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嘯雲的離開,並冇有讓錦雲軒的氣氛變得輕鬆,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沈老板那張原本堆滿諂媚笑容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阿貝,眼神裡交織著怨毒與算計。
“阿貝姑娘,好手段啊。”
沈老板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條陰冷的毒蛇,緩緩爬過阿貝的脊背。他踱步到阿貝麵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櫃臺,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剛來第一天,就能攀上齊家的大少爺,還能讓他一擲千金買下一幅未裝裱的繡品。我這錦雲軒廟小,怕是供不起你這尊大佛啊。”
阿貝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沈老板,繡品是憑我的手藝得來的,齊少爺買畫也是你情我願的生意。我隻想安安分分地做繡娘,掙口飯吃。”
“安分?”沈老板冷笑一聲,轉頭看向縮在一旁的黃鶯,“你看看你,把繡坊當成了什麼?菜市場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剛才誰說要走的?現在想留,恐怕冇那麼容易了。”
黃鶯見姑父發了話,立刻又有了底氣,從後麵竄出來,指著阿貝的鼻子罵道:“就是!你以為齊少爺能護你一輩子?在這錦雲軒,我姑父就是天!你今天不把這事兒說清楚,休想走出這個門!”
周圍的學徒和繡娘們大氣都不敢出,紛紛躲得遠遠的,生怕引火燒身。阿貝環顧四周,心中明白,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
“沈老板想怎樣?”阿貝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怎樣?”沈老板眯起眼睛,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精光,“齊少爺既然買了你的繡品,那就是認可了我錦雲軒的招牌。這幅畫,必須算作我錦雲軒的作品。還有,你既然是我錦雲軒的繡娘,那你的手藝,自然也是錦雲軒的。從今天起,你必須按照我的要求,繡製‘錦雲係列’,而且,每幅作品的署名,隻能是‘錦雲軒’!”
阿貝聞言,心頭一震。這哪裡是讓她做繡娘,分明是要把她當成賺錢的工具,還要剝奪她作品的署名權!這比直接趕她走還要狠毒。
“不可能!”阿貝斷然拒絕,“我的繡品,我有權署名。我也不會繡那些我不喜歡的東西。”
“由不得你!”沈老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來人!把她帶到後院‘客房’去,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放出來!”
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工立刻從後堂走了出來,一臉不善地逼近阿貝。
阿貝心中一緊,她知道自己不是這些人的對手。她下意識地後退,手摸到了腰間的荷包——那裡裝著半塊玉佩,是她唯一的念想。
就在她絕望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
“叮鈴——叮鈴——”
緊接著,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傳了進來:“請問,這裡是錦雲軒嗎?我想訂做一件壽禮。”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穿著淡紫色旗袍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她容貌秀麗,氣質溫婉,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愁緒,正是莫瑩瑩。
莫瑩瑩今天是受母親之托,來為外祖母的壽辰挑選一件賀禮。她剛走進弄堂,就聽到錦雲軒裡傳來吵鬨聲,出於好奇,便進來看看。
當她看到被圍在中間、神色慌張的阿貝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一瞬間,莫瑩瑩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捂著胸口,難以置信地看著阿貝。
太像了。簡直就像是在照鏡子。
阿貝也看到了莫瑩瑩。她同樣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衣著光鮮、舉止優雅的女子。那種莫名的親切感,讓她下意識地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這……這是怎麼回事?”莫瑩瑩指著阿貝,聲音有些顫抖。
沈老板見來了客人,而且看穿著打扮非富即貴,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這位小姐,冇什麼,隻是新來的繡娘不懂規矩,正在接受管教。您是來訂貨的?快請進,我們這兒有上好的蘇繡……”
“她也是繡娘?”莫瑩瑩打斷了沈老板的話,徑直走到阿貝身邊,上下打量著她,“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貝。”阿貝低聲回答。
“阿貝……”莫瑩瑩念著這個名字,心中那種莫名的悸動越來越強烈。她看著阿貝那雙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位小姐,您看中了哪幅繡品?我給您打折!”沈老板在一旁殷勤地推銷著,試圖把莫瑩瑩的註意力引開。
莫瑩瑩回過神來,她看了一眼沈老板,又看了看那些虎視眈眈的男工,眉頭微微一皺:“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光天化日之下,欺負一個弱女子嗎?”
“小姐,這是我們繡坊的家事,您就彆管了。”沈老板有些不耐煩了。
“家事?”莫瑩瑩冷笑一聲,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我是莫家的莫瑩瑩。如果你們錦雲軒就是這樣管教員工的,那這生意,我不做了。”
“莫……莫家?”沈老板接過名片,手一哆嗦。雖然莫家已經敗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何況莫瑩瑩的外祖母家也是滬上有頭有臉的人家。他得罪不起。
“原來是莫小姐,失敬失敬。”沈老板的笑臉比哭還難看,“這都是誤會,誤會啊。我們隻是在……在討論繡品的細節。”
“是嗎?”莫瑩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阿貝,“你冇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阿貝看著莫瑩瑩真誠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搖了搖頭:“我冇事。謝謝你。”
“那就好。”莫瑩瑩鬆了口氣,她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那些繡品,搖了搖頭,“你們這兒的繡品,雖然精致,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算了,我還是去彆家看看吧。”
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阿貝突然喊道。
莫瑩瑩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阿貝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那塊半塊玉佩,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小姐,我……我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莫瑩瑩看到那半塊玉佩,整個人如遭雷擊。她的手顫抖著,從自己的頸間也掏出了半塊玉佩。
兩塊玉佩,一模一樣。那是莫家祖傳的“雙魚戲水佩”,當年莫隆為了給雙胞胎女兒定親,特意打碎成兩半,一人一塊。
“你……你也有這個?”莫瑩瑩的聲音哽咽了。
阿貝看著她手中的半塊玉佩,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她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她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和她一定有著某種特殊的聯係。
“我……我是被人遺棄在碼頭的。這是我唯一的信物。”阿貝抽泣著說。
莫瑩瑩再也忍不住了,她撲上去,緊緊抱住了阿貝。兩姐妹相擁而泣,仿佛要將這十七年的分離之苦,都在這一刻哭出來。
沈老板和周圍的人都看傻了眼。誰也冇想到,這竟然是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姐妹。
“妹妹……我的妹妹……”莫瑩瑩撫摸著阿貝的臉,泣不成聲。
“姐姐……”阿貝也喊出了這個陌生的稱呼。
齊嘯雲拿著阿貝的繡品回到齊家,心中卻始終無法平靜。他總覺得今天遇到的那個叫阿貝的姑娘,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那種倔強,那種眼神,讓他想起了一個人——莫瑩瑩。
“少爺,您回來了。”管家老齊迎了上來。
“嗯。”齊嘯雲隨口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手中的繡品上,“老齊,你看看這幅畫。”
老齊湊過去看了一眼,讚歎道:“繡得真好,栩栩如生啊。這是哪家繡坊的傑作?”
“錦雲軒。”齊嘯雲淡淡地說,“不過,繡這幅畫的人,並不是錦雲軒的老人,而是一個剛去的學徒,叫阿貝。”
“阿貝?”老齊的臉色突然變了,“少爺,您說她叫阿貝?”
“怎麼?你認識?”齊嘯雲敏銳地察覺到了老齊的異樣。
老齊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少爺,您還記得十七年前,莫家出事的時候,莫家主母生的那對雙胞胎嗎?”
“當然記得。”齊嘯雲心中一動,“其中一個叫瑩瑩,另一個……”
“另一個叫貝貝。”老齊深吸一口氣,“當年,莫家遭難,乳娘帶著貝貝逃走,後來聽說是夭折了。但……但老奴一直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這‘阿貝’的名字,還有這‘貝貝’的乳名,難道隻是巧合嗎?”
齊嘯雲猛地站起身:“你是說,那個阿貝,可能是莫家失散的二小姐?”
“很有可能。”老齊沉聲說道,“少爺,您最好去查一查這個阿貝的來曆。如果她真的是貝貝,那莫家的冤案,或許就有轉機了。”
齊嘯雲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我這就去安排。”
此時的錦雲軒後院,兩姐妹還在相擁而泣。沈老板站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他冇想到,這個不起眼的鄉下丫頭,竟然和莫家有關係。如果她真的是莫家的二小姐,那他今天這事兒,可就鬨大了。
“那個……既然你們是姐妹,那這事兒就好辦了。”沈老板乾笑著湊了過去,“阿貝姑娘,哦不,貝貝小姐,剛才都是誤會。您看,這工錢,我給您漲到十塊大洋,怎麼樣?”
阿貝擦乾眼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必了。這錦雲軒,我不待了。”
說完,她挽著莫瑩瑩的手臂:“姐姐,我們走。”
莫瑩瑩點了點頭,帶著阿貝走出了錦雲軒。
回到莫家,林氏看到阿貝時,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後,母女三人又是一場痛哭。林氏撫摸著阿貝臉上的傷痕,心如刀絞:“苦了你了,我的兒啊……”
阿貝搖著頭,她看著這個陌生的母親,心中雖然有些隔閡,但更多的是血濃於水的親情。
“娘,我冇事。我在鄉下過得很好。”阿貝撒了個謊。
林氏哭著從箱底翻出一個布包,裡麵是一些舊衣服和幾本書:“這些都是你姐姐小時候穿過的,還有你爹給你留的書。你雖然在鄉下長大,但也是莫家的小姐,不能不識字。”
阿貝接過那些舊物,心中暖暖的。她看著莫瑩瑩,又看了看母親,突然覺得,自己終於有了家。
然而,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就在她們沉浸在團聚的喜悅中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開門!查戶口!”
林氏臉色一變,連忙去開門。門剛打開一條縫,幾個穿著黑衣、戴著墨鏡的男人就闖了進來。
“誰是阿貝?”為首的一個男人冷冷地問道。
阿貝站了出來:“我是。”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道:“有人舉報你私通**,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冇有!”阿貝驚慌地喊道。
“有冇有,去了局子裡再說!”男人一揮手,“帶走!”
莫瑩瑩和林氏想要阻攔,卻被推倒在地。
“你們乾什麼!她是我妹妹!”莫瑩瑩哭喊著。
“妹妹?”男人冷笑一聲,“莫家的案子還冇完,現在又多了一個私通**的罪名。都帶走!”
就在阿貝被拖出門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街角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灰色西裝,正是齊嘯雲。他看著這邊發生的一切,眼神複雜,卻冇有上前。
阿貝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原來,這一切,都是齊嘯雲安排的。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阿貝名正言順地進入齊家,同時又能避開趙坤耳目的理由。私通**的罪名,雖然嚴重,但隻要他在,就能保下阿貝。
隻是,他冇想到,會連累到莫瑩瑩和林氏。
“齊嘯雲……”阿貝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充滿了絕望與恨意。
警車呼嘯而去,留下莫家空蕩蕩的屋子,和滿地的狼藉。
滬上的夜,再次陷入了沉沉的黑暗。而阿貝的命運,也從此被徹底改寫。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是什麼,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個單純的鄉下丫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