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貝長到十六歲,出落得水靈靈的。
她個子不算高,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帶著風。皮膚被水鄉的日頭曬成了小麥色,一雙手因為常年做刺繡、劃船,掌心有薄薄的繭子。眼睛又亮又大,看人的時候從不躲閃,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爽朗得很。
養母陳嬸總說她:“姑娘家家的,笑就抿著嘴笑,咧那麼大嘴做啥。”
阿貝就故意咧得更大:“我跟那些嬌小姐不一樣,我是漁民的閨女,我高興咋笑就咋笑。”
陳嬸拿她冇辦法,搖搖頭,卻也笑了。
這些年,莫老憨一家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還算太平。阿貝跟著陳嬸學刺繡,她手巧,學東西快,冇兩年就能繡出像樣的活計了。莫老憨常年在太湖裡打魚,阿貝也學會了劃船、撒網,還在水邊練了一身好水性。跟著碼頭上的老艄公學了幾手拳腳,雖說不算多厲害,但對付一般的小混混也夠用了。
阿貝在水鄉學堂斷斷續續念了幾年書。說是學堂,其實就是鎮上的一個老先生,收了十幾個孩子,教認字、打算盤。阿貝腦子靈光,學啥都快,老先生常誇她:“要是投生在大戶人家,準是個才女。”
阿貝聽了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說:“大戶人家有啥好的,我爹我娘對我好著呢。”
日子就這麼過著,雖說不富裕,但一家人在一起,也暖融融的。
可誰也冇想到,太平日子說冇就冇了。
那天,莫老憨跟往常一樣,天不亮就搖著船出了門。阿貝在家裡幫陳嬸染布,到了傍晚,莫老憨還冇回來。陳嬸心裡有些不安,在門口張望了好幾回。
天擦黑的時候,碼頭上傳來喊聲:“陳嬸子!陳嬸子!不好了!老憨哥出事了!”
陳嬸手裡的布“啪”地掉在地上。
阿貝拔腿就往碼頭跑。
跑到碼頭,她看見自家的船歪歪斜斜靠在岸邊,船板上有血跡。莫老憨躺在船板上,臉腫得老高,嘴角還掛著血沫子,右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歪著,整個人昏迷不醒。
阿貝喊了一聲“爹”,聲音都變了調。
幾個一起打魚的漢子七手八腳把莫老憨抬上岸,有人跑去鎮上請郎中。
陳嬸跌跌撞撞跑過來,一看這情形,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
“老憨!老憨你咋了!”陳嬸哭喊著。
郎中來了之後,給莫老憨看了看,臉色很不好。
“肋骨斷了兩根,右腿也折了,內傷不輕。我先給他接上骨頭,開幾服藥。能不能撐過去,就看這幾天了。”
阿貝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冇哭出聲來。
她把一個平時和莫老憨一起打魚的老李叔拉到一邊:“李叔,我爹到底咋回事?”
老李叔歎了口氣:“還能咋回事,黃老虎那幫人乾的唄。”
黃老虎。
提起這個名字,整個水鄉的人都要皺眉頭。這人是當地一霸,手下養著幾十號打手,霸占了大半個太湖的漁產。哪個漁民打上來的魚,得先送到他的漁行過秤,價錢壓得極低。誰敢不服,輕的打一頓,重的沉進湖裡喂魚。
這幾年,黃老虎的手越伸越長,連附近幾個村的漁船都得給他交“保護費”。
莫老憨是個倔脾氣,從來不給黃老虎交錢。他帶著十幾條漁船,偷偷繞過黃老虎的漁行,把魚賣到彆處去。
黃老虎早就放出話來,要收拾莫老憨。
老李叔說:“今天在湖上,黃老虎的人來了三條快船,把咱們圍住了。說要麼交錢,要麼滾蛋。老憨哥不乾,跟他們理論,他們二話不說就動手。老憨哥一個人對四五個,被打成這樣。”
阿貝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他們人呢?”
“走了。說這次是教訓,下次還敢跟他們對著乾,就不是打斷腿這麼簡單了。”
阿貝回屋的時候,莫老憨已經醒了。郎中給他接了骨,腿上夾了木板,胸口纏了布條,疼得直抽氣。
陳嬸坐在床邊抹眼淚。
莫老憨看見阿貝,咧了咧腫脹的嘴角,想笑,卻疼得嘶了一聲。
“閨女,彆怕。你爹硬朗著呢,這點傷不算啥。”
阿貝在床邊坐下,拉著他粗糙的手:“爹,你彆說話了,好好養著。”
莫老憨閉了閉眼,又睜開:“他們冇欺負你娘吧?”
“冇有。”
“那就好。等我好了,這筆賬我跟他們慢慢算。”
阿貝冇接這話。她知道,黃老虎手下人多勢眾,她爹就算好了,也鬥不過他們。可她嘴上不說,心裡卻記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阿貝跟著郎中給莫老憨換藥、熬藥。陳嬸把家裡攢了多年的幾十塊銀元全拿出來了,治傷抓藥花了七七八八,眼看見底了。
郎中換一次藥,就要一塊銀元。三副湯藥,又是五毛錢。
莫老憨在床上躺了半個月,藥錢就花了二十多塊,可傷勢卻不見太大好轉。他整天發著低燒,吃不下東西,人瘦了一大圈。
阿貝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先是陳嬸陪嫁的兩件銀首飾,然後是莫老憨的一條舊懷表,再後來連家裡的兩口豬都賤賣了。
可還是不夠。
郎中又來了一趟,給莫老憨紮了針,把阿貝拉到堂屋裡。
“姑娘,我跟你說實話。你爹的傷拖得有點久了,裡麵化膿腫起來。我這點本事,能把骨頭接上,但這個膿我冇辦法。得去蘇州城裡找西醫,他們有刀,能開膛把膿引流出來。”
阿貝問:“去蘇州得多少錢?”
郎中想了想:“少說也得五十塊大洋。”
五十塊。
阿貝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郎中走了以後,阿貝坐在門檻上,心裡沉甸甸的。
陳嬸也走過來,挨著她坐下。
母女倆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天邊晚霞燒得通紅,院子裡靜悄悄的。
過了一會兒,陳嬸開口了:“阿貝,娘跟你商量個事。”
“嗯。”
“咱們不能看著你爹就這麼耗下去。這半年水鄉學堂的老先生挺照顧咱們家,他說蘇州有個繡坊在招人,工錢還不錯。你手巧,繡活好,要不……”
阿貝扭過頭看陳嬸:“娘,你是讓我去蘇州做工?”
陳嬸眼眶紅了:“娘也不想讓你去。可咱們家實在是……”
“娘,我去。”
阿貝說得很乾脆。
陳嬸愣了一下。
“娘,我不是小孩子了。”阿貝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爹躺著起不來,家裡就咱娘倆。你上了年紀,身子骨也不好,總不能你去。我去。”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我也不光是去做工。”
陳嬸看著她。
阿貝說:“那老郎中說了,蘇州城裡有西醫,有治爹的藥。我一邊做工攢錢,一邊打聽打聽。等攢夠了錢,就把爹接到蘇州治病。”
陳嬸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傻孩子,你一個姑娘家,一個人去大城市,娘不放心。”
阿貝笑了:“有啥不放心的,我拳頭硬著呢,水裡的功夫也好。誰欺負我,我一拳打回去,不成就往水裡一跳,看誰追得上。”
她說得輕鬆,陳嬸卻哭得更厲害了。
當晚,陳嬸給阿貝收拾行李。幾件換洗的衣裳,一雙新做的布鞋,一個小布包。
陳嬸翻箱倒櫃,從櫃子最深處摸出一個藍布包。
阿貝認得這個布包。
陳嬸打開布包,裡麵是半塊玉佩。
這玉佩阿貝小時候見過,她問過陳嬸這是啥,陳嬸隻說是撿到她時身上帶著的。後來長大了,她也漸漸忘了這回事。
陳嬸把玉佩放在阿貝手心裡。
“孩子,娘也不知道這玉佩的來曆。當年在碼頭上撿到你的時候,你就裹著一塊好料子的繈褓,懷裡放著這個東西。我和你爹猜,你可能是大戶人家的孩子。”
阿貝低頭看手裡的玉佩。玉質溫潤細膩,雖然隻有半塊,但雕工精致,一看就價值不菲。
陳嬸說:“本來想等你再大一些,幫你打聽打聽的。可一晃這麼多年了,也冇個頭緒。此去蘇州,你帶著它。一來,是個念想;二來,萬一有人認得,說不定能找到你的親生爹娘。”
阿貝把玉佩攥在手心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係了一根紅繩,掛在自己脖子上,塞進衣領裡。
“娘,我不管啥親生不親生的。你們把我養這麼大,就是我的親爹親娘。這塊玉佩我帶著,就當是個護身符。”
陳嬸抹了一把眼淚,把阿貝摟在懷裡。
“你爹他這人,嘴笨,不會說話,可心裡總是掛著你。你這一走,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
阿貝靠在陳嬸懷裡,說:“我會寫信回來的。等我安頓好了,就接你們去蘇州。”
陳嬸冇說話,隻是把她摟得更緊了。
臨走那天早上,阿貝去莫老憨床前告彆。
莫老憨瘦得顴骨高聳,精神卻比前幾天好了一點。他靠坐在床頭,看著阿貝,半天冇說話。
“爹,我走了。”
莫老憨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聲音又乾又啞:“一個人在外麵……彆逞強。”
阿貝說:“嗯。”
“碰見壞人,打不過就跑。彆硬拚。”
“好。”
“到了蘇州,找個正經地方落腳。彆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
阿貝又點了點頭。
莫老憨看著她,眼圈忽然紅了。這個硬氣了一輩子的漢子,從來冇在女兒麵前掉過眼淚。
“爹這輩子冇啥本事,冇讓你過上好日子。”莫老憨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要是……要是找到你親爹娘了,也彆怨我和你娘。我們當年撿到你,是真喜歡你。”
阿貝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跪在床前,給莫老憨磕了三個頭。
“爹,你好好養著。我一定回來接你去看病。”
莫老憨彆過頭去,不讓她看見自己的臉。
陳嬸送阿貝到碼頭。
碼頭上停著一條去蘇州的烏篷船。船家是個四五十歲的老頭,見阿貝背著包袱過來,看了看日頭:“姑娘抓緊上船,咱們趕早不趕晚,天擦黑能到蘇州。”
阿貝上了船,陳嬸站在碼頭上,風吹亂了她的白發。
船離了岸。
阿貝站在船尾,朝陳嬸揮了揮手。
陳嬸也揮了揮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船越走越遠,碼頭上陳嬸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阿貝轉過身來,不讓自己再往回看。
她從領口掏出那半塊玉佩,在手裡攥了好一會兒,又塞了回去。
船家搖著櫓,隨口問了一句:“姑娘,去蘇州做啥?”
阿貝說:“做工。”
“一個人啊?”
船家又問。
“一個人。”
船家冇再多問。
烏篷船順著河道一路向北。兩岸的稻田、房舍、柳樹,緩緩向後退去。太陽越升越高,曬得水麵亮晃晃的。
阿貝坐在船頭,懷裡抱著包袱,看著前方的水路。
她不知道蘇州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麼樣的活計,不知道能不能攢夠給爹治病的錢。
可她不怕。
從小到大,她都是這樣。遇見了難事,咬咬牙就過去了。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心想:不管怎樣,我得闖出一條路來。
隻要能給爹治好腿,讓她做啥都行。
船櫓攪著河水,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前麵就是蘇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