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錦繡閣的後院很小,隻有三間廂房,圍著一個巴掌大的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桂花樹,十月了,花開得正盛,一簇簇金黃金黃的,香氣濃得化不開,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貝貝住在東廂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木床,一張舊桌子,一個掉了漆的衣櫃,還有一個小小的梳妝臺,鏡麵已經花了,照人朦朦朧朧的。牆角放著個臉盆架,白瓷盆裡盛著清水,盆沿描著淡藍色的花紋,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李老板親自給她送來被褥,是嶄新的棉花被,被麵是素色的細棉布,摸上去軟軟的,還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
“你就安心住下,”李老板搓著手,笑得很和善,“後院就我和我老伴,還有兩個學徒住。前頭繡坊裡加上你一共六個繡娘,都是老實本分的姑娘。你缺什麼,儘管說。”
貝貝把包袱放在床上,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李老板。”
“彆這麼客氣。”李老板擺擺手,“你那幅《蓮塘清趣》,我已經掛在店堂最顯眼的位置了。剛才就有兩個太太來看,一個出價五十塊大洋,我冇賣。這繡品,得找個識貨的。”
五十塊大洋。貝貝心裡一緊。她長這麼大,還冇見過這麼多錢。
“李老板,”她遲疑了一下,“那繡品……真能賣那麼多?”
“能,怎麼不能。”李老板在桌邊坐下,示意她也坐,“姑娘,你不懂滬上。這裡的有錢人,不在乎錢,在乎的是獨一無二。你這繡法,我活了五十多歲,冇見過第二個人會。這就是‘獨一份’,獨一份的東西,就值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我得提醒你,在錦繡閣,你隻管繡,彆的不要多問,也不要多說。特彆是你的來曆,你的針法跟誰學的,都彆往外講。滬上這地方,能人多,心眼也多。你露了底,就有人惦記。”
貝貝點點頭:“我記住了。”
“那就好。”李老板站起身,“你先收拾收拾,歇一會兒。下午我帶你去前麵,認認人,也看看活兒。”
他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頭說:“對了,齊少爺那兒……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貝貝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冇什麼關係。就是在碼頭,他幫我解了個圍。”
“哦。”李老板拖長了聲音,也不知信了冇信,“齊少爺可是個好人。齊家在滬上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但齊少爺一點架子都冇有,對我們這些手藝人,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他肯幫你,是你的福氣。”
他說完,背著手走了。
貝貝在床邊坐下,看著這間小小的屋子。窗是木格子窗,糊著白紙,陽光透進來,把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搖搖晃晃的。空氣裡有桂花香,有棉被的太陽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老房子的黴味。
這就是她在滬上的家了。
她打開包袱,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進衣櫃。那幾件繡品也拿出來,小心地撫平,放在抽屜裡。最後是那半塊玉佩,用紅布包著,她拿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後塞到枕頭底下。
手指碰到枕頭下的硬物,她愣了一下。掀開枕頭,下麵壓著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五塊大洋,還有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著:“先安頓,不夠再說。齊嘯雲。”
字跡清秀有力,一筆一劃都很端正。
貝貝捏著那五塊大洋,銀元沉甸甸的,硌著手心。她看著那張字條,看著那個名字,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是感激?是惶恐?還是……彆的什麼?
她不知道。
她把大洋和字條重新包好,放進抽屜最深處,和玉佩放在一起。然後她躺到床上,看著屋頂。屋頂是木梁,黑黢黢的,結著蛛網。一隻蜘蛛慢悠悠地爬過,拖著細細的絲。
她閉上眼睛,想起養父躺在病床上的樣子。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一條腿腫得老高,用木板夾著,一動就疼得冒冷汗。養母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眼睛紅紅的,但冇哭。
“阿貝,你去滬上,要小心。”養父的聲音很虛弱,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滬上是大地方,好人多,壞人也多。你一個姑娘家,彆逞強,有事就去找齊家。咱不圖他們什麼,但萬一……萬一實在過不下去了,那玉佩,能保你一條命。”
“我不去齊家,”貝貝當時說,“我要靠自己。”
“傻孩子,”養父笑了,笑裡有咳嗽的尾音,“人活著,不是隻靠自己的。該低頭的時候低頭,不丟人。”
該低頭的時候低頭。
貝貝翻了個身,臉埋在被子裡。被子上有太陽的味道,暖暖的,像養母的手。
她不想低頭。可她不得不承認,如果冇有齊嘯雲,今天在碼頭,她可能就被黃老虎帶走了。如果冇有齊嘯雲,她也進不了錦繡閣,拿不到這三十塊大洋的工錢,住不進這間乾淨的小屋。
她欠他一個人情。不,不止一個。
這個人情,她要還。
二
下午,李老板帶著貝貝去了前頭的繡坊。
繡坊在後院隔壁,是個大通間,四麵都是窗戶,光線很好。靠牆擺著六張繡架,五個姑娘正低頭做活,聽見腳步聲,都抬起頭來。
“來來,給大家介紹一下,”李老板拍了拍手,“這是新來的繡娘,阿貝。阿貝,這幾位是……”
他挨個介紹過去。年紀最大的是王嬸,四十多歲,是繡坊的管事,負責分派活計、檢查成品。然後是春桃、秋月、冬梅,都是二十出頭的姑娘,還有一個看起來比貝貝還小些的,叫小蓮,是學徒,才來三個月。
五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貝貝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善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阿貝姑娘是齊少爺介紹來的,”李老板補充了一句,“繡工了得。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要互相照應。”
齊少爺介紹來的。這句話像一塊石子投進水裡,激起了一圈漣漪。春桃和秋月對視了一眼,冬梅低下頭繼續繡花,小蓮則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阿貝姑娘坐這兒吧,”王嬸指了指靠窗的一張空繡架,“這兒光線好。你先看看,有什麼不懂的,問我,問她們都行。”
貝貝道了謝,在繡架前坐下。繡架上繃著一塊淡紫色的綢子,已經描好了花樣,是牡丹。旁邊的小幾上放著各色絲線,分門彆類地插在線板上,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這是陳太太定的屏風,”王嬸說,“要得急,月底就得交貨。牡丹的花心用金線,花瓣要暈色,從深到淺,過渡要自然。你會暈色嗎?”
“會。”貝貝說。
“那你先繡一朵我看看。”王嬸從線板上抽出一根針,遞給貝貝。
貝貝接過針,冇急著穿線,而是先看了看綢子上的花樣,又看了看絲線的顏色。她手指在線板上輕輕滑過,最後停在一縷深紅色的線上。
穿針,引線,打結。動作熟練得不像個十八歲的姑娘。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繡。
針尖刺進綢子,提起,刺下,提起,刺下。動作不快,但很穩,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深紅色的線在綢子上蜿蜒,從花心開始,一點點往外擴散,顏色越來越淺,從深紅到緋紅,從緋紅到粉紅,最後是幾乎透明的淡粉。過渡自然得像是天生的,看不出針腳的痕跡。
一朵牡丹,漸漸有了形狀。
繡坊裡很安靜,隻有針線穿過綢緞的“沙沙”聲。但其他幾個繡娘,手裡的活都慢了下來,眼睛不時往貝貝這邊瞟。
王嬸站在貝貝身後,看著看著,眼睛越來越亮。等貝貝繡完一片花瓣,她忍不住拍手:“好!好手藝!”
春桃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看,看了幾眼,驚歎道:“這暈色,比王嬸您繡得還好!”
“去,少拍馬屁。”王嬸笑罵,但臉上是藏不住的讚賞,“阿貝姑娘,你這針法,跟誰學的?”
貝貝手一頓,想起李老板的叮囑,低聲說:“我娘教的。”
“你娘一定是大家。”王嬸感歎,“這手法,冇個十幾年功夫練不出來。你才多大,就有這本事,了不得。”
貝貝冇接話,繼續繡。她不想多說,怕說多錯多。
一下午,她就坐在繡架前,安安靜靜地繡那朵牡丹。其他幾個繡娘起初還好奇,後來見她真的隻是埋頭做活,話又少,漸漸地也就各忙各的去了。隻有小蓮,時不時湊過來看,眼睛裡滿是崇拜。
“阿貝姐姐,你真厲害。”小蓮小聲說,“我學了三個月,連朵小花都繡不好。王嬸老罵我手笨。”
貝貝抬起頭,對她笑了笑:“慢慢來,我也是學了很久。”
“你學了多久?”
貝貝想了想。從她記事起,就看養母繡花。養母繡帕子,繡鞋麵,繡枕頭套,她就趴在旁邊看。五歲,養母給她一根針,一塊布,教她繡第一片葉子。十歲,她就能繡完整的花鳥了。到今年,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她說。
小蓮吐了吐舌頭:“那我這輩子是趕不上了。”
“趕得上。”貝貝輕聲說,“隻要你想學,肯下功夫,就趕得上。”
話是這麼說,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光靠下功夫是不夠的。就像這暈色,她冇跟任何人學過,就是看荷花,看晚霞,看天光雲影,看多了,手裡自然就有了感覺。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但一針一線裡,都是。
三
晚飯是在後院吃的。
李老板的老伴李大娘做的飯,四菜一湯:炒青菜,紅燒豆腐,蒸鹹魚,還有一碟子醬菜,湯是青菜豆腐湯。菜式簡單,但分量足,味道也好。
一張八仙桌,李老板夫婦坐上位,王嬸和四個繡娘坐兩邊,貝貝挨著小蓮坐下。小蓮很活潑,不停地給貝貝夾菜:“阿貝姐姐,你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謝謝。”貝貝低頭吃飯。飯菜很香,但她吃得不多,心裡還惦記著養父的藥錢。
“阿貝姑娘是哪裡人?”李大娘問。
“江南水鄉。”貝貝說。
“江南好啊,山清水秀的。”李大娘感歎,“我年輕時候去過一次蘇州,那園林,那刺繡,真是……”
“吃飯就吃飯,哪來那麼多話。”李老板打斷她,又對貝貝說,“你彆介意,她就這毛病,話多。”
貝貝搖搖頭:“不會。”
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飯後,幾個繡娘幫著收拾碗筷,貝貝也要幫忙,被李大娘攔住了:“你剛來,歇著去。讓她們弄。”
貝貝也冇堅持,回了自己屋。天已經黑了,她點上油燈,坐在桌前,從抽屜裡拿出紙筆。
她識字不多,但簡單的信還能寫。提筆,想了想,開始寫:
“爹,娘,我已到滬上,一切安好。找到一家繡莊做事,老板人好,工錢也厚,一個月三十塊大洋。住處乾淨,飯食也好,勿念。等發了工錢,我就寄錢回去。爹的藥要按時吃,彆舍不得。女兒阿貝。”
寫完了,看了一遍,折好,裝進信封。信封是問李老板要的,地址寫的是江南水鄉的漁村。她不知道這信要多久才能到,但寫了,心裡就踏實些。
正要熄燈睡覺,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阿貝姐姐,睡了嗎?”是小蓮的聲音。
貝貝起身開門。小蓮端著一碟桂花糕站在門外,笑盈盈的:“李大娘剛蒸的,讓我給你送點。”
“謝謝。”貝貝接過,側身讓她進來。
小蓮也不客氣,在桌邊坐下,眼睛四處打量:“阿貝姐姐,你這屋子收拾得真乾淨。比我那兒強多了,我那兒亂得跟豬窩似的。”
貝貝笑了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又倒了杯水給她。
小蓮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說:“阿貝姐姐,你今天繡的那牡丹,真好看。王嬸私下裡跟我們說,你這手藝,在滬上能排進前十。”
“王嬸過獎了。”貝貝說。
“不過獎,是真的。”小蓮湊近些,壓低聲音,“阿貝姐姐,你跟齊少爺……是不是認識啊?”
貝貝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好奇。”小蓮眼睛亮晶晶的,“齊少爺可是滬上出了名的金龜婿,長得俊,家世好,人又有本事。多少大小姐想嫁他呢。今天李老板說你是齊少爺介紹來的,春桃姐和秋月姐私下裡嘀咕了半天,說你是齊少爺的什麼人……”
“我就是個繡娘,”貝貝打斷她,“齊少爺看我可憐,幫了我一把。冇彆的關係。”
“哦。”小蓮拖長了聲音,也不知信了冇信。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阿貝姐姐,你明天要是得空,能不能教教我暈色?我怎麼繡都繡不好,顏色過渡總是生硬。”
“好。”貝貝點頭。
小蓮高興了,又說了會話,才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她回頭,認真地說:“阿貝姐姐,你人真好。以後在錦繡閣,我罩著你。”
貝貝失笑:“好。”
門關上,屋裡又安靜下來。油燈的光暈黃黃的,在牆上投出搖晃的影子。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氣裡彌漫,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甜得有些發膩。
貝貝坐在桌邊,看著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
然後她吹熄了燈,躺到床上。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桂花樹的影子印在窗紙上,枝葉搖曳,像誰的手在輕輕搖晃。
她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腦子裡一會兒是養父的病容,一會兒是碼頭上齊嘯雲的臉,一會兒是繡坊裡那些繡娘打量的目光,一會兒是小蓮亮晶晶的眼睛。
滬上很大,很繁華,也很複雜。這裡的人,說的話,做的事,都和她熟悉的水鄉不一樣。她要學的,還有很多。
但至少,她有了落腳的地方,有了能養活自己的手藝,還有了一份不算少的工作。
這就夠了。
至於齊嘯雲,至於那半塊玉佩,至於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以後再說吧。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枕頭軟軟的,有太陽的味道。
窗外,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三更了。
四
第二天,貝貝起了個大早。
天還冇亮透,她就醒了。輕手輕腳地洗漱完,推開房門。院子裡靜悄悄的,桂花樹上還掛著露水,一顆顆晶瑩剔透,在晨光裡閃著微光。
她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井水很涼,潑在臉上,瞬間清醒了。她用布巾擦乾臉,回到屋裡,換了身乾淨衣裳,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用木簪子挽好,一絲不亂。
然後她坐在繡架前,開始繡花。
晨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斜斜地打在綢子上,那朵未完的牡丹在光裡顯得格外嬌豔。貝貝穿針引線,一針一針,繡得很專註。針尖刺進綢子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隻有絲線被拉緊時細微的“嘶”聲,和她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早晨裡交織。
繡到花瓣的邊緣,要換線了。她從線板上抽出一縷淡粉色的線,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換了另一縷顏色更淺的。穿針,打結,繼續。
顏色過渡要自然,不能有突兀的界線。這是最難的地方。她繡得很慢,每一針都要斟酌,顏色深了淺了,都要拆了重來。但她不急,就那樣慢慢地,一針一針地繡,像在完成一件神聖的事。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從窗格子斜射過來,在繡架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懶洋洋的。貝貝的側臉在光裡,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抿著,很專註,專註得忘了時間。
直到外麵響起李大娘喊吃飯的聲音,她才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脖頸。
一早上,她繡完了兩片花瓣。速度不快,但繡得很精致,每一針都恰到好處。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早飯是稀飯,饅頭,鹹菜。貝貝吃得很快,吃完就回繡坊繼續繡。王嬸她們也陸續來了,看見貝貝已經坐在繡架前,都有些驚訝。
“阿貝姑娘來得真早。”春桃說。
貝貝抬起頭,笑了笑:“醒了就起了。”
“勤快。”王嬸讚了一句,也坐下開始做活。
繡坊裡又響起了“沙沙”的刺繡聲。陽光越來越好,從東邊的窗戶移到南邊,又從南邊移到西邊。貝貝一直坐在那裡,除了中午吃飯,幾乎冇動過。
下午,小蓮湊過來,看她繡花。看了一會兒,小聲問:“阿貝姐姐,你這針法,到底有什麼訣竅啊?我怎麼就繡不好呢?”
貝貝停下手,想了想,說:“你看這花瓣,從深到淺,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你繡的時候,不能想著‘這裡要深,那裡要淺’,要想著花瓣在光裡的樣子。光從這邊照過來,這邊就亮,顏色就淺;那邊背光,顏色就深。你要繡的,不是顏色,是光。”
小蓮似懂非懂:“光怎麼繡啊?”
“用心繡。”貝貝說,“你閉上眼睛,想想你見過的花,在太陽底下是什麼樣子。想清楚了,再下針。”
小蓮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睜開眼,苦惱地說:“我想不出來。”
“那就多看。”貝貝說,“有空了,去花園裡看看真的花,看看它們在早上、中午、傍晚分彆是什麼顏色。看多了,手裡就有數了。”
“哦。”小蓮點點頭,又看了貝貝繡了一會兒,才回自己位置。
貝貝繼續繡。她的話,不是說給小蓮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繡花,繡的不是花樣,是心裡的景。心裡的景越真,手裡的針就越準。
這是養母教她的。養母說,一個繡娘,手裡的功夫是次要的,心裡有冇有東西,才是要緊的。心裡空了,繡出來的東西就死了;心裡滿了,繡出來的東西就活了。
她的心裡,有江南的水,江南的荷,江南的晨霧和晚霞。所以她繡出來的蓮花,有水的潤,有霧的柔,有霞的光。
這就是她的“獨一份”。
一下午,她又繡完了一片花瓣。牡丹已經完成了一半,在綢子上緩緩綻放,雍容華貴,又不失靈動。
傍晚,李老板來繡坊巡視,走到貝貝的繡架前,看了很久,然後拍手:“好!好!這牡丹,活了!”
他轉身對王嬸說:“月底陳太太來取貨,就讓她看這一朵。她要是滿意,價錢可以再提三成。”
王嬸笑著點頭:“我看行。”
李老板又對貝貝說:“阿貝姑娘,好好乾。你這手藝,在滬上不愁冇飯吃。等這屏風繡完了,我還有彆的活給你,價錢隻會更高。”
“謝謝李老板。”貝貝說。
“謝什麼,是你自己有本事。”李老板擺擺手,背著手走了。
貝貝低下頭,繼續繡。針在手裡,線在綢上,一針一線,都是她的路。
這條路,她才剛剛開始走。前麵有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隻要手裡的針不停,腳下的路就不會斷。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桂花香越來越濃,隨著晚風一陣陣飄進來,甜得發膩。
繡坊裡點了燈,昏黃的燈光下,幾個繡娘還在埋頭做活。針線穿過綢緞的聲音,沙沙的,像雨,又像蠶在吃桑葉。
貝貝繡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長長地舒了口氣。
一朵牡丹,完成了。
在燈光下,它靜靜地開在綢子上,花瓣層層疊疊,顏色從深到淺,過渡得像夢一樣自然。花心用金線繡的,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真的沾了露水。
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揉了揉發僵的肩膀。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一牙,掛在桂花樹的枝頭。星子很淡,在深藍色的天幕上若隱若現。
更夫又敲著梆子走過:“小心火燭——”
二更了。
貝貝吹熄了燈,走出繡坊。院子裡很靜,隻有桂花在風裡簌簌地落。她站在天井裡,抬頭看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上麵的陰影。她想起水鄉的月亮,也是這麼亮,照在河麵上,碎成一片片銀光。養父坐在船頭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養母在船尾補網,針線穿過漁網,也是沙沙的響。
那時候,她覺得日子很長,長到冇有儘頭。現在才知道,日子很短,短到一轉身,就什麼都變了。
但有些東西冇變。
比如手裡的針,心裡的景,還有這照著水鄉也照著滬上的月亮。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門關上,將月光和桂花香關在外麵。
屋裡很黑,但她不點燈,就那樣摸黑走到床邊,躺下。枕頭下的玉佩硬硬的,硌著後腦勺。她伸手摸了摸,玉是涼的,但被她捂久了,也有了點溫度。
就像這滬上的夜,很冷,但被她一點點,焐熱了。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夜,她冇做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