

她小心地把披肩疊好,忽然想起齊嘯雲給的名片。他說如果還有作品,可以送到洋行去...

貝貝搖搖頭。人家可能就是客氣一下,自己不能當真。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枕套也繡好,多攢點錢。

第二天一早,貝貝帶著披肩來到巧手坊。

老板娘驗貨時,戴著老花鏡看了足足一刻鐘,最後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比我想的還好。尤其是這蝴蝶的翅膀,用了多少種顏色?”

“十三種。”貝貝回答,“從淺黃到深褐,一層層過渡。”

“難怪這麼靈動。”老板娘爽快地結清了剩下的工錢,“枕套的活還接嗎?要是接,我再給你加五毛錢。”

“接!”貝貝毫不猶豫。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老板娘又拿出幾件新的活計,“這些也交給你,都是老客人定的,要求高,工錢也高。這件旗袍的繡工,給四塊。”

四塊!貝貝的眼睛亮了。

“不過得繡得好,不能有半點瑕疵。”

“您放心,我一定用心繡。”

從巧手坊出來,貝貝的荷包裡多了三塊五毛錢。她盤算著,等把這些活都做完,能攢下十塊左右。先寄五塊回家給父親買藥,剩下的留著做生活費。

經過一家西藥房時,她猶豫了一下,走進去問了問治骨傷的藥價。

“德國進口的接骨膏,三塊一盒;國產的一塊錢。”店員介紹說,“進口的效果好,愈合快。”

貝貝咬了咬嘴唇:“我要一盒進口的,再加些止痛的藥。”

“一共四塊二。”

她數出錢,小心地把藥包好。雖然貴,但為了父親,值得。

從藥房出來,貝貝忽然想起應該給家裡寫封信。她在街邊買了信紙信封,又去郵局買了郵票,然後找了一家茶館,在角落的座位坐下寫信。

“阿爹,娘:見信安好。我在滬上一切都好,已經接到繡活了,工錢不錯。隨信寄回五塊錢和一些藥,阿爹一定要按時用藥,好好養傷。等我再多攢點錢,就接你們來滬上...”

寫到這裡,貝貝的眼眶有些濕潤。她吸了吸鼻子,繼續寫道:“滬上很大,很繁華,但女兒更想念水鄉的寧靜。不過這裡機會多,我一定努力,讓咱們一家過上好日子...”

她把信和錢、藥一起包好,到櫃臺寄了加急。

走出郵局時,陽光正好。貝貝抬頭看著滬上秋日清澈的天空,心裡充滿了希望。

不遠處,齊氏洋行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貝貝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她不是想去攀附什麼,隻是...既然齊先生給了名片,禮貌上應該去道個謝。

洋行的大門氣派,進出的都是衣著體麵的商人。貝貝站在門口,有些躊躇。

“姑娘,有事嗎?”門房客氣地問。

“我...我想找齊嘯雲先生。”貝貝拿出名片,“齊先生說,如果有繡品可以送來...”

門房看了看名片,又打量了一下貝貝樸素的衣著:“你等等,我去通報。”

等待的時間裡,貝貝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包袱。她想好了,隻是道個謝就離開,絕不麻煩人家。

幾分鐘後,門房回來了:“齊先生請你上去。二樓,右手邊第一個辦公室。”

“謝謝。”

貝貝踩著光潔的大理石樓梯上樓,心裡七上八下。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冇有一點聲音。兩旁的辦公室門都關著,隱約能聽見裡麵傳來的打字機聲和談話聲。

她找到右手邊第一個房間,輕輕敲門。

“請進。”

是齊嘯雲的聲音。

貝貝推門進去,看見齊嘯雲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文件。陽光從高大的玻璃窗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

“齊先生。”貝貝輕聲說。

齊嘯雲抬起頭,看見是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是你。請坐。”

貝貝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有些局促:“打擾您工作了。我就是來道個謝,謝謝您那天幫忙。”

“舉手之勞。”齊嘯雲合上文件,“繡活接得還順利嗎?”

“順利,今天剛交了一件,老板娘很滿意。”貝貝說著,從包袱裡拿出一條新繡的手帕,“這是我連夜趕出來的,送給您,一點心意。”

手帕是素白的綢子,一角繡著幾枝墨竹,清雅彆致。

齊嘯雲接過,仔細看了看:“墨竹...繡得很有風骨。你學過畫畫?”

“冇有,就是照著樣子繡。”貝貝老實說,“我娘說,繡東西要先懂畫理,所以我常看些畫冊。”

“難怪。”齊嘯雲將手帕小心折好,“這禮物我收下了,謝謝。”

兩人一時無話。辦公室裡的座鐘滴答作響。

貝貝站起來:“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等等。”齊嘯雲忽然叫住她,“你...是江南人?”

“是,我從小在江南水鄉長大。”

“江南...”齊嘯雲若有所思,“我母親也是江南人,她常說,江南的繡娘手藝最靈。”

貝貝笑了笑:“江南繡娘是多,但滬上也有高手。”

“這倒是。”齊嘯雲站起身,走到窗前,“你住在哪兒?如果以後有困難,可以來找我。”

“我現在住王記雜貨鋪後院,挺好的。”貝貝婉拒了他的好意,“齊先生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齊嘯雲轉過身,看著她:“你叫什麼名字?上次忘了問。”

“阿貝。大家都叫我阿貝。”

“阿貝...”齊嘯雲重複了一遍,“好,我記住了。阿貝姑娘,路上小心。”

貝貝再次道謝,轉身離開。

走在回雜貨鋪的路上,她的心情有些複雜。齊嘯雲確實是個好人,但他的世界離她太遠了。今天這一趟,就當是還了人情,以後還是少來往為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齊嘯雲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中的墨竹手帕還帶著絲線的質感,那幾枝竹子的繡法,讓他想起莫家曾經收藏的一幅古畫。畫上的墨竹,也是這樣清瘦而有風骨。

“阿貝...”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底隱隱觸動。

這時,秘書敲門進來:“齊經理,永安公司的代表到了。”

齊嘯雲收回思緒,將手帕小心地放進抽屜:“請他們到會議室,我馬上過去。”

工作重新占據了他的註意力。但那個繡娘清澈的眼睛,和那幅《水鄉晨霧》的繡品,卻像一枚種子,悄悄落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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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貝貝回到雜貨鋪後院,開始繡那件四塊錢工錢的旗袍。

這是一件藕荷色的緞麵旗袍,客人要求在衣襟和袖口繡上纏枝蓮紋。花樣複雜,但對貝貝來說並不難。難的是要在柔軟的緞麵上繡出立體感,又不能顯得厚重。

她專心致誌地工作,一針一線都不敢馬虎。

夜深了,滬上的燈火漸次亮起。從她的小窗望出去,能看到遠處霓虹燈閃爍的光芒,聽到隱約的留聲機音樂。

這個城市正在展現出它繁華的一麵,但貝貝知道,繁華背後也有無數像她一樣的人在默默奮鬥。

她摸了摸自己胸前的玉佩,想起養父的話:“貝貝,你生來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這玉佩,總有一天會帶你找到該走的路。”

該走的路...

貝貝看著手中的針線,忽然明白了。不管她的親生父母是誰,不管她來自哪裡,現在她要走的路,就是靠自己的雙手,撐起這個家。

針尖再次落下,在緞麵上繡出一片精致的蓮瓣。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她專註的側臉上。

在這個秋夜,滬上的兩個角落,兩個容貌酷似的少女都在為生活努力。她們還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當那兩塊分離了十六年的玉佩再次相遇時,所有的謎團都將揭開。

而現在,她們要做的,就是繼續向前走,一步一個腳印,走向那個註定會重逢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