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入秋後的第一場雨,來得又急又猛。
貝貝站在繡莊的屋簷下,看著雨簾發呆。雨水順著瓦楞流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水花。街上的人跑得飛快,有的頂著包袱,有的舉著傘,轉眼間就冇了蹤影。
她想起江南水鄉的雨。那裡的雨是慢慢來的,先是一點兩點,然後漸漸密起來,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篩著細沙。雨落在河裡,漾起一圈圈漣漪;雨落在荷葉上,滾來滾去,最後滴進水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滬上的雨不一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像那些匆匆忙忙的行人。
“阿貝,發什麼呆呢?”
身後傳來繡娘阿秀的聲音。貝貝回過頭,看見阿秀正端著針線筐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雨太大了,走不了。”貝貝說。
阿秀湊過來,跟她一起看雨。
“這雨下得好,涼快。前幾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
貝貝點點頭。
阿秀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哎,你聽說冇有?斜對麵那家蘇繡莊,又出事了。”
貝貝心裡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
“什麼事?”
阿秀左右看看,湊到她耳邊說:“聽說他們接的那批大戶人家的繡品,交貨的時候被人挑出毛病來了。說是針腳不齊,配色不對,要退貨。那家繡莊的老板娘氣得直哭,說這是有人故意搗亂。”
貝貝冇說話。
阿秀繼續說:“我估摸著,是有人在背後使壞。這幾天咱們這條街上,好幾家繡莊都出了事。不是原料被人截了,就是訂單被人攪了。你說巧不巧?”
貝貝看著她,問:“你覺得是誰?”
阿秀搖搖頭:“這我可猜不著。不過我聽人說,好像跟城北那家大繡坊有關係。那家繡坊的老板,在滬上混了二十多年,人脈廣,手段多。要是他想吞掉咱們這些小繡莊,那可真是……”
她冇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貝貝沉默了一會兒,說:“咱們繡莊呢?最近有冇有人來找麻煩?”
阿秀想了想,說:“暫時冇有。但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有。老板娘這幾天愁得睡不著覺,天天盯著訂單看,生怕出一點差錯。”
貝貝點點頭,冇再說話。
雨漸漸小了。
街上又有人開始走動,撐傘的,收傘的,匆匆忙忙。貝貝看著那些模糊的身影,心裡想著阿秀剛才說的話。
城北那家大繡坊,她聽說過。老板姓錢,外號“錢半城”,據說滬上一半的繡品行當都跟他有關係。這人是地頭蛇,手眼通天,得罪他的人,都冇什麼好下場。
可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對這條街上的小繡莊下手?
這些繡莊加起來的生意,恐怕都不如他一家大。吞了它們,對他有什麼好處?
貝貝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這件事冇那麼簡單。
傍晚,雨停了。
貝貝收拾好東西,準備回住處。剛走到門口,忽然聽見有人叫她。
“阿貝姑娘。”
貝貝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在不遠處。那人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
貝貝警惕地看著他。
“你是?”
那人笑了笑,走過來,拱手道:“在下姓周,是城北錢記繡坊的管事。冒昧來訪,是想跟姑娘談一筆生意。”
貝貝心裡一動。
錢記繡坊?
她想起阿秀剛才說的話,心裡警惕起來。
“什麼生意?”
周管事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姑娘要是方便,咱們找個茶樓坐坐?”
貝貝想了想,說:“就在這兒說吧。我趕時間。”
周管事也不勉強,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張帖子,遞給她。
“這是我們錢老板的名帖。他想請姑娘過府一敘,商量合作的事。”
貝貝接過帖子,看了看。帖子很精致,上麵印著“錢記繡坊”四個燙金大字,還有錢老板的姓名和地址。
她把帖子還給周管事。
“我隻是個小繡娘,跟你們錢記繡坊冇什麼好合作的。”
周管事不接,笑著說:“姑娘彆忙著拒絕。我們老板說了,姑娘的繡藝,他早就聽說過。江南繡藝博覽會的金獎作品,那可是真功夫。我們錢記繡坊,正缺姑娘這樣的人才。”
貝貝看著他,說:“我在現在的繡莊待得好好的,不想挪地方。”
周管事歎了口氣,說:“姑娘,我實話跟你說吧。你那家繡莊,撐不了多久了。這條街上的繡莊,一個接一個出事,下一個就是你們。與其到時候冇著落,不如早點找個靠山。”
貝貝心裡一沉。
“你這是在威脅我?”
周管事連忙擺手:“不敢不敢。我就是給姑娘提個醒。姑娘要是不信,可以等著看。”
他把帖子塞回貝貝手裡,轉身走了。
貝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裡的帖子捏得皺了起來。
回到住處,瑩瑩正在等她。
看見她進來,瑩瑩迎上去,問:“怎麼這麼晚?我正擔心呢。”
貝貝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瑩瑩聽完,臉色也變了。
“錢記繡坊?就是那個錢半城?”
貝貝點點頭。
瑩瑩皺起眉頭:“這人我聽說過。他跟我提過,是個厲害角色,手段很辣。他怎麼會盯上你?”
貝貝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那個周管事說,這條街上的繡莊出事,都是他們在背後搞鬼。還說下一個就是我們繡莊。”
瑩瑩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想逼你就範。你去了錢記,就是他們的人了。你不去,他們就搞垮你現在的繡莊,讓你無處可去。”
貝貝說:“我知道。可我總不能就這麼認輸。”
瑩瑩看著她,忽然問:“你想怎麼辦?”
貝貝想了想,說:“先回去跟老板娘商量。她在這條街上乾了這麼多年,肯定有辦法。”
瑩瑩點點頭:“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貝貝和瑩瑩來到繡莊。
老板娘姓陳,四十多歲,是個爽利人。她聽了貝貝的話,臉色變得很難看。
“錢半城這個老東西,終於把手伸到咱們這兒來了。”
貝貝問:“老板娘,你跟他有過節?”
陳老板娘冷笑一聲:“過節?我跟他冇過節,但他跟我師父有過節。”
她坐下來,給兩人倒了杯茶,慢慢說起往事。
二十年前,陳老板娘的師父是滬上最有名的繡娘,開的繡莊比錢半城的還大。錢半城那時候剛起步,想拜她為師,被她拒絕了。後來錢半城發達了,就處處跟她的繡莊作對,搶生意,挖牆腳,什麼手段都用。最後,師父的繡莊被他擠垮了,師父一氣之下病倒了,冇多久就過世了。
“我師父臨死前跟我說,小心錢半城這個人。他心眼小,記仇,得罪過他的人,他都不會放過。”陳老板娘歎了口氣,“我本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早就把我這個小繡莊忘了。冇想到,他還是惦記著。”
瑩瑩問:“那您打算怎麼辦?”
陳老板娘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跟他硬拚,拚不過。跟他講和,他又不會放過我。難啊。”
貝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老板娘,我有辦法。”
陳老板娘和瑩瑩都看著她。
貝貝說:“那個周管事不是給了我名帖嗎?我去見錢半城。”
瑩瑩急了:“你瘋了?那是狼窩!”
貝貝搖搖頭:“不是去投靠他,是去會會他。我倒要看看,這個人到底有多厲害。”
陳老板娘看著她,目光複雜。
“阿貝,你冇必要為了我……”
貝貝打斷她:“不隻是為了您。也是為了我自己。他要搞垮咱們繡莊,我冇了活路,能去哪兒?再說了,他欺負到咱們頭上來了,不還手,他還以為咱們好欺負。”
陳老板娘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好。我跟你一起去。”
瑩瑩說:“我也去。”
貝貝搖搖頭:“瑩瑩,你彆去。你在外麵接應。萬一有什麼事,你還能找人幫忙。”
瑩瑩想了想,點點頭。
第二天下午,貝貝和陳老板娘來到錢記繡坊。
繡坊很大,門口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都是些衣著光鮮的人。貝貝站在門口看了看,心裡有了數。
周管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她們,笑著迎上來。
“陳老板娘也來了?稀客稀客。請進請進。”
他帶著兩人穿過前廳,走進後院。後院更氣派,假山池塘,回廊曲徑,收拾得跟園林似的。穿過一道月洞門,來到一間花廳。
花廳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五十多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綢衫,手裡捏著一把紫砂壺,正悠哉悠哉地喝茶。看見她們進來,他放下茶壺,站起來,笑著拱手。
“陳老板娘,多年不見,彆來無恙啊?”
陳老板娘冷冷地看著他,說:“錢老板,你請我來,有什麼事?”
錢半城笑了笑,說:“坐,坐下說。”
三人落座,有丫鬟上來奉茶。
錢半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開口。
“陳老板娘,我知道你對我有成見。你師父的事,我也很遺憾。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咱們何必耿耿於懷?”
陳老板娘冷笑:“過去的事?那你讓人搞我繡莊,也是過去的事?”
錢半城笑容不變:“搞你繡莊?這話從何說起?我錢半城行得正坐得直,從不乾那種下作事。你是不是誤會了?”
陳老板娘說:“誤會?那周管事親口說的,這條街上的繡莊出事,都是你們在背後搞鬼。”
錢半城看了周管事一眼。周管事連忙低頭,不敢吭聲。
錢半城歎了口氣,說:“陳老板娘,你信他胡說?他就是個跑腿的,懂什麼?肯定是有人故意挑撥離間。”
他轉向貝貝,笑容滿麵。
“這位就是阿貝姑娘吧?久仰久仰。江南繡藝博覽會的金獎作品,我親眼看過,真是巧奪天工。姑娘小小年紀,就有這般造詣,前途不可限量啊。”
貝貝看著他,平靜地說:“錢老板過獎了。我就是個鄉下丫頭,懂什麼。”
錢半城搖搖頭:“姑娘太謙虛了。我請姑娘來,是想跟姑娘談筆生意。”
貝貝問:“什麼生意?”
錢半城說:“我想請姑娘來我繡坊當掌眼師傅。待遇從優,包吃包住,月薪是你在那小繡莊的三倍。姑娘意下如何?”
貝貝看著他,忽然笑了。
“錢老板,你搞垮那麼多小繡莊,就是為了逼我來給你乾活?”
錢半城笑容一僵,隨即恢複正常。
“姑娘說笑了。我怎麼會做那種事?”
貝貝站起來,看著他。
“錢老板,我來,不是來應聘的,是來告訴你一句話。”
錢半城看著她,笑容慢慢收斂。
“什麼話?”
貝貝說:“你那些手段,嚇唬不了我。你搞垮彆的繡莊,我管不著。但你敢動我們繡莊一下,我就跟你冇完。”
錢半城盯著她,眼神變得陰冷。
“姑娘,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貝貝說:“敬酒罰酒,我都不吃。我隻吃自己掙來的飯。”
她轉身,拉起陳老板娘。
“老板娘,咱們走。”
兩人走出花廳,穿過回廊,一路往外走。
身後,錢半城的聲音傳來。
“姑娘,你會後悔的。”
貝貝冇回頭。
走出錢記繡坊,陳老板娘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阿貝,你膽子太大了。那是錢半城,不是一般人。”
貝貝說:“我知道。但越是這樣,越不能軟。軟了,他就吃定你了。”
陳老板娘看著她,目光裡滿是欣賞。
“好。咱們回去,好好乾。我倒要看看,他錢半城能把我怎麼樣。”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秋風吹起她們的衣角。
天邊,夕陽正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