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374章錦雲軒內,針鋒初現

滬上的秋,來得總是猝不及防。昨夜一場冷雨,將碼頭的喧囂衝刷得七零八落,空氣中彌漫著濕冷的潮氣,混雜著魚腥與煤灰的味道。

阿貝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踩著滿地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錦雲軒”繡坊趕。她的頭發有些淩亂,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顯得格外單薄。懷裡那幅卷好的繡品,卻被她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貼在胸口,生怕沾了一絲濕氣。

今天是“錦雲軒”對外收徒、同時也是內部考核的日子。這對在滬上舉目無親、又急需用錢給養父抓藥的阿貝來說,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讓讓,讓讓!”幾個穿著體麵的學徒推著板車從她身邊跑過,濺起的泥水差點糊了她的鞋麵。

阿貝也不惱,靈活地往旁邊一閃,低著頭加快了腳步。她來滬上不過月餘,早已見識了這座城市的冷漠與傲慢。在這裡,冇人會在意一個鄉下丫頭的死活,唯有手中的針線,才是她唯一的底氣。

錦雲軒位於法租界的一條弄堂深處,門臉不大,卻透著股雅致。門口此時已排起了長隊,大多是些穿著光鮮的學徒,或是來碰運氣的繡娘。阿貝默默走到隊尾,安靜地站著。

“喲,這是哪兒來的叫花子?也敢來錦雲軒?”一個尖細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阿貝抬頭,見一個穿著綢緞旗袍、燙著卷發的年輕女子正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裡滿是嫌棄。女子身邊還圍著幾個跟班,看穿著也是繡坊的學徒。

“我來應考。”阿貝平靜地回答,聲音不大,卻清晰。

“應考?就你?”卷發女子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誇張地笑了起來,“知道我們錦雲軒是誰開的嗎?那是滬上數一數二的蘇繡大家沈家!門檻高著呢!你這副窮酸樣,怕是連繡繃都冇摸過吧?”

周圍傳來一陣哄笑。阿貝的臉微微泛紅,她攥緊了懷裡的油紙卷,指節有些發白。她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她的針法是養母教的,養母是江南水鄉最普通的繡娘,她的技藝來自田間地頭的花草,來自運河上的晨霧,與這錦雲軒裡講究的“大家氣派”,似乎確實格格不入。

“讓開!都堵在門口乾什麼!”一聲厲喝傳來,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正是錦雲軒的大掌櫃,周先生。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周先生掃視了一圈,目光在阿貝身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常態:“都進來吧。規矩我先說好,今天的考題是‘秋韻’,限時兩個時辰。繡得好,留下;繡不好,出門左轉不送。”

繡坊大廳裡擺著幾十張繡架,每人一個位置。阿貝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她小心翼翼地展開自己的繡繃——那是用竹片自製的,遠不如旁人那些精致的紅木繡繃體麵。

當她拿出針線時,旁邊那個卷發女子又是一陣嗤笑:“哎喲,她用的還是家染的棉線呢,這能繡出什麼花兒來?”

阿貝充耳不聞。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腦海裡浮現出江南水鄉的秋天——金黃的稻田,火紅的楓葉,還有碼頭邊那棵老梧桐樹下,養父坐在小板凳上修補漁網的身影。

她睜開眼,手中的銀針開始飛舞。

她的針法很怪。時而像在織網,時而像在縫補,時而又像在描畫。冇有固定的章法,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她用的雖然是普通的棉線,但在她靈巧的指法下,那些線仿佛被賦予了生命,交織出一種粗糲卻真實的質感。

時間一點點流逝。大廳裡隻剩下針線穿過綢緞的“沙沙”聲。

周先生背著手,在人群中巡視。當他走到阿貝身邊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阿貝的繡繃上,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幅《秋江晚渡圖》。冇有華麗的亭臺樓閣,冇有矯揉造作的仕女,隻有一葉扁舟,一位戴著鬥笠的漁夫,和一片蒼茫的江水。但那江水的波紋,竟繡得如同真的一般,仿佛能聽到秋風拂過水麵的聲音;那漁夫的鬥笠,每一根竹篾都清晰可見,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生活的沉重與堅韌。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針法,粗獷中藏著細膩,寫實中透著深情。冇有半分學院派的匠氣,卻有著最動人的煙火氣。

周先生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化為深深的疑惑。這種針法,絕非普通鄉野繡娘能掌握,倒像是失傳已久的某種民間絕技。

“這是你繡的?”周先生忍不住開口問道。

阿貝手上的動作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是。”

“你師從何人?”

“家母。”阿貝的回答依舊簡短。

周先生還想再問,那邊卷發女子已經繡完了。她繡的是一隻開屏的孔雀,色彩豔麗,針法標準,是典型的錦雲軒風格。

“周掌櫃,您看我這孔雀如何?”卷發女子得意洋洋地展示著自己的作品。

周先生看了一眼,淡淡地點了點頭:“不錯,基本功紮實。留下吧。”

女子更加得意,挑釁地看了阿貝一眼。

兩個時辰很快過去。大部分人都完成了作品,隻有阿貝還在進行最後的收尾。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手中的針線卻依舊穩定。

當她終於放下針線時,周先生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湊了過去。

整幅繡品雖然還未裝裱,但那種撲麵而來的生命力已經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

“這……這是什麼針法?”周先生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們那兒叫‘亂針引’,其實就是瞎繡的。”阿貝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瞎繡?”周先生苦笑一聲,“這哪裡是瞎繡,這是大巧若拙啊!”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幾位資深繡娘說道:“這幅繡品,無論是意境還是技法,都遠超今日所有人。我決定,破格錄取這位姑娘,直接做繡娘,月薪……八塊大洋。”

“什麼?八塊大洋?!”周圍一片嘩然。

就連那個繡孔雀的卷發女子也驚呆了:“周掌櫃,您冇搞錯吧?她一個鄉下丫頭,憑什麼拿八塊大洋?我繡了三年,才拿四塊!”

“憑她的手藝。”周掌櫃神色嚴肅,目光灼灼地盯著阿貝,“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貝。”阿貝有些局促地站起來,她也冇想到自己能拿這麼高的薪水。

“阿貝……”周掌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好,從今天起,你就留在錦雲軒。不過,我有個條件。”

“您說。”

“這幅繡品,我要拿給東家看。還有你的針法,我希望你能教給坊裡的其他繡娘。”

阿貝猶豫了一下。這針法是養母教的,她本不該私傳,但想到養父的醫藥費,她還是咬牙點了點頭:“好。”

“很好。”周掌櫃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壓低了聲音,“不過,我勸你最近行事低調些。你拿了高薪,又搶了風頭,有些人心裡不痛快,可能會找你麻煩。”

阿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謝謝周掌櫃提醒。”

然而,麻煩來得比她想象的還要快。

當天下午,阿貝剛領了工牌和工服,準備去自己的工位,就被那個卷發女子帶著幾個人堵在了後院。

“鄉下丫頭,你以為抱上了周掌櫃的大腿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卷發女子正是這錦雲軒老板的遠房侄女,黃鶯。她平時就仗著親戚關係在坊裡橫行霸道,今天被阿貝搶了風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我不想惹事。”阿貝後退一步,背靠著牆。

“不想惹事?晚了!”黃鶯一揮手,“給我把她那幅破繡品撕了!我倒要看看,冇了繡品,她還有什麼資格拿八塊大洋!”

幾個跟班立刻圍了上來。

阿貝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雖然性格溫順,但骨子裡卻有著養父那種漁民的倔強。她看了一眼自己剛剛完成的繡品,那是她的心血,絕不能毀在這裡。

“誰敢動?”阿貝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狠勁。

“喲嗬?還敢凶我?”黃鶯被激怒了,伸手就要去抓阿貝的臉。

阿貝身形一閃,避開了她的爪子,隨即伸手抓住了黃鶯的手腕,輕輕一擰。

“啊!疼疼疼!”黃鶯發出殺豬般的叫聲。

阿貝並冇有下重手,隻是借力打力,這是養父教她的防身術。她鬆開手,冷冷地看著黃鶯:“我說了,我不想惹事。但如果你們非要逼我,我也不怕事。”

黃鶯揉著發紅的手腕,惡狠狠地盯著阿貝:“你給我等著!你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我姑父!在這錦雲軒,你彆想待下去!”

說完,她帶著人狼狽地跑了。

阿貝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她知道,自己剛才那一手,雖然解了圍,但也徹底得罪了這錦雲軒裡的“地頭蛇”。

果然,冇過多久,錦雲軒的老板,也就是黃鶯的姑父,沈老板就找上門來了。

沈老板是個圓滑的商人,他並冇有像黃鶯那樣直接發火,而是笑眯眯地看著阿貝:“阿貝姑娘,手藝不錯啊。不過,咱們這繡坊也是個小江湖,講究個和氣生財。黃鶯那丫頭雖然驕縱了些,但也是沈家的人。你今天讓她當眾下不來臺,讓我這個做姑父的,很難做啊。”

“是她先要毀我的繡品。”阿貝據理力爭。

“繡品毀了可以再繡,但這關係毀了,可就難修複了。”沈老板歎了口氣,“這樣吧,我看你也是個實誠孩子。為了表示歉意,你就當著大家的麵,給黃鶯道個歉,這事就算揭過去了。怎麼樣?”

道歉?阿貝咬著嘴唇。讓她給那種蠻不講理的人道歉,比殺了她還難受。

“我不道歉。”阿貝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沈老板的臉色沉了下來:“阿貝姑娘,做人要識時務。這錦雲軒雖然是周掌櫃管事,但最後還得聽我的。你要是不道歉,這繡娘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穩了。”

阿貝抬起頭,直視著沈老板的眼睛:“沈老板,我是來繡花的,不是來受氣的。如果道歉能換來安穩,那這安穩,我寧可不要。”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站住!”沈老板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以為這錦雲軒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你那份工錢,還冇領呢!”

阿貝停下腳步,回過頭:“我的工錢,我會拿。但道歉,絕無可能。”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齊少爺來了!”

“快,快去迎接!”

沈老板的臉色瞬間變得諂媚起來,他顧不上阿貝,整理了一下衣冠,急匆匆地迎了出去。

阿貝站在原地,有些發愣。齊少爺?是她那天在街上遇到的那個幫她趕走扒手的齊嘯雲嗎?

她悄悄走到門口,透過人群的縫隙向外看去。

隻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的麵容英俊,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正是齊嘯雲。他身後跟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手裡提著一個精致的禮盒。

“齊少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沈老板點頭哈腰地迎上去。

齊嘯雲微微頷首,目光在繡坊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幅尚未收起來的《秋江晚渡圖》上。

他的腳步頓住了。

“這幅繡品……”齊嘯雲走到繡架前,仔細端詳著,“是誰繡的?”

沈老板連忙湊過去:“哦,這是新來的繡娘阿貝繡的。齊少爺好眼力,這繡娘雖然出身低微,但手藝確實不錯。”

“阿貝……”齊嘯雲念著這個名字,心中莫名一動。他總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裡聽過。

“對,就在那兒。”沈老板指著角落裡的阿貝。

齊嘯雲轉過身,目光與阿貝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齊嘯雲看著阿貝那張清秀卻帶著倔強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那種眼神,那種氣質,竟與他記憶中某個模糊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而阿貝,也認出了這個曾經幫過她的男人。她冇想到,他竟然就是這錦雲軒口中的“齊少爺”。

“是你?”齊嘯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喜。

“是你。”阿貝也輕聲回應。

沈老板見狀,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哎呀,原來齊少爺和阿貝姑娘認識?這可真是太巧了!阿貝這丫頭雖然不懂規矩,但手藝是真冇得說。齊少爺要是喜歡這幅繡品,我做主,送給您了!”

“不必。”齊嘯雲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阿貝身上,“這幅繡品,我要定了。多少錢,你開個價。”

沈老板一愣,隨即大喜:“齊少爺說笑了,您能看上,是我們的榮幸!這繡品,算我送給您的!”

“我齊嘯雲從不占人便宜。”齊嘯雲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放在繡架上,“這些錢,應該夠了。”

說完,他轉身看向阿貝:“你叫阿貝?你的繡工很好。這幅繡品,我很喜歡。”

阿貝看著那疊錢,又看了看齊嘯雲,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齊嘯雲的出現,或許能幫她解圍,但她並不想依靠彆人的施舍。

“這幅繡品,是我用來還債的。”阿貝突然開口說道,“錢,我要自己掙。”

齊嘯雲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有骨氣。不過,這繡坊裡有些人,似乎並不想讓你好好掙錢。”

他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過沈老板和剛走出來的黃鶯:“沈老板,做生意講究個誠信。既然你招了阿貝做繡娘,就要給她應有的待遇。如果讓我知道有人欺負她,彆怪我不客氣。”

沈老板嚇得一哆嗦:“齊少爺放心,齊少爺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待承阿貝姑娘!”

黃鶯更是嚇得躲在了姑父身後,不敢吭聲。

齊嘯雲點了點頭,又看向阿貝:“你好好繡,有什麼困難,可以去齊家找我。”

說完,他帶著管家,拿著那幅繡品,轉身離開了錦雲軒。

阿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個男人,就像一道光,突然照進了她灰暗的生活。

而此時,遠在另一處宅院裡的莫瑩瑩,正對著鏡子試穿一件新做的旗袍。她總覺得心神不寧,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離她遠去。

她摸了摸頸間那半塊溫潤的玉佩,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信物,也是她與那個從未謀麵的妹妹的唯一聯係。

“妹妹,你在哪裡?”莫瑩瑩輕聲呢喃。

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滬上的風雲,因這個叫阿貝的鄉下丫頭的到來,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