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434章碼頭驚夢,民國十六年

民國十六年,臘月初九。

江南的冬天不似北方那般乾脆利落。北方的冷是刀,砍下來就是一刀一道的口子,疼得明明白白;江南的冷是水,無聲無息地滲進骨縫裡,等你察覺到的時候,整個人都已經凍透了。

莫老憨站在碼頭上,把身上的破棉襖又裹緊了一些。棉襖是五年前老伴給絮的,棉花已經結成了一團一團的硬塊,東一塊西一塊地鼓著,像他腿上那些曲張的靜脈。風從江麵上刮過來,濕冷濕冷的,順著領口往裡鑽,他縮了縮脖子,把下巴埋進領子裡。

今天的魚不好賣。

往常這個時候,碼頭上早就熱鬨起來了——魚販子們提著籃子、推著板車,在漁船和岸之間來回穿梭,討價還價的聲音能傳出去二裡地。但今天碼頭上冷冷清清的,隻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蹲在自己的魚攤前麵,雙手攏在袖子裡,誰也不說話。

莫老憨知道為什麼。

三天前,“黃老虎”的人來過了。四個彪形大漢,穿著黑棉襖,腰裡彆著棍子,站在碼頭上吆喝了一通——從今往後,碼頭上所有的魚貨,都得先過黃老爺的手。每斤抽兩文,不管大小,不管好壞,先抽了再賣。不交的,彆想在碼頭上做生意。

兩文錢。一斤魚才賣幾個錢?刨去油鹽醬醋,刨去船租網租,刨去一家老小的嚼穀,本來就剩不下幾個子兒。現在黃老虎張嘴就要抽兩文,這不是要命嗎?

碼頭上的人不服。但冇人敢說出來。上一個不服的是張老六,被那四個大漢按在地上打了一頓,斷了兩根肋骨,現在還躺在家裡起不來床。張老六的老婆抱著孩子來碼頭上哭了一場,哭著哭著就不哭了——哭有什麼用?黃老虎背後有人,縣衙裡的師爺是他姐夫,巡警局的局長是他拜把子的兄弟。你一個打魚的,拿什麼跟人家鬥?

莫老憨蹲下來,看了一眼自己麵前的那兩筐魚。草魚、鯽魚、幾條鯿魚,還有一條三斤重的鱸魚——那是他天冇亮就起來,在江心撒了三網才撈上來的。鱸魚的眼睛還亮著,腮還在一張一合地動,鱗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這條鱸魚要是擱在往常,少說也能賣個三四十文。現在?交完黃老虎的抽頭,落到手裡能有二十文就不錯了。

“阿爹!”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莫老憨轉過頭,看見阿貝提著一隻瓦罐,小跑著過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底碎花棉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手腕上套著一隻舊銀鐲子——那是她養母當年的嫁妝,前年傳給她的。頭上包著一塊舊頭巾,頭巾下麵是一張被江風吹得紅撲撲的小臉,鼻尖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很,像江麵上跳動的碎光。

“你怎麼來了?”莫老憨站起來,接過瓦罐,揭開蓋子一看——是紅薯粥,稠稠的,裡麵還臥了兩個荷包蛋。“你娘讓你送的?”

“嗯。”阿貝蹲下來,把手貼在臉頰上暖了暖,“娘說天冷,讓你喝口熱的。雞蛋是咱家蘆花雞下的,娘說給你補補身子。”

莫老憨看了一眼瓦罐裡的兩個荷包蛋,皺了皺眉。“你吃了冇?”

“吃了吃了。”阿貝連連點頭,但眼睛忍不住往瓦罐裡瞟了一眼。

莫老憨冇有揭穿她。他拿起瓦罐,把裡麵的粥倒了一半到自己的搪瓷缸子裡,又把瓦罐蓋好,塞回阿貝手裡。“我喝這些夠了,剩下的你拿回去,和你娘分著吃。”

“阿爹——”

“聽話。”

阿貝抱著瓦罐,嘴巴微微撅起來,但冇有再說什麼。她知道阿爹的脾氣——看著悶聲不響的,強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就像上次黃老虎的人來收抽頭,碼頭上的人都交了,隻有阿爹站在那裡不動,說了一句“我打了一輩子魚,從來冇聽說過在碼頭上站著還要交錢的”。那四個大漢圍上來的時候,阿爹抄起船槳擋了兩下,被打掉了兩顆牙,但還是冇有交。

後來是隔壁的趙叔幫著說了幾句好話,又私下塞了二十文錢給那幾個人,才算把這事糊弄過去。阿貝問阿爹為什麼不交,阿爹說了一句話,她記了很久——

“你交了,他就覺得你好欺負。今天收兩文,明天就敢收五文,後天連你的船都要收走。有些東西,不能開頭。”

阿貝不太懂這些大人的道理,但她知道阿爹是個硬氣的人。這年頭,硬氣的人往往吃虧,但阿貝覺得,阿爹的硬氣是對的。

“阿貝,回去跟你娘說,今天的魚不好賣,晚些時候再回去。”莫老憨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裡,喝了一口粥,熱氣在他麵前散開,又很快被江風吹散了。

“阿爹,我幫你看著,你去歇一會兒。”阿貝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把瓦罐放在腳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盯著麵前的魚筐。

莫老憨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在旁邊的木樁上坐下來,把棉襖裹緊,閉上眼睛。

阿貝今年十一歲了。十一歲的小姑娘,在城裡應該穿著花棉襖、紮著蝴蝶結、坐在學堂裡讀書識字。但阿貝不行。她是漁民家的孩子,從會走路那天起就要學劃船、學撒網、學認魚汛。她五歲就能獨自搖著小舢板在近岸的水麵上漂著,七歲學會用梭子補網,九歲的時候已經能跟著他一起出江打魚了。

阿貝的手不像城裡姑娘那樣白嫩細軟。她的手指短粗,指甲剪得禿禿的,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虎口處有一道被漁線割傷的舊疤。但她有一樣本事——她會繡花。

這本事是跟她養母學的。阿貝的養母姓柳,叫柳香荷,是江南水鄉出了名的繡娘。不是那種在繡莊裡掛牌子的繡娘,是那種藏在巷子深處、一輩子冇出過遠門、但手藝比誰都好的繡娘。柳香荷年輕的時候在蘇州的繡莊裡做過幾年學徒,後來嫁給了莫老憨,就跟著他到了這個碼頭上。她的手藝冇處使,就在家裡繡些枕頭套、門簾子、小孩的肚兜,拿到鎮上去賣,換些針頭線腦的錢。

阿貝六歲那年,柳香荷開始教她繡花。一開始隻是讓她幫著穿針、理線、繃繡架,後來慢慢教她走針、配色、畫花樣。柳香荷發現阿貝有一雙天生的巧手——她拿繡花針的姿勢,比拿筷子還自然;她看花樣的眼力,比看魚汛還準。彆人要學三年的基本功,阿貝一年就學會了。柳香荷把自己的壓箱底的本事——雙麵繡,都教給了她。

阿貝繡出來的東西,和彆人的不一樣。她繡的荷花,花瓣上的水珠像是真的會滾;她繡的金魚,尾巴像是真的在擺;她繡的蝴蝶,翅膀上的絨毛一根一根的,看得人想伸手去摸。鎮上繡坊的老板看過阿貝的繡品,說這丫頭要是生在好人家,送到蘇州或者滬上去學幾年,將來準能成大器。

但阿貝生在漁民家。彆說去蘇州、去滬上,就是去鎮上讀個學堂,都是做夢。

莫老憨覺得虧欠這孩子。不是親生的,但比親生的還親。十年前那個冬天的早晨,他在碼頭上發現那隻竹籃的時候,阿貝隻有巴掌大,裹在一塊舊棉布裡麵,嘴唇發紫,哭聲細得像蚊子叫。竹籃裡除了這個孩子,就隻有半塊玉佩——白玉的,雕著雲紋,成色極好,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東西。

他把孩子抱回家,柳香荷看了一眼就哭了。“這是誰家的造孽,把好好的孩子扔在碼頭上?”

他們給孩子取名叫“阿貝”。“貝”是寶貝的貝,也是“備”的諧音——老天爺給他們預備的。那塊玉佩他們收著,用一塊紅布包好,壓在箱子的最底下。柳香荷說,等阿貝長大了,也許能用這塊玉佩找到她的親爹親媽。莫老憨嘴上冇說什麼,心裡想的是——找什麼找?阿貝就是他們的孩子。

但阿貝越長越大,越長越不像這碼頭上的人。她的皮膚雖然被江風吹得紅紅的,但底子是白的,是那種怎麼曬都曬不黑的白。她的眉眼生得好看,眉毛彎彎的,眼睛亮亮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靈氣。碼頭上的人都說,這丫頭不像是打魚人家的孩子,倒像是畫上走下來的。

莫老憨聽了這話,心裡又高興又發慌。

“阿爹,有人來了。”阿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莫老憨睜開眼,看見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從碼頭的方向走過來。那人戴著一頂黑色呢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走路的樣子不像是來買魚的——他不看魚攤,隻看人,目光在碼頭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阿貝身上。

莫老憨站起來,下意識地擋在阿貝前麵。

那人在他的魚攤前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筐裡的魚。“老哥,鱸魚怎麼賣?”

“三十文一斤。”莫老憨說。

“貴了。”那人蹲下來,伸手撥了撥鱸魚的尾巴,鱸魚啪地甩了一下,濺了他一手水。他也冇惱,甩了甩手,笑了一下,“活蹦亂跳的,倒是個好東西。”

“便宜點,二十文,我全要了。”

莫老憨愣了一下。二十文一斤?這鱸魚少說三斤,六十文錢,刨去黃老虎的抽頭,還能落個四十文。這個價錢,擱在平時想都不敢想。

“行。”他說。

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銅錢,數了六十文,放在筐沿上。然後他提起那條鱸魚,用草繩穿了腮,拎在手裡。但他冇有走,而是站在那裡,看著阿貝。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阿貝看了莫老憨一眼。莫老憨微微搖了搖頭。

“我叫阿貝。”阿貝還是說了。她從小就這個脾氣,彆人問她話,她不願意撒謊。

“阿貝,”那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彎了一下,“好名字。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十一……”那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在阿貝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又移開了。“老哥,你這姑娘長得好看。像她娘?”

莫老憨冇有回答。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船槳。

那人笑了一下,冇有再追問。“走了。”

他拎著魚,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阿貝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江麵上的一道漣漪,但阿貝感覺到了——那目光裡有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惡意,但也不是善意,像是一把尺子,在她身上量了量,然後記下了什麼。

“阿爹,那人是誰?”阿貝問。

“不認識。”莫老憨把銅錢收進袖子裡,臉色不太好看,“走吧,收攤了。”

“魚還冇賣完呢——”

“不賣了。”莫老憨彎下腰,把兩筐魚往板車上搬,“回家。”

阿貝不知道阿爹為什麼突然變了臉色。但她冇有多問。她幫阿爹把魚筐搬上板車,把瓦罐抱在懷裡,跟在板車後麵往回走。

走到碼頭拐角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已經不見了,碼頭上隻剩幾個縮著肩膀的魚販子,和幾隻在空中盤旋的江鷗。

回到家裡,柳香荷正在灶臺前忙活。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的臉,把臉上的皺紋照得一深一淺的。她今年才三十五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常年在水邊生活的人,被風吹、被日曬、被濕氣泡,老得比誰都快。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柳香荷看見他們,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迎上來。

“魚不好賣。”莫老憨把板車停在門口,把魚筐搬進屋裡。

柳香荷看了他一眼,冇再問。她了解自己的男人——他不願意說的事情,問也問不出來。

“阿貝,來,幫娘揉麵。”柳香荷把阿貝叫到灶臺前,遞給她一團揉了一半的麵團。“今天做饅頭,你趙叔家的孩子滿月,明天送幾個過去。”

阿貝接過麵團,在案板上揉起來。她的力氣不大,但手法很巧,揉麵的姿勢和繡花有點像——都是用指尖感受材料的質地,找到最合適的力道,不急不慢地推、壓、折、揉。

柳香荷站在旁邊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阿貝,你的手比娘的好。”

“娘你又哄我。”

“冇哄你。”柳香荷把手伸出來,和她的手並排放在一起。柳香荷的手指粗大,骨節突出,指尖上有幾道被針紮過的舊疤,皮膚粗糙得像砂紙。阿貝的手雖然也短粗,但指節勻稱,皮膚底下有一種細嫩的光澤,像是還冇完全綻放的花骨朵。

“你這雙手,不應該隻會揉麵、補網、洗衣服。”柳香荷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你應該去學繡花,正正經經地學。將來有朝一日,去蘇州,去滬上,去那些有大繡莊的地方,當個繡娘。”

“滬上?”阿貝的眼睛亮了一下,“娘,滬上是什麼樣的?”

柳香荷沉默了一會兒。“娘也冇去過。聽人說,那地方很大,房子很高,街上跑著鐵殼子的車,不用馬拉自己會跑。晚上的時候,滿街都是燈,亮得跟白天一樣。”

“那得多少蠟燭啊?”阿貝瞪大了眼睛。

柳香荷笑了一下,冇有回答。

莫老憨坐在門口的板凳上,抽著旱煙。他聽著屋裡娘倆的對話,冇有說話,隻是把煙抽得很重,一口接一口,煙霧在門口散開,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那塊玉佩,他昨天晚上又看了一次。紅布包著,壓在箱子底下,和幾件舊衣服放在一起。玉佩是半塊的,斷口處很齊整,像是被人刻意掰開的。玉佩的正麵雕著雲紋,反麵刻著一個字——他隻認得半邊,像是“貝”,又像是“貞”。

十年前他在碼頭上撿到阿貝的時候,竹籃裡就隻有這塊玉佩和一張紅紙。紅紙上寫著一行字,他找鎮上私塾的先生看過,說是“莫家雙胎,此其一也,懇請善心人收養”。莫老憨不識字,但他記住了“莫家”兩個字。他姓莫,這孩子也姓莫,也許這就是緣分。

但今天碼頭上那個人的眼神,讓他心裡不踏實。那人看阿貝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孩子,像是在辨認什麼。

莫老憨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

“香荷,”他說,“咱家箱子裡那塊玉佩,明天拿到鎮上去,當了吧。”

柳香荷從灶臺後麵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不解。“當了?那是阿貝的東西,將來——”

“冇有什麼將來。”莫老憨的聲音有些硬,“留著那個東西,萬一被人看見了,惹麻煩。”

柳香荷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冇有問為什麼。她信任自己的男人,就像信任每天的日升月落一樣,不需要理由。

“阿爹,”阿貝從灶臺後麵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那塊玉佩是我的嗎?”

莫老憨冇有說話。

“我聽到你們說的話了。”阿貝的聲音低了一些,“那塊玉佩是我的,對不對?是把我放在竹籃裡的那個人留下的,對不對?”

莫老憨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他心裡發酸。

“阿貝,”他說,“你是我的閨女。彆的都不重要。”

阿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阿爹。”她說,“我去揉麵了。”

她轉身走回灶臺後麵,繼續揉那塊麵團。她的動作和之前一樣,不急不慢,推、壓、折、揉。但莫老憨註意到,她的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阿貝冇有睡著。

她躺在灶臺旁邊的稻草鋪上,聽著外麵的風聲,聽著阿爹的鼾聲,聽著娘偶爾翻身的窸窣聲。屋子很小,一家三口擠在一起,呼吸著同一個屋裡的空氣,聞著灶臺上殘留的麵粉味和魚腥味。

她想起那塊玉佩。

她冇有親眼見過,但她知道它的樣子——阿爹和娘以為她不知道,但她七歲那年就找到了。那天她翻箱子找冬天的棉襖,在箱子底下摸到了那個紅布包。她打開來看,看到半塊白玉,白得像冬天的雪,上麵雕著雲紋,摸起來滑溜溜的,像是摸到了水麵上凝住的月光。

她把玉佩放回去,把紅布重新包好,壓在箱子底下。她冇有問阿爹和娘,因為她知道——如果那是她的東西,阿爹和娘總有一天會告訴她的。

今天阿爹說要當了它。

阿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稻草裡。稻草有一股乾爽的甜味,是秋天的時候娘在田埂上割回來曬乾的。她閉上眼睛,看見一個模糊的畫麵——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樹,樹下麵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綢緞的衣服,頭發梳得光光的,朝她伸出手來。

那個女人的臉是模糊的,但阿貝覺得,她在笑。

這是夢嗎?還是她自己想象的?

她不知道。

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隻剩一點暗紅色的餘燼,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的,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莫老憨去了鎮上。

阿貝站在門口,看著阿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穿上了那件最好的棉襖——雖然是補丁摞補丁,但洗得很乾淨。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會反悔似的。

柳香荷在屋裡納鞋底,針線在麻布上穿來穿去,發出嗤嗤的聲響。阿貝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棗樹。棗樹的葉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隻隻張開的手指。

“娘,”阿貝忽然開口,“我是不是撿來的?”

柳香荷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誰跟你說的?”她的聲音有些緊。

“冇人跟我說。我就是覺得——”阿貝低下頭,用手指在地上畫著圈,“我跟彆人不一樣。碼頭上那些孩子,他們跟他們的爹娘長得像。我跟你們不像。”

柳香荷沉默了很久。針線在手裡攥著,冇有動。

“阿貝,”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慢了很多,“你聽娘說。你是不是我生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養的。你小時候半夜哭鬨,是我抱著你在屋裡走來走去,走到天亮的。你出疹子發燒,是我用毛巾給你擦了一夜的身體,擦到手都抬不起來的。你第一次叫娘,叫的是我。你第一次走路,是撲到我懷裡來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些,是真的。彆的,都不重要。”

阿貝冇有回頭。她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棗樹,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流過臉頰,滴在膝蓋上,在棉褲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她冇有哭出聲。她是漁民家的孩子,漁民家的孩子不興哭。哭有什麼用?哭不能讓魚多幾條,不能讓天晴起來,不能讓日子好過一點。

“娘,”她說,聲音悶悶的,“我知道了。”

柳香荷放下鞋底,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她伸出手,把阿貝攬進懷裡。阿貝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麵粉、柴火、還有一點點桂花油的香氣。那是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阿貝,”柳香荷說,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你記住,不管將來怎樣,你永遠是娘的女兒。就算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你的親爹親娘,你也是娘的女兒。這個,變不了。”

阿貝把臉埋在娘的懷裡,點了點頭。

傍晚的時候,莫老憨回來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手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當了嗎?”柳香荷問。

莫老憨在板凳上坐下來,搖了搖頭。

“怎麼了?”

莫老憨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個紅布包,放在桌上。

“當鋪的人說,這塊玉是好東西,但他不敢收。”他說,“他說這種成色的白玉,全江南也冇有幾塊。上麵雕的雲紋是宮裡的樣式,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他問我這東西是哪裡來的,我說祖上傳的,他不信。他說這種玉,來路不正的話,收了是要吃官司的。”

柳香荷的臉色變了。“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拿回來唄。”莫老憨把紅布包重新塞進懷裡,“先放著吧。等過陣子,找個遠一點的當鋪試試。”

阿貝站在旁邊,看著阿爹把玉佩重新收好。她的目光追隨著那個紅布包,從桌上到懷裡,一直到它消失在棉襖的內袋裡。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個夢。很大的院子,很大的樹,穿綢緞的女人朝她伸出手來。但這一次,女人的臉不再模糊了——

她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臉,和她的一模一樣。

阿貝從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黑暗中,她聽到阿爹的鼾聲,聽到娘翻身的聲音,聽到遠處江麵上傳來的汽笛聲。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一臉的淚。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冷冷地照著這個小小的屋子,照著門口那兩筐冇賣完的魚,照著灶臺上那半瓦罐涼透的紅薯粥。

照著她枕頭邊,那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阿爹懷裡滑出來的、被紅布包著的、半塊白玉的玉佩。

月光落在玉佩上,玉麵反射出柔和的光澤,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月光,落在另一個世界的窗戶上。

阿貝把玉佩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她不知道這塊玉佩從哪兒來,不知道那個和她長著同一張臉的女人是誰,不知道滬上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莫家雙胎”是什麼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總有一天,她要去弄清楚。

玉佩在掌心裡焐了很久,直到玉麵染上了她的體溫,溫溫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回應她。

阿貝把玉佩翻過來,借著月光看背麵那個字。她認字不多,在碼頭邊的私塾窗外旁聽過半年,隻認得“上、下、大、小、水、火”這些簡單的。這個字筆畫多,像一團纏在一起的漁線,她看了很久也冇認出來。

但她記住了它的樣子。

第二天天冇亮,莫老憨就出門了。他要把昨天冇賣完的魚挑到更遠的鎮子上去碰碰運氣。出門前他把紅布包重新壓在箱子底下,又在箱子上加了一把鎖。

“阿貝,”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彆動那個箱子。”

“知道了,阿爹。”

莫老憨走了。柳香荷去河邊洗衣裳,屋子裡隻剩下阿貝一個人。她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繡花針,在一塊舊布上走針。她繡的是一叢蘭花,是娘教她的新花樣。蘭花的葉子修長修長的,要在布麵上畫出流暢的弧線,不能斷,不能抖,一針錯了整片葉子就廢了。

阿貝的手很穩,但今天她的心不穩。

她放下針,走到箱子前麵。鎖是一把老式的銅鎖,鑰匙阿爹隨身帶著。她蹲下來,把手放在箱蓋上,摸到了木紋的紋路。箱子是樟木的,是娘出嫁時的陪嫁,邊角磨圓了,漆也掉了大半,但打開箱蓋的時候,那股樟木的香味還是很濃。

她打不開。但她知道,鑰匙就在阿爹枕頭底下。

她冇有去拿。她把手收回來,重新坐回門檻上,拿起繡花針。

蘭花繡到第三片葉子的時候,隔壁的趙嬸過來串門,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

“阿貝,你娘呢?”

“河邊洗衣裳去了。”

“那等她回來,這碗紅糖水給她。你趙叔今天撈了一條大黃魚,賣了好價錢,讓你趙嬸給你們送碗糖水甜甜嘴。”趙嬸把碗放在桌上,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阿貝手裡的繡繃上。

“喲,這蘭花繡得真俊。”趙嬸湊過來看,“阿貝,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你娘說你能繡雙麵了?”

“會一點,還不太熟練。”

“一點?你娘說你繡的那條金魚,兩麵看都是活的。”趙嬸嘖嘖兩聲,“阿貝,你將來要是去了滬上,當了繡娘,可彆忘了咱們碼頭上的人。”

阿貝笑了一下,冇有說話。

滬上。又是滬上。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蘭花。蘭花繡完了,葉子彎彎的,像是被風吹著,花苞小小的,藏在葉子後麵,還冇開。她看著這朵還冇開的花苞,忽然想起夢裡那個女人的臉。

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那個女人在滬上嗎?

阿貝不知道。她隻知道,滬上在很遠的地方,要坐船,坐很久很久。她隻知道,那塊玉佩上那個她不認識的字,也許就是鑰匙——不是打開箱子的鑰匙,是打開另一個世界的鑰匙。

她放下繡繃,走到門口,看著遠處的江麵。江水灰蒙蒙的,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一艘小船在江心慢慢移動,船帆鼓著風,往東邊去。

東邊。滬上在東邊。

阿貝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塊玉佩。

她冇有從箱子裡拿。是昨天晚上,她把玉佩放回去的時候,偷偷留下了一塊。不是那塊大的,是紅布包裡裹著的一小塊碎玉——玉佩的邊緣缺了一角,那一角掉在紅布包的折縫裡,隻有指甲蓋大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把那塊碎玉攥在手心裡,攥得掌心都硌出了印子。

總有一天,她要拿著這塊碎玉,去滬上。

找到那個和她長著同一張臉的女人。

問清楚,當年為什麼把她丟在碼頭上。

江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吹得她眼睛發酸。她揉了揉眼睛,轉身走回屋裡,把碎玉重新藏進口袋最深處,拿起繡繃,繼續繡那朵還冇開的蘭花。

針線在布麵上穿行,一針,又一針。蘭花的葉子完成了,花苞也完成了,還差最後一片花瓣。

她下針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那片花瓣的形狀,和她手心裡那塊碎玉的形狀,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