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六年的梅雨季來得格外早。
剛進六月,滬上的天就跟漏了似的,雨下起來冇完冇了。淅淅瀝瀝,嘩嘩啦啦,有時是細密的雨絲,有時是傾盆的雨柱,打在石庫門的黑瓦上,濺起白蒙蒙的水霧。弄堂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凹坑處積了水,行人走過,腳步聲啪嗒啪嗒響。
曹家渡這條弄堂深處,有間半舊的石庫門房子。
房子不大,兩層樓,底樓是客堂和灶披間,二樓是兩間臥房。外牆的水泥抹麵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的紅磚,簷下的排水管鏽蝕了,雨水順著裂口淌下來,在牆角衝出一道小溝。
這是林氏帶著瑩瑩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十五年了。從莫家被抄那夜倉皇逃出,到如今瑩瑩已長成十九歲的大姑娘,她們就一直住在這裡。房子是齊家老太爺暗中著人安排的,租金也是齊家付的——明麵上是“齊家舊宅出租”,實際上從冇收過一文錢。林氏心裡清楚,可她冇有推辭。那時候莫隆生死未卜,她一個女人帶著繈褓中的孩子,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已是萬幸。
窗外的雨還在下。
林氏坐在客堂的八仙桌旁,手裡拿著一件瑩瑩的旗袍在縫。旗袍是湖藍色的,麵料是去年年底瑩瑩在永安公司買的處理貨,便宜,但顏色鮮亮。瑩瑩穿出去幾次,都說好,可前兩天不小心在腰側刮了個口子,林氏舍不得送出去縫,自己找了顏色相近的線,一針一針地補。
她的針腳還是那樣細密勻整,跟當年在莫家大宅時一樣。隻是眼睛不如從前了,湊近了才能看清,縫幾針就得歇一歇。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林氏抬起頭,看見瑩瑩從樓上下來。她穿著家常的月白竹布褂子,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還是亮亮的。
“姆媽,我來吧。”瑩瑩走過去,想把旗袍接過來。
林氏擺擺手:“不用,快好了。你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難得在家歇著,彆管這些。”
瑩瑩冇再爭,在母親對麵坐下。
她確實累。博覽會結束這十來天,她幾乎冇歇過。那個突然出現的“阿貝”,那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攪得她心裡翻江倒海。她去找過當年的乳娘,乳娘支支吾吾,隻說“那時候亂,許是抱錯了”,旁的什麼也不肯講。她去問過齊嘯雲,嘯雲倒是坦然,說那日看見阿貝衣襟裡滑落的玉佩,確實跟她的那塊一模一樣,他已經著人去查了。
查。能查出什麼來呢?
瑩瑩看著母親低頭縫衣的側影,忽然想問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氏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怎麼了?”
瑩瑩搖搖頭:“冇什麼。姆媽,你說……我小時候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林氏的手頓了頓,針尖停在布料裡。
“怎麼忽然問這個?”
瑩瑩說:“就是隨便問問。姆媽,我小時候……有冇有什麼特彆的事?比如,有冇有人說過,我跟誰長得像?”
林氏的臉色微微變了。她低下頭,繼續縫衣,聲音卻有些不自然:“能跟誰長得像?自然是像你阿爸,像……像我。”
瑩瑩盯著母親的臉,冇再問下去。
她知道母親瞞著她什麼。可她也知道,母親瞞著,一定是有原因的。
雨聲忽然大了起來,嘩嘩地砸在窗玻璃上。林氏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皺起眉頭:“這雨下得,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不重,但很清晰,隔著雨聲也能聽見。
母女倆對視一眼。這弄堂深處,平日裡少有人來,又是這樣的雨夜,會是誰?
瑩瑩站起來:“我去看看。”
她走到門口,打開門上的小窗,往外看去。
雨幕中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半舊的竹布長衫,撐著一把黑布傘,傘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可那身形,那站姿,卻讓瑩瑩心裡咯噔一下——像是在哪裡見過。
那人抬起頭,把傘往後仰了仰。
瑩瑩看清了那張臉。
阿貝。
門吱呀一聲開了。
瑩瑩站在門口,看著雨裡的人,一時說不出話來。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阿貝腳邊濺起細密的水花。她的長衫下擺已經濕透了,緊緊貼在腿上,布鞋也浸了水,洇出深色的印子。
“你……”瑩瑩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你怎麼來了?”
阿貝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我找了幾個人問,才問到這裡的。”她說,“這麼晚過來,叨擾了。”
瑩瑩側身讓開:“進來吧。”
阿貝收了傘,在門外抖了抖雨水,跨進門檻。她把傘靠在外牆根,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鞋,猶豫了一下。
瑩瑩說:“進來吧,冇事的。”
阿貝這才進了客堂。
林氏已經站起來了。她看著走進來的這個年輕女子,臉色一點一點變白,手裡的旗袍滑落在桌上,她也冇察覺。
阿貝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阿貝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人,這張臉,明明從未見過,卻莫名地熟悉。不是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是另一種,像是什麼東西在血脈裡輕輕震動。
林氏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瑩瑩走過來:“姆媽,這是阿貝。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在博覽會上一——”
“我知道。”林氏打斷她,聲音有些發顫。她看著阿貝,眼眶漸漸泛紅,“孩子,你……你過來,讓我看看。”
阿貝怔了怔,慢慢走過去。
林氏伸出手,像是想摸摸她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她的目光在阿貝臉上逡巡,從眉眼到鼻梁,從臉頰到下巴,一寸一寸地看,看得那樣仔細,那樣貪婪。
“像,”她喃喃地說,“真像……”
阿貝不明白她在說什麼,隻是覺得心裡那股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扶住什麼,指尖碰到衣襟裡的那塊玉佩。
玉佩從衣襟裡滑出來,垂在半空,微微晃動。
林氏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樣,定住了。
那玉佩是青玉的,半個手掌大小,雕著一朵祥雲。祥雲的一角,有一道淺淺的裂紋——那是當年她懷著雙胎時,有一回不慎摔了一跤,玉佩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後來她把玉佩給了大女兒,那裂紋也一並給了她。
林氏的雙腿一軟,差點站不住。瑩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姆媽!”
林氏扶著瑩瑩的胳膊,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塊玉佩。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
“孩子,”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這玉佩……這玉佩是誰給你的?”
阿貝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捂住玉佩,往後退了半步。
“是我養母給的。她說……她說這是撿到我時,就放在我身上的。”
林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捂著嘴,拚命壓抑著哭聲,可那哭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嗚嗚咽咽的,像是被壓抑了十五年的悲慟,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瑩瑩看看母親,又看看阿貝,心裡那個隱約的猜測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她鬆開扶著母親的手,走到阿貝麵前。
“阿貝,”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你……你今年多大?”
阿貝說:“養母說,撿到我的時候是臘月,算起來,今年該是十九了。”
瑩瑩的呼吸一窒。
十九。臘月。
她也是臘月生的。
她慢慢抬起手,從衣襟裡也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玉佩。青玉的,半個手掌大小,雕著一朵祥雲。祥雲的一角,有一道淺淺的裂紋。
兩塊玉佩,一模一樣。
阿貝的眼睛瞪大了。
她看看瑩瑩手裡的玉佩,再看看自己手裡的,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那玉的顏色,那雕工,那裂紋的位置,甚至連裂紋的形狀,都是一樣的。
不,不是一樣的。
是一對。
瑩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輕得像夢囈:“我姆媽說,我和姐姐出生的時候,阿爸請人打了一對玉佩,一人一塊。後來……後來姐姐冇了。”
阿貝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姐姐冇了。
可自己站在這裡,手裡拿著那塊玉佩。
那“冇了”的姐姐,是誰?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林氏。林氏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隻是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太多太多東西——有愧疚,有心疼,有失而複得的狂喜,也有不知如何是處的惶然。
客堂裡靜得隻剩下雨聲。
阿貝站在那兒,手還握著玉佩,可那玉佩像突然有了重量,墜得她手腕發酸。她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想起養母跟她說過的話。
“阿貝啊,你是老天爺送給我們的。那年臘月,雪下得老大,我跟你阿爸去碼頭賣魚,回來的時候在路邊瞧見你。你裹著個小棉被,臉凍得發紫,哭都冇力氣哭了。被子裡頭塞著這塊玉佩,還有一張紙條,上頭寫著生辰八字。”
養母說這話的時候,總是笑眯眯的,摸著她的頭,說她是老天爺送的寶貝。阿貝從來冇想過,這“老天爺送的”背後,藏著什麼。
可現在她忽然明白了。
老天爺送的,就是被人丟下的。
外頭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是轟隆隆的雷聲。雨更大了,嘩嘩地砸在窗上,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衝刷一遍。
阿貝深吸一口氣,把玉佩塞回衣襟裡。她的聲音穩下來了,可那穩是硬撐出來的,她自己知道。
“莫太太,”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這玉佩……您認得?”
林氏點點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認得。這是我親手掛在孩子脖子上的。”
“那孩子是誰?”
林氏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瑩瑩替她說了:“是她的女兒。我的姐姐。十五年前……冇了的那一個。”
阿貝看著她:“你信嗎?”
瑩瑩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點頭:“我信。從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信了。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阿貝冇說話。
她想起博覽會那天的情景。她站在自己的繡品前,無意中回頭,看見人群裡有一個女子,正怔怔地看著自己。那女子的眉眼,那臉型,那神態,跟她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眼花了。
可這會兒她才明白,那不是眼花。
那是另一個自己。
她忽然想笑。多可笑啊,活了十九年,忽然冒出來一個母親,一個妹妹。多可笑啊,自己一直以為的“老天爺送的”,原來是被人扔下的。
可她冇有笑出來。
她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因為長年刺繡,指腹上全是細細的針眼,粗糙得很。養母說,她的手跟她一樣,是勞碌命。
“我養母……”她開口,聲音有些澀,“我養母說,撿到我的時候,我身上隻有這塊玉佩,還有一張紙條,寫著生辰八字。彆的,什麼都冇有。”
林氏捂著嘴,眼淚還在流。
瑩瑩走過去,輕輕握住母親的手。她能感覺到母親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
“姆媽,”她說,“當年的事,您是不是一直瞞著我?”
林氏抬起頭,看著她,又看著阿貝,嘴唇哆嗦著,終於說出話來。
“那年……那年你們才三個月。你阿爸被抓走,家裡被封,我帶著你們逃出來,躲在一個親戚家裡。那天夜裡,乳娘說要抱著孩子出去躲躲,說風聲緊,怕有人來搜。我……我把大女兒交給了她。”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糊了滿臉。
瑩瑩的手攥緊了。
“後來呢?”
“後來……後來乳娘一個人回來了。她說……說遇上了兵,孩子……孩子冇了。”
林氏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動。
“我找過,我讓人去找過,可是什麼都找不到。那幾年我天天做噩夢,夢見你姐姐在哭,在叫我,可我就是找不到她……”
阿貝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裂開。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不是被丟下的。
原來她的母親找過她。
可那又怎樣呢?
十五年。十五年的光陰,不是幾句話就能填滿的。她有養父母,有那個雖然窮卻把她當掌上明珠的家。她叫了十五年“阿媽”的人,不是眼前這個哭成淚人的陌生女人。
她轉過身,往外走。
瑩瑩追上去:“阿貝!”
阿貝冇回頭,手已經摸到了門閂。
“阿貝,”瑩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外頭下著大雨,你往哪兒去?”
阿貝的手頓住了。
是啊,往哪兒去呢?
回繡坊?繡坊的姐妹們看見她這個樣子,會怎麼想?
回養父母那兒?他們還不知道她來了滬上,她也不想讓他們擔心。
她站在門口,背對著屋裡的兩個人,聽著外頭的雨聲,忽然覺得特彆累。
累得不想動,不想說話,什麼都不想。
林氏顫巍巍地走過來。她站在阿貝身後,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又不敢。
“孩子,”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你……你要是不想認我們,我們不逼你。可是外頭這麼大的雨,你總不能……你總要有個地方歇一歇。”
阿貝冇動。
林氏又說:“你就當……就當是借宿一晚。明天雨停了,你想走,我不攔你。”
屋裡靜默了很久。
久到林氏以為阿貝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看見阿貝的肩膀動了動,像是歎了口氣。
“好。”阿貝的聲音悶悶的,“就一晚。”
瑩瑩趕緊上樓去收拾房間。
林氏站在客堂裡,看著阿貝的背影,眼淚又湧出來。可她這回冇出聲,隻是用手帕捂著嘴,拚命忍著。
阿貝轉過身,看見她那個樣子,心裡那股堵著的東西,忽然鬆了一點。
“彆哭了。”她說,聲音還是硬硬的,但冇那麼冷了。
林氏愣了一下,趕緊擦眼淚:“不哭,不哭。你……你餓不餓?灶上還有粥,我給你熱一熱?”
阿貝本想說不餓,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點點頭。
林氏忙不迭地往灶披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阿貝一眼,像是不放心,怕她突然跑了似的。
阿貝冇跑。她站在原地,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婦人走進灶披間,聽見裡頭傳來生火的聲音,鍋碗碰撞的聲音。
瑩瑩從樓上下來,走到她身邊。
“房間收拾好了。”她說,聲音輕輕的,“你要是累了,一會兒吃了東西就上去歇著。”
阿貝看著她。
這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這會兒近在眼前。她註意到瑩瑩的眉眼比自己柔和一些,嘴角的弧度也淺一些。她忽然想,要是她們一起長大,會不會她也會變成這個樣子?
“你……”阿貝開口,又停住。
瑩瑩等著她。
阿貝問:“你……恨不恨那個抱走我的人?”
瑩瑩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是誰抱走你的,為什麼抱走你。等我知道了,我才知道我恨不恨。”
阿貝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妹妹,比她想象的要清醒。
灶披間裡飄出粥的香氣。那香氣暖暖的,帶著一絲糯米的甜,勾得阿貝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她才想起來,自己這一天就早上吃了兩塊糕,中午晚上都冇顧上吃東西。
瑩瑩聽見那聲響,嘴角微微翹了翹。
“先吃飯吧,”她說,“有什麼事,吃飽了再說。”
阿貝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淺,隻是一瞬間的事,可瑩瑩看見了。
外頭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小了些,淅淅瀝瀝的,像是終於累了。
灶披間裡,林氏盛了兩碗粥,又切了一碟醬蘿卜,端著出來。她把粥碗放在阿貝麵前,碗裡稠稠的,上頭還臥著一個荷包蛋。
“趁熱吃,”她說,聲音還是有點抖,可臉上已經帶了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就將就著吃點。”
阿貝低頭看著那碗粥。
粥熬得糯糯的,米香混著蛋香,熱氣撲在臉上,熏得她眼眶有點發酸。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暖的。
從嘴裡一直暖到心裡。
林氏坐在對麵,看著她吃,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看什麼稀世珍寶。
瑩瑩也坐下來,端起另一碗粥,慢慢吃著。
雨還在下,可屋裡的雨聲好像不那麼吵了。
阿貝吃完一碗粥,把勺子放下。她抬起頭,看著林氏,又看看瑩瑩,嘴唇動了動。
林氏的心提了起來。
阿貝說:“粥……挺好的。”
林氏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又湧出來了。可這回她是笑著哭的。
“好,好,”她連聲說,“你喜歡就好。明天早上我再熬,給你熬甜的,放紅棗,放蓮子……”
阿貝冇應聲,可她也冇說不。
窗外,雨漸漸小了。
明天會是個什麼天氣,誰也不知道。
可今晚,總算是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