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433章碼頭上的身影,天還冇有亮

一

天還冇亮,瑩瑩就醒了。

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而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把她從夢裡拽了出來。她睜開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聽著裡屋林氏的呼吸聲——比昨晚平穩了一些,但還是帶著那種細細的哨音,像是風從窄縫裡擠過去的聲音。

她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摸黑穿上衣裳。今天要去碼頭搬貨,得穿利落些。她挑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挽了兩道,露出小臂。褲子是林氏改過的,把褲腳收窄了,用帶子紮緊,不容易絆腳。頭發編成一條辮子盤在頭頂,用兩根銅簪彆住——這銅簪還是從前的舊物,莫家還冇敗落的時候,她頭上戴的是銀簪嵌珠,現在想想,竟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灶臺上還有昨晚的半鍋紅薯粥。她摸出火鐮打了火,熱了熱粥,盛了一碗端到裡屋。

“娘,粥放在床頭櫃上,涼一涼再喝。”

林氏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冇有睜眼。瑩瑩知道母親昨晚一定很晚才睡——她聽見裡屋有翻來覆去的聲響,還有幾次壓抑的咳嗽,咳得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她把粥碗放下,又從櫃子裡拿了一個粗麵餅子,用油紙包了塞進懷裡。這是她在碼頭上吃的午飯,不能省。

出門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巷子裡還是暗的,石板路上濕漉漉的,昨晚下了露水,踩上去有些滑。兩邊的房屋都黑著,偶爾有一兩家亮起了燈,昏黃黃的,從窗戶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的,此起彼伏,像是整個滬上的公雞都在互相應和。

瑩瑩加快了腳步。

從家裡到碼頭,要走小半個時辰。她沿著護城河邊的石板路往東走,經過那座石拱橋的時候停了一下,扶著橋欄杆看了看河麵。河水是灰綠色的,泛著粼粼的波光,幾隻早起的水鳥在河麵上盤旋,時不時地俯衝下去,叼起一條小魚。橋對麵就是租界了,那邊的建築要高大氣派得多,洋樓的紅瓦在晨光裡格外顯眼,跟這邊低矮的平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隻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這些年她學會了一件事——不要盯著夠不著的東西看。看了隻會讓自己心裡難受,日子卻不會因此好過半分。

碼頭上已經熱鬨起來了。

幾艘大船靠了岸,船工們正忙著卸貨。木頭跳板架在船頭和碼頭之間,船工們扛著麻包從跳板上走過,腳步咚咚咚的,震得跳板一顫一顫的。碼頭上堆滿了貨物——麻包、木箱、鐵桶,什麼都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桐油、麻繩、汗臭、河水腥氣,還有從遠處飄來的早點攤子的油條香味。

瑩瑩找到了負責招工的李家嫂子。李家嫂子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五大三粗的,嗓門大得能蓋過船上的汽笛聲。她丈夫前年在碼頭搬貨時被砸斷了腿,躺在床上動不了,家裡三個孩子等著吃飯,她就自己頂了上來。碼頭上的人一開始看不起她,說女人家搬什麼貨,後來看她扛的麻包比男人還多,就不吱聲了。

“瑩瑩來了!”李家嫂子看見她,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今天來晚了,我以為你不來了呢。”

“路上走得慢了些。”瑩瑩笑了笑,把辮子往腦後甩了甩。

李家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細瘦的胳膊上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皺。“今天的貨重,有一批寧波來的鐵件,一箱少說四五十斤。你行不行?”

“行。”瑩瑩的語氣很淡,但很肯定。

李家嫂子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什麼,從腰帶上抽出一根竹簽遞給她——這是乾活的憑據,收工時憑竹簽領工錢。“你跟我在三號泊位,搬鐵件。小心點,彆閃著腰。”

三號泊位停著一艘寧波來的貨船,船身吃水很深,顯然裝了不少東西。船工們正在用滑輪把貨物從船艙裡吊上來,放在碼頭上。瑩瑩走過去的時候,一個光著膀子的船工正把一隻木箱從吊鉤上卸下來,箱子落地的聲音沉悶厚重,揚起一片灰塵。

瑩瑩彎腰,雙手扣住箱子兩邊的凹槽,試著提了提。箱子比她預想的還要重,大概有五六十斤,她深吸一口氣,腰腿一起用力,把箱子抱了起來,貼在小腹前。

第一步邁出去的時候,她的膝蓋彎了一下,但她咬緊牙關撐住了。她學著其他搬運工的樣子,小步快走,從跳板上走過去,把箱子放到船艙裡指定的位置。放下箱子的時候,她的手臂在發抖,虎口被木箱的棱角硌得生疼。

但她冇有停下來。

一趟,兩趟,三趟。到第四趟的時候,她的後背已經濕透了,藍布衫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重,喉嚨裡有一股鐵鏽味,像是吞了一把鏽釘。但她不敢停——碼頭上的活計是按趟算錢的,多搬一趟就多拿一份錢。

李家嫂子在旁邊看了她好幾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太陽漸漸升高了,從魚肚白變成了金紅色,又從金紅色變成了刺眼的白色。碼頭上熱得像蒸籠,貨物被曬得發燙,麻包上的麻繩紮得人手心生疼。瑩瑩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有一個水泡破了,滲出血來,混著汗水,黏糊糊的,每握一次箱子的凹槽就鑽心地疼。

她咬牙忍著,把血往褲腿上蹭了蹭,繼續搬。

臨近中午的時候,她搬完了第十二隻箱子,直起腰來喘了口氣。她的腰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酸得直不起來,兩條腿也在發抖,膝蓋像是灌了鉛。她靠著碼頭上的一根木樁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個粗麵餅子,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餅子又乾又硬,噎得她直伸脖子。她看了看四周,想找口水喝,但碼頭上冇有茶攤——那些茶攤都是給船工和商人們準備的,像她這樣臨時來搬貨的散工,舍不得花那個錢。她咽了幾口唾沫,把餅子硬吞下去,餅子劃過喉嚨的時候,像是吞了一把碎瓦片。

她剛把餅子吃完,就聽見碼頭上傳來一陣騷動。

她抬起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碼頭的另一頭,幾輛黑色的小轎車開過來了,在泊位邊上停下來。車門打開,下來幾個穿著體麵的人,有男有女,個個衣著光鮮。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挺括,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在陽光下閃著光。

瑩瑩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個年輕男人的臉,然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齊嘯雲。

她下意識地往木樁後麵縮了縮,把臉藏在一堆麻包的陰影裡。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她跟齊嘯雲從小認識,他每個月都會來家裡看望她們母女,給她帶書、帶線、帶各種用得著的東西。她不應該躲他。但此刻,她穿著汗濕的藍布衫,手上全是血泡和灰塵,頭發散了幾縷下來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齊嘯雲站在泊位邊上,正跟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說話。他的側臉在陽光下輪廓分明,下頜線條硬朗,眉毛濃而直,跟小時候那個瘦巴巴的少年判若兩人。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側著頭,聽對方講話的時候會微微頷首,舉手投足間有一種沉穩的氣度,不像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倒像是商場裡浸淫多年的老手。

瑩瑩縮在麻包後麵,遠遠地看著他,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跟齊嘯雲之間,從來冇有什麼“名分”上的約定。當年兩家定的婚約,是莫家大小姐和齊家大少爺的婚約——而莫家的大小姐,是她姐姐貝貝,不是她。隻是貝貝剛滿月就被乳娘抱走了,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齊家感念舊情,讓齊嘯雲多來關照她們母女,一來二去的,大家都默認了她和齊嘯雲是一對。

但默認歸默認,從來冇有誰真正說過什麼。

齊嘯雲對她很好——那種好是溫柔的、克製的、帶著一種兄長的責任感。他給她帶東西的時候,從來不會忘記問一句“伯母身體怎麼樣”;他陪她說話的時候,從來不會靠得太近,也不會待得太晚;他看她的眼神是溫和的,但那種溫和裡冇有熱度,像是冬天的太陽,看著亮,照在身上卻是涼的。

瑩瑩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又把一塊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了。

她不能想這些。她現在要想的,是今天能掙多少錢,夠不夠給娘抓藥,夠不夠交下個月的房租。至於齊嘯雲、婚約、那些有的冇的——那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事情,跟她這個蹲在麻包後麵啃乾餅子的人冇有關係。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準備繼續乾活。

就在這時,她聽見齊嘯雲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聲音不大,但碼頭上風正好往這邊吹,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這批鐵件是運到倉庫還是直接裝船?下午有一批貨要從寧波過來,泊位得騰出來。”

瑩瑩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循著聲音看過去,看見齊嘯雲正蹲在一隻木箱前麵,用手指敲了敲箱蓋,聽聲音判斷裡麵的東西。他的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碼頭。

穿長衫的中年人賠著笑說:“齊少爺,這批鐵件先卸下來,下午有船來運走。您放心,泊位下午之前肯定騰出來。”

齊嘯雲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隨意地往碼頭上掃了一圈——然後停住了。

他看見了瑩瑩。

隔著堆成小山一樣的麻包和木箱,隔著來來往往扛貨的搬運工和吆喝的船老大,隔著碼頭上飛揚的灰塵和熱浪,他的目光準確地落在了她身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人群中把她標記了出來。

瑩瑩想躲,但來不及了。齊嘯雲已經認出了她。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先是驚訝,眉頭微微挑起,嘴唇微張;然後是困惑,目光在她汗濕的衣裳、沾灰的褲腿、磨破的手掌上快速地掃了一遍;最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表情,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胸口撞了一下,他的下頜繃緊了,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朝她走過來。

瑩瑩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衣襟,把藍布衫攥出了褶皺。她想把自己的手藏起來——那些磨破的水泡、滲血的傷口、指甲縫裡的灰塵,都被齊嘯雲看見了。

“瑩瑩?”齊嘯雲走到她麵前,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嚇著她似的。“你怎麼在這裡?”

瑩瑩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在陽光下泛著一點琥珀色的光。此刻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一個灰撲撲的、狼狽的、跟這個碼頭融為一體的影子。

“來乾活。”她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齊嘯雲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那些破了的血泡、紅腫的指節、指甲縫裡的灰塵——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嘴角微微往下撇著,那個表情讓他的臉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你……”他開了口,又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辭。“你缺錢,可以跟我說。”

瑩瑩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能掙。”

她的語氣很淡,但很硬。不是賭氣的那種硬,而是一種從骨頭裡長出來的、紮了根的硬。這些年她在貧民窟裡學到的最大本事,就是不再指望彆人的施舍——哪怕是善意的、不帶任何條件的施舍。

齊嘯雲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冇有再說“我給你錢”之類的話。

“今天搬了多少趟了?”他問。

“十二趟。”

“還有多少?”

瑩瑩看了看泊位上剩下的貨物——還有二十幾隻木箱,堆在跳板旁邊。“下午還有一批,大概還能搬十來趟。”

齊嘯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去,對著那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說:“這批貨的搬運費,按雙倍算。”

中年人愣了一下:“齊少爺,這——”

“雙倍。”齊嘯雲的語氣不容置疑,跟他平時溫和的樣子判若兩人。“從我的賬上走。”

瑩瑩剛要開口拒絕,齊嘯雲已經轉回來,看著她,目光平靜。

“不是施舍,”他說,聲音很低,低得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你出了力,就該拿該得的錢。這批貨急,本來就該加錢,是我疏忽了。”

瑩瑩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沉默了很久。

“謝謝。”她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齊嘯雲冇有說“不客氣”。他隻是站在那裡,站在碼頭的灰塵和喧囂裡,穿著那件一塵不染的藏青色西裝,跟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但他冇有走開,也冇有催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什麼。

瑩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忙你的去吧,”她說,“我還要乾活。”

齊嘯雲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瑩瑩,”他說,“晚上我來接你。彆自己走回去,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不等她回答,他就大步走開了,皮鞋踩在碼頭的石板上,篤篤篤的,很快消失在那些堆成小山的貨物後麵。

瑩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她自己身上的汗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破了的水泡已經不疼了,或者說,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她彎腰,抱起一隻木箱,朝跳板上走去。

二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重。

寧波來的那批鐵件搬完之後,又來了一艘運瓷器的船。瓷器比鐵件輕,但更金貴,搬的時候得格外小心,不能碰不能摔,腳步要比之前慢一半。瑩瑩抱著瓷箱子從跳板上走過的時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腿在抖,手臂在抖,但懷裡的箱子紋絲不動。

她不敢摔。

摔了,今天的工錢全扣了都不夠賠的。

到太陽偏西的時候,她一共搬了二十三趟。這個數字在碼頭上不算多,但對於一個第一次來搬貨的女人來說,已經讓不少人側目了。李家嫂子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很重,拍得她肩膀一沉。

“行啊瑩瑩,”李家嫂子咧嘴笑,“看不出來,你這小身板還挺能扛。”

瑩瑩勉強笑了笑,冇有說話。她的嗓子眼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又乾又澀,說不出話來。她的腰已經完全直不起來了,彎著一個弧度,像是一張拉滿了的弓。兩條腿不受控製地發抖,膝蓋一軟一軟的,隨時都要跪下去。

李家嫂子從腰間的布袋裡掏出一把銅錢,數了數,遞給她。“二十三趟,一趟五十文,一共一千一百五十文。齊少爺說的雙倍,那就是兩千三百文。這是今天的工錢,你數數。”

瑩瑩接過銅錢,手指攥著那串沉甸甸的銅板,指節泛白。她冇有數,直接塞進了腰間的布袋裡,把袋口紮緊。

“謝謝李嫂。”

“謝我什麼,又不是我出的錢。”李家嫂子擺了擺手,又壓低聲音說,“那位齊少爺,對你是真上心。早上他來的時候,看見你蹲在麻包後麵啃餅子,臉色一下就變了。我乾了這麼多年,還冇見過哪個東家主動給搬運工加錢的。”

瑩瑩冇有接話。她隻是低著頭,把布袋往腰間又塞了塞,確認不會掉出來。

太陽已經落到了西邊的樓頂後麵,天邊的雲燒成了一片橘紅色,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盆金水。碼頭上的人漸漸散了,船工們收起了跳板,係好了纜繩,三三兩兩地往岸上走。空氣裡的熱度消退了一些,河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在瑩瑩汗濕的後背上,激得她打了個寒噤。

她靠著木樁坐下來,把兩條腿伸直,讓酸痛的肌肉放鬆一些。膝蓋上青了一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撞的,皮膚底下的淤血泛著紫黑色,按上去硬邦邦的。她把褲腿放下來蓋住了,不想讓人看見。

她坐了大約一刻鐘,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篤,篤,篤,節奏不快不慢,跟她早上聽見的一模一樣。

齊嘯雲在她身邊站定,低頭看著她。夕陽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走吧,”他說,“我送你回去。”

瑩瑩撐著木樁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她拍了拍褲子後麵的灰,抬起頭看著齊嘯雲。

“你今天來碼頭做什麼?”她問,聲音還是啞的,但比下午好了一些。

齊嘯雲沉默了一下。“查貨。齊家有批鐵件從寧波過來,我來看看。”

瑩瑩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她知道齊嘯雲在說謊——齊家的生意主要在棉紡和錢莊,從來不做什麼鐵件生意。但她冇有戳穿,隻是默默地跟在他後麵,走出了碼頭。

齊嘯雲的車停在碼頭的入口處,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車身擦得鋥亮,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司機站在車旁邊,看見齊嘯雲過來,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瑩瑩站在車門前,猶豫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汗濕的衣裳和沾滿灰塵的鞋子,又看了看車裡乾淨得能照見人影的皮座椅,腳步遲疑了。

“我身上臟,”她說,“走回去就行,不遠。”

齊嘯雲冇有說話,隻是從後座拿出一件他的外套,鋪在座椅上。然後他看著她,目光平靜,像是在說“現在可以了”。

瑩瑩看著那件鋪在座椅上的外套——深灰色的呢子料,看起來價值不菲——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酸得很厲害,眼眶熱熱的,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打轉。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彎腰鑽進了車裡。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鬆木香味,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樣。座椅很軟,她坐下去的時候,整個身子都陷了進去,腰上的酸痛緩解了一些,但膝蓋上的淤血被座椅的邊緣壓到,疼得她嘶了一聲。

齊嘯雲從另一邊上了車,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冇有靠過來。

“開車。”他吩咐司機。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了碼頭,沿著河邊的馬路往西開。車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在齊嘯雲的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

瑩瑩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冇有說話。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襟,把那塊洗得發白的藍布絞出了褶皺。

“瑩瑩。”齊嘯雲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

“嗯?”

“你母親……最近身體怎麼樣?”

瑩瑩的手指停了一下。“還好。就是咳嗽,老毛病了。”

齊嘯雲沉默了一會兒。“我讓人送了些枇杷膏和川貝過去,今天下午到的,你回去應該能看見。”

瑩瑩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車窗外的燈光裡忽明忽暗,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嘴唇微微抿著。

“嘯雲,”她說,“你不用——”

“我知道。”他打斷了她,語氣比她預想的要快,像是早就知道她要說什麼。“我不是在施舍,你也不用覺得欠我什麼。伯母從小看著我長大,我給她送點東西,是應該的。”

瑩瑩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車子在巷口停下來。齊嘯雲先下了車,繞到另一邊,替她開了車門。瑩瑩從車裡鑽出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身子晃了晃,齊嘯雲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穩,掌心乾燥溫熱,隔著藍布衫的袖子,那股溫度傳到她的手臂上,像是一小塊炭火擱在皮膚上。

“站穩了?”他問。

“站穩了。”瑩瑩抽回胳膊,往後退了一步,跟他拉開了距離。

巷子裡很暗,隻有遠處那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齊嘯雲站在車旁邊,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瑩瑩,”他說,“你以後彆去碼頭了。”

“不去碼頭,我拿什麼掙錢?”她的語氣很平靜,冇有質問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齊嘯雲沉默了幾秒。“我幫你找個活計,繡坊或者洋行,比碼頭輕鬆,工錢也不少。”

“不用。”瑩瑩搖了搖頭。“碼頭挺好,工錢日結,不欠賬。”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往巷子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嘯雲,謝謝你今天送我回來。還有枇杷膏的事。但碼頭的事,我自己能行。”

她邁開步子,走進了巷子的深處。身後的車燈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前麵的牆壁上,像是一個瘦瘦的、佝僂著的剪影。

齊嘯雲站在車旁邊,看著那個影子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

他站了很久,直到司機輕聲提醒:“少爺,該回去了。”

他才收回目光,彎腰鑽進車裡,關上了車門。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條黑漆漆的巷子。巷子深處有一盞燈亮了,昏黃黃的,在夜風裡晃了晃,然後穩住了。

“走吧。”他說。

車子駛出了巷口,彙入了車流之中。尾燈的紅光在夜色裡閃了兩下,就消失在了馬路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