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錢記繡坊回來的第三天,繡莊出事了。
那天一早,貝貝像往常一樣推開繡莊的門,發現門口圍了一圈人。她擠進去一看,心裡涼了半截。
繡莊的門板上,被人用紅漆刷了幾個大字:
“黑心繡莊,以次充好,騙人錢財。”
紅漆還在往下淌,順著門板的紋路流成一道道血紅的痕跡。
陳老板娘站在門口,臉色鐵青。周圍的街坊鄰居指指點點,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這是誰乾的?”貝貝問。
陳老板娘搖搖頭,聲音沙啞:“不知道。早上來就這樣了。”
瑩瑩也趕來了,看見那行字,氣得渾身發抖。
“太過分了!這是汙蔑!咱們繡莊什麼時候以次充好過?”
貝貝冇說話,走過去仔細看了看那些字。紅漆很新,應該是半夜刷的。字跡歪歪扭扭,故意寫得很難看,讓人認不出筆跡。
她伸手摸了摸,漆還冇乾透。
“半夜乾的。”她說,“那人應該還冇走遠。”
陳老板娘歎了口氣:“知道是誰乾的又怎麼樣?咱們冇證據,告也冇用。”
瑩瑩說:“那就這麼算了?”
陳老板娘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貝貝想了想,說:“先彆慌。把漆刮掉,正常開門。他們要搞咱們,咱們就越要挺住。”
陳老板娘看著她,點了點頭。
幾個人找來鏟子,開始刮漆。街坊鄰居看了一會兒,漸漸散了。隻有幾個關係好的,過來幫忙,一邊刮一邊罵。
刮了一個多時辰,總算把漆刮乾淨了。但門板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怎麼擦都擦不掉。
陳老板娘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痕跡,眼眶紅了。
“我師父當年就是被這麼逼死的。現在輪到我了。”
貝貝握住她的手,說:“老板娘,您彆這麼說。咱們不一樣。咱們有幫手。”
陳老板娘看著她,勉強笑了笑。
“對,有你們。”
那天下午,繡莊的生意一落千丈。
本來約好的幾個客戶,都派人來推掉了訂單。有的說家裡有事,有的說預算不夠,理由五花八門,但誰都看得出來是借口。
陳老板娘坐在櫃臺後麵,看著那些退單的信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秀跑進來,臉色慌張。
“老板娘,不好了!我聽說有人在傳,說咱們繡莊用的絲線是摻了假的,繡出來的東西洗幾次就褪色。還說咱們騙了好多人,人家都要來退貨。”
陳老板娘的臉更白了。
貝貝問:“誰在傳?”
阿秀說:“不知道。菜市場、茶館、布莊,到處都在說。像是有人專門散播的。”
瑩瑩說:“肯定是錢半城乾的。他那天說了,會讓咱們後悔。”
陳老板娘站起來,說:“我去找他。”
貝貝攔住她:“您去有什麼用?他不會承認的。”
陳老板娘看著她,眼裡滿是絕望。
“那咱們怎麼辦?就這麼等死?”
貝貝沉默了一會兒,說:“老板娘,您信我嗎?”
陳老板娘看著她,點了點頭。
貝貝說:“那您聽我的。咱們不吵不鬨,正常做生意。那些謠言,咱們不理。客戶退單,咱們照退。但有一條——”
她頓了頓,說:“每一個退單的客戶,您都讓他們留個字據,說明是自願退單的,跟咱們繡莊的質量冇關係。”
陳老板娘愣了愣:“這有什麼用?”
貝貝說:“有用。等事情過去,這些人想再回來,咱們有字據在手,就不怕他們反咬一口。再說,萬一以後打官司,這也是證據。”
陳老板娘想了想,點點頭。
“好,就照你說的辦。”
接下來的幾天,繡莊的日子更難過了。
退單的客戶越來越多,有些老客戶也頂不住壓力,紛紛打了退堂鼓。繡莊裡的繡娘走了好幾個,說是怕受牽連。阿秀冇走,但每天看著空蕩蕩的繡架,唉聲歎氣。
陳老板娘瘦了一圈,眼窩都凹下去了。她每天守在繡莊裡,等著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客戶。
貝貝和瑩瑩陪著她,一步也冇離開。
第四天晚上,有人敲門。
貝貝去開門,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灰色長衫,戴著一頂舊禮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貝貝警惕地問:“你找誰?”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陌生的臉。瘦削,蒼白,眼窩很深,像是很久冇睡好覺。
“請問,陳老板娘在嗎?”
貝貝回頭看了一眼。陳老板娘從裡間走出來,看見那人,愣了愣。
“你是……”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滿頭花白的頭發。他看著陳老板娘,眼眶忽然紅了。
“師妹,是我。”
陳老板娘愣在那裡,半天冇動。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哽咽。
“我是你師兄,周順才。你還記得我嗎?”
陳老板娘的手開始發抖。
“師兄?你……你不是……”
周順才點點頭:“我冇死。當年的事,說來話長。”
他走進屋,在椅子上坐下。陳老板娘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來,一口氣喝完,又倒了一杯,又喝完。
貝貝和瑩瑩站在旁邊,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心裡滿是疑惑。
周順才喝完水,放下杯子,看著陳老板娘。
“師妹,我聽說你被錢半城盯上了?”
陳老板娘點點頭。
周順才歎了口氣:“我就知道,那畜生不會放過你。當年他對師父做的事,現在又輪到你頭上了。”
陳老板娘問:“師兄,這些年你去哪兒了?師父過世的時候,我到處找你,怎麼也找不到。”
周順才苦笑了一下。
“我被人關起來了。關了二十年。”
眾人都愣住了。
周順才慢慢說起往事。
二十年前,他是師父最得意的徒弟,繡藝精湛,人也聰明。師父有意把繡莊傳給他,可他那時候年輕氣盛,得罪了錢半城。錢半城表麵不說什麼,背地裡卻使了手段——找人誣陷他偷竊繡莊的珍品,害他被趕出繡莊。他不服,想找師父申訴,卻在半路上被人綁了,賣到南洋當苦力。
“我在南洋乾了十年苦力,後來又被人賣到礦山,又乾了十年。二十年,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回來。去年礦山塌了,我趁亂跑出來,輾轉了大半年,才回到滬上。”
他伸出手,給她們看。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滿是老繭和疤痕,完全不像一個繡娘的手。
陳老板娘看著那雙手,眼淚掉了下來。
“師兄,你受苦了。”
周順才搖搖頭,收起手。
“師妹,我回來,不是為了訴苦。我是來告訴你,錢半城這個人,必須除掉。他不死,咱們這一門,永無寧日。”
貝貝問:“您有辦法?”
周順才看著她,目光銳利。
“你就是阿貝?那個跟錢半城叫板的姑娘?”
貝貝點點頭。
周順才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
“好。有膽色。難怪錢半城那麼恨你。”
他轉過頭,看著陳老板娘。
“師妹,你知道錢半城最大的秘密是什麼嗎?”
陳老板娘搖搖頭。
周順才壓低聲音,說:“他的繡品,有一半是假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
瑩瑩問:“假的?什麼意思?”
周順才說:“錢半城表麵上是滬上最大的繡商,實際上他自己根本不會繡。他手下養了一批繡娘,專門替他乾活。那些繡娘,都是他從各地騙來的,關在後院裡,冇日冇夜地繡。繡出來的東西,他蓋上自己的印章,就成了‘錢記’的珍品。”
陳老板娘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怎麼可能?滬上那麼多人,就冇一個發現的?”
周順才冷笑一聲:“發現的人,都跟他一樣黑了心。他給那些人分錢,分利益,讓他們閉嘴。二十年來,他靠這個發了大財,冇人敢說一個不字。”
貝貝問:“您怎麼知道的?”
周順才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痛苦。
“因為我就是第一個被他關起來的繡娘。”
他伸出手,給她們看那些疤痕。
“這雙手,不是乾苦力弄壞的,是繡的。二十年,我給他繡了二十年。後來他嫌我老了,繡不動了,就把我賣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陳老板娘握住師兄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周順才拍拍她的手,說:“師妹,彆哭。我回來,不是為了哭的。我手裡有證據。”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
裡麵是一疊發黃的紙,還有幾塊繡品的碎片。
“這些是我偷偷記下的賬目,還有我繡的那些東西的樣品。每一件,都有錢半城的印章。隻要把這些東西交出去,他就完了。”
貝貝看著那些東西,心跳加速。
“可是,交給誰呢?錢半城在滬上勢力那麼大,誰敢接這個案子?”
周順才說:“我有一個舊相識,現在在報館做事。他當年也受過錢半城的害,一直想報仇。把這些東西給他,他在報紙上一登,全滬上的人都知道了。到時候,錢半城再大的勢力,也壓不住輿論。”
貝貝想了想,點點頭。
“好。我去送。”
陳老板娘攔住她:“阿貝,太危險了。錢半城肯定在盯著咱們。”
貝貝說:“就是因為盯著咱們,才不能讓您去。我是外人,他對我冇那麼熟。我去,反而安全。”
瑩瑩說:“我跟你一起。”
貝貝搖搖頭:“你留下。萬一有事,你還能照顧老板娘。”
瑩瑩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貝貝揣著那些證據,悄悄出了門。
街上很黑,隻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貼著牆根走,一邊走一邊註意周圍的動靜。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
前麵站著一個人。
那人靠在牆上,抽著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看見她,他站直身子,慢慢走過來。
貝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走到她麵前,借著路燈的光,她看清了那張臉。
是那天在錢記繡坊見過的周管事。
周管事看著她,笑了笑。
“阿貝姑娘,這麼晚了,去哪兒啊?”
貝貝盯著他,說:“關你什麼事?”
周管事歎了口氣。
“姑娘,你就彆裝了。我知道你身上揣著什麼。交出來吧,免得吃苦頭。”
貝貝的手慢慢伸進口袋,握住那包東西。
“我不交。”
周管事搖搖頭,歎了口氣。
“那就彆怪我了。”
他一揮手,巷子兩頭忽然湧出幾個人來,把貝貝圍在中間。
貝貝看著那些人,心往下沉。
就在這時,巷子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人影衝進來,一拳打在周管事臉上。周管事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那人轉身,拉起貝貝的手。
“快走!”
貝貝看清那人的臉,愣住了。
是齊嘯雲。
她來不及多想,跟著他跑起來。
兩人穿過巷子,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一條更窄的小巷。身後傳來追喊聲,但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他們靠在一堵牆上,大口喘氣。
貝貝看著齊嘯雲,問:“你怎麼來了?”
齊嘯雲看著她,眼神複雜。
“瑩瑩托人給我送信,說你有危險。”
貝貝心裡一暖。
“她……”
齊嘯雲打斷她:“先彆說這些。東西還在嗎?”
貝貝摸了摸口袋,還在。
齊嘯雲點點頭,說:“走,我帶你去報館。”
兩人趁著夜色,穿過一條條小巷,最後來到一棟不起眼的小樓前。
齊嘯雲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
“誰?”
齊嘯雲低聲說:“周順才讓我們來的。”
那人看了他們一眼,讓開身子。
“進來。”
兩人進了屋,把東西交給那人。那人翻了翻,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些東西,夠錢半城死十次了。”
他看著貝貝,問:“你們知道,把這些東西交出來,意味著什麼嗎?”
貝貝點點頭。
“知道。意味著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好。明天一早,這些東西就見報。”
貝貝和齊嘯雲走出報館,天已經快亮了。
街上靜悄悄的,一個人也冇有。路燈已經滅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
兩人並肩走著,誰也冇說話。
走到一個岔路口,貝貝停下腳步。
“謝謝你。”
齊嘯雲看著她,目光裡有許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用謝。”
貝貝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齊嘯雲忽然開口:“阿貝,那天晚上,在巷子裡,你問我怎麼來了。我現在告訴你——不隻是因為瑩瑩給我送信。”
貝貝抬起頭,看著他。
齊嘯雲看著她,一字一句說:“是因為你。”
貝貝的心跳漏了一拍。
齊嘯雲繼續說:“我知道你和瑩瑩有婚約,我知道這事不該。可我騙不了自己。那天在繡藝博覽會,我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你跟彆人不一樣。後來知道了你的身份,我更……”
他說不下去了。
貝貝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她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想起那個在巷子裡幫她追回錢包的人。想起那個在展會上站在她展品前久久不動的人。想起那個剛才衝進人群拉著她跑的人。
原來他一直都在。
原來他早就……
“齊嘯雲,”她輕聲說,“這事,等眼前的事過去再說,行嗎?”
齊嘯雲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我等你。”
天邊,太陽慢慢升起來。
金色的光灑在街上,灑在他們身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