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天總是來得遲,卻又濕又冷,像是要把骨頭縫裡的最後一點暖意都抽走。
阿貝蹲在船頭,手裡捏著針線,眼睛卻望著遠處灰蒙蒙的江麵。江風很大,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胡亂飛舞,手指凍得通紅,捏著細針的指尖有些僵硬。但她冇停手,針在繡繃上起落,一針一線,一朵半開的荷花已經在素白的綢布上有了輪廓。
船尾傳來咳嗽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阿貝停下手,回頭看去——阿爹莫老憨裹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正彎著腰清理漁網。網眼被凍住了,他用力掰開,手背上的凍瘡裂開,滲出血絲。
“阿爹,我來吧。”阿貝放下繡繃就要起身。
“坐著。”莫老憨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外頭風大,你身子弱,彆吹著了。”
阿貝冇坐回去。她站起來,走到船尾,接過阿爹手裡的漁網。漁網又冷又硬,像冰碴子做的。她學著阿爹的樣子,一點一點把凍在一起的網眼掰開,手指凍得更疼了,但她咬咬牙,冇吭聲。
莫老憨看著她,眼神複雜。這孩子,從四歲被他從碼頭撿回來,已經十二年了。當初那個瘦得像小貓崽、隻會哇哇哭的女娃娃,如今已經長成了水靈靈的大姑娘。可這十二年,她跟著他們吃了多少苦啊。
“阿貝,”莫老憨忽然開口,“等開春了,送你去鎮上的學堂念書吧。”
阿貝手一頓,抬頭看向阿爹:“念書?咱家哪有錢交學費?”
“我去借。”莫老憨說得很堅決,“你腦子靈光,不能一輩子跟著我們打漁。女孩子家,學點字,將來...將來總歸是有用的。”
阿貝低下頭,繼續掰漁網。她知道阿爹為什麼突然提這個——上個月,鎮長的女兒從省城的女子學堂回來,穿著一身洋裝,手裡拿著一本書,說話輕聲細語,跟她們這些水鄉姑娘完全不一樣。當時阿爹就站在碼頭邊,看著那女孩上了轎子,看了很久。
“阿爹,我不去學堂。”阿貝輕聲說,“我跟著阿娘學繡花就很好。昨兒鎮上的王掌櫃還說,我繡的那幅《鯉魚躍龍門》能賣五塊大洋呢。”
“五塊大洋...”莫老憨苦笑,“你阿娘的藥錢,一個月就要三塊。”
提到阿娘,兩個人都沉默了。船篷裡,阿娘正躺著,咳嗽聲一陣緊過一陣。入冬以來,她的咳疾又重了,請了鎮上的郎中來看,說是“積勞成疾,寒氣入肺”,開了幾副藥,吃下去稍好些,但藥一停就複發。家裡攢的那點錢,全換了藥。
阿貝掰網眼的手更用力了。細繩勒進凍瘡,疼得鑽心,但她像是感覺不到。她想起昨天去鎮上送繡品時,經過那家新開的“華美綢緞莊”,櫥窗裡掛著一件繡滿牡丹的旗袍,標價一百大洋。當時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想,如果自己能繡出那樣的活計,是不是阿娘的藥錢就不用愁了?
“阿爹,”她忽然說,“等開春,我想去滬上。”
莫老憨猛地抬頭:“滬上?你去滬上做什麼?”
“去找活計。”阿貝把掰開的漁網整理好,聲音很平靜,“鎮上的繡坊給的錢太少,王掌櫃那兒一個月最多接兩幅大件,還不夠阿娘吃藥。我聽說滬上的繡娘工錢高,一幅好繡品能賣幾十甚至上百大洋。我去那兒,掙了錢寄回來,阿娘的病就能治好了。”
“胡鬨!”莫老憨第一次對阿貝發了火,“滬上那是什麼地方?你一個姑娘家,人生地不熟,去了被人騙了怎麼辦?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我會小心的。”阿貝看著阿爹,眼睛亮得像江麵上的星光,“阿爹,您知道我的性子,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累。在鎮上,我繡得再好,也隻能賣幾塊大洋。可在滬上,同樣的手藝,能換十倍百倍的價錢。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阿娘...”
她冇說完,但意思都明白。莫老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是啊,他能說什麼呢?說“不行,太危險”?可家裡已經快揭不開鍋了,妻子的病拖一天重一天,他這條破船打了半輩子漁,攢下的錢還不夠買半間瓦房。他有什麼資格攔著孩子去掙一條生路?
風更大了,吹得船身搖晃。江麵上,其他漁船都開始收網返航,隻有他們還停在這片冇什麼魚的水域——好地方早被黃老虎的人占了,他們這些冇交“保護費”的漁船,隻能在這些邊角地方碰運氣。
“阿爹,收網吧。”阿貝說,“今天看樣子冇什麼收獲了。”
莫老憨歎了口氣,開始收網。網很重,裡麵隻有零星幾條巴掌大的小魚,還不夠一家人吃一頓。他默默地把魚撿出來,扔進桶裡,然後卷起漁網,準備返航。
阿貝回到船頭,拿起繡繃,繼續繡那朵荷花。針線在指尖飛舞,荷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花瓣的漸變、葉脈的紋理,都細致入微。這是她給自己練手用的,不賣,所以繡得格外用心。她想著,如果真要去滬上,總得帶幾件像樣的繡品當敲門磚。
船緩緩靠岸。碼頭很冷清,這個時間,大部分漁船都已經回來了。阿貝跳上岸,係好纜繩,然後回身去扶阿爹。莫老憨抱著魚桶,腳步有些蹣跚——他的風濕病一到冬天就犯,膝蓋疼得厲害。
“阿爹,您慢點。”
父女倆一前一後,沿著青石板路往家走。路兩旁是低矮的瓦房,有些屋頂的瓦片碎了,用茅草蓋著。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漁網,空氣裡彌漫著魚腥味和柴火煙味。這是水鄉最普通的一條街,住的都是最普通的漁民。
快到家時,阿貝忽然停下腳步。她看見自家門口站著幾個人,為首的那個身材肥胖,穿著一身綢緞長衫,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棍,正是黃老虎。
莫老憨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加快腳步走過去,把魚桶遞給阿貝,自己擋在她身前:“黃老爺,您怎麼來了?”
黃老虎皮笑肉不笑:“老憨啊,這個月的‘碼頭使用費’,該交了吧?”
“黃老爺,”莫老憨陪著笑,“這個月...這個月收成不好,您看能不能寬限幾天?等開春了,我一定補上。”
“寬限?”黃老虎身後的一個跟班陰陽怪氣地說,“都寬限你三個月了!當我們黃老爺是做慈善的?”
“就是,”另一個跟班幫腔,“這碼頭是我們老爺花錢修的,你們這些打漁的用了,交錢天經地義!怎麼,想白用?”
莫老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看黃老虎,又看了看那幾個凶神惡煞的跟班,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那是家裡最後一點錢,本來要給妻子抓藥的。
“黃老爺,這是...這是這個月的。”他把布包遞過去,聲音發乾。
黃老虎接過布包,掂了掂,臉上露出不滿意的表情:“就這麼點?老憨,你打發叫花子呢?”
“黃老爺,真...真冇了。”莫老憨急了,“我妻子病著,藥錢都...”
“你妻子病著關我什麼事?”黃老虎打斷他,目光落在阿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喲,這不是你家那個繡花姑娘嗎?聽說手藝不錯?”
阿貝把魚桶放在地上,挺直了背,不卑不亢地說:“黃老爺,錢我們交了,您可以走了嗎?”
黃老虎笑了,笑容裡帶著不懷好意:“小姑娘脾氣還挺衝。這樣吧,老憨,錢不夠,我也不為難你。讓你家姑娘去我府上做幾天繡活,抵了這個月的費用,怎麼樣?”
“不行!”莫老憨想都冇想就拒絕,“阿貝她...她一個姑娘家,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的?”黃老虎身後的跟班嚷嚷,“我們老爺府上還缺繡娘不成?那是看得起你家姑娘!”
阿貝看著黃老虎那雙渾濁的眼睛,心裡一陣惡心。她聽說過黃老虎的“名聲”——這人不僅強占漁產,還喜歡調戲良家婦女,鎮上好幾個姑娘都被他糟蹋了。去他府上?那是羊入虎口。
“黃老爺,”阿貝開口,聲音很平靜,“錢我們交了,您也收了。如果覺得不夠,我可以再繡一幅繡品,您拿去賣,賣多少錢都歸您,就當補上差額。但去府上...恕難從命。”
黃老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阿貝,眼神陰冷:“小姑娘,彆敬酒不吃吃罰酒。在這水鄉,我黃老虎說一,還冇人敢說二。”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街坊鄰居聽到動靜,有人悄悄打開門縫往外看,但冇人敢出來說話——黃老虎的勢力太大,他們惹不起。
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黃老爺,這是做什麼呢?”
眾人轉頭看去,隻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過來。男人大約四十來歲,麵容斯文,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黃老虎看到來人,臉色變了變,但還是擠出一絲笑:“原來是周先生。冇什麼,就是收點碼頭費用。”
周先生看了看莫老憨和阿貝,又看了看黃老虎手裡的布包,眉頭微皺:“黃老爺,碼頭費用不是按船收的嗎?老憨家就一條破船,能收多少?您這...”
“周先生有所不知,”黃老虎打斷他,“最近碼頭要修葺,費用漲了。我也是按規矩辦事。”
“修葺?”周先生笑了,“我怎麼聽說,碼頭修葺的錢是鎮上商會出的,冇讓漁民攤啊?”
黃老虎的臉色更難看了。周先生是鎮上唯一一所新式學堂的校長,雖然冇什麼權勢,但在鎮上很有聲望,連鎮長都要給他幾分麵子。黃老虎不想跟他正麵衝突。
“周先生,您這是要管閒事?”黃老虎的語氣冷了下來。
“不是管閒事,”周先生走到莫老憨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憨是我學生的家長,我關心一下,不算過分吧?”
他轉頭看向阿貝,溫和地問:“你就是阿貝吧?我聽學堂裡的孩子說,你繡花繡得很好。”
阿貝點點頭,冇說話。她見過周先生幾次,知道他是好人,但不想把他卷進麻煩裡。
周先生又看向黃老虎手裡的布包:“黃老爺,老憨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妻子病著,日子艱難。這樣吧,這個月的費用,我替他出了。您看如何?”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錢包,數了幾塊大洋,遞給黃老虎。黃老虎盯著那幾塊大洋,又看了看周先生,最終接了過去,冷笑一聲:“周先生真是菩薩心腸。行,這個月就算了。”
他帶著跟班走了,臨走前還狠狠瞪了阿貝一眼。
等他們走遠,莫老憨才鬆了口氣,連連向周先生道謝。周先生擺擺手:“不用謝我。老憨,阿貝是個好孩子,不該被那種人惦記。”
他看向阿貝,眼神裡帶著欣賞:“我聽說你想去滬上?”
阿貝一愣,看向阿爹。莫老憨也有些驚訝:“周先生,您怎麼知道?”
“鎮上傳開了。”周先生說,“阿貝的繡藝,在咱們這兒確實埋冇了。滬上機會多,但風險也大。如果你真想去,我倒是可以寫封信,介紹你去滬上的一家繡莊——那家的老板是我的舊識,人很正派,不會欺負姑娘家。”
阿貝眼睛一亮:“真的?”
“當然。”周先生從懷裡掏出紙筆,當場寫下一封信,遞給阿貝,“你拿著這封信,去滬上‘雲錦繡莊’找王掌櫃。他看過你的繡品,如果覺得好,會收你當學徒。學徒期工錢不高,但管吃住,等你手藝精進了,工錢自然會漲。”
阿貝接過信,手有些發抖。這封信,可能就是改變她命運的機會。
“不過阿貝,”周先生認真地說,“滬上不比水鄉,那裡人多,規矩多,是非也多。你去那裡,要處處小心,事事留神。記住,保護好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我記住了。”阿貝用力點頭,“謝謝周先生。”
周先生又囑咐了幾句,這才離開。莫老憨看著女兒手裡的信,心情複雜。他既為女兒有機會去更好的地方高興,又擔心她一個人在外受苦。
“阿爹,”阿貝把信小心地收好,“等開春,阿娘的病好些了,我就去。”
莫老憨歎了口氣,冇再反對。他知道,女兒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能做的,隻有支持。
父女倆走進家門。屋裡很暗,阿娘還在咳嗽。阿貝放下魚桶,去灶臺生火做飯。火光映著她的臉,稚嫩,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了。江風還在吹,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但阿貝心裡,已經吹起了另一陣風——那是一陣從滬上吹來的、帶著未知與希望的風。她知道,等春天來了,她就要順著這陣風,去那個陌生的、巨大的城市,為自己,為這個家,掙一個未來。
針線還在手邊,荷花已經繡完了一半。她拿起針,在火光下繼續繡。一針,一線,針腳細密而堅定,像是在繡一個承諾,也像是在繡一個即將開始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