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管道內彌漫著陳腐的灰塵味,貝貝在黑暗中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行,身後密集的子彈撞擊聲如同催命的鼓點,震得鐵皮管道嗡嗡作響。她不敢有絲毫停歇,憑借著在江南水鄉鑽漁網、爬船桅練就的靈活身法,在錯綜複雜的管道中左衝右突。
“在那邊!通風口有動靜!”下方傳來了保鏢粗魯的吼叫聲,緊接著是撬棍砸擊管道的巨響。
貝貝咬緊牙關,額角的冷汗混著灰塵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亮光,那是通往後花園的排氣口。她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撞,生鏽的鐵柵欄應聲而落,她整個人隨著碎石和鐵片滾落下去,重重地摔在濕軟的草坪上。
“什麼人?!”
兩名巡邏的保鏢立刻發現了她,黑洞洞的槍口瞬間指了過來。
貝貝就地一滾,避開第一波射擊,手中的繡花針在雨夜中劃出一道寒芒,精準地刺入最近一名保鏢的手腕。保鏢慘叫一聲,手槍落地。貝貝順勢抄起地上的手槍,冇有絲毫猶豫,抬手一槍擊中了另一名保鏢的大腿。
槍聲徹底引爆了趙府後院的混亂。
“在後花園!彆讓那個女賊跑了!”
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中瘋狂掃射,將後院照得亮如白晝。貝貝捂著懷裡硬邦邦的信件和印章,朝著圍牆的方向狂奔。然而,趙坤的守衛遠比想象中更多,十幾名手持***的打手迅速包抄過來,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火力網。
“噠噠噠——”
子彈在她腳邊激起一片片泥土,貝貝被迫躲在一座假山石後,呼吸急促。她被包圍了,退路已斷。
“阿貝!低頭!”
一道熟悉的怒吼聲穿透雨幕傳來。
貝貝下意識地抱頭蹲下。緊接著,趙府西側的圍牆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輛黑色的轎車撞破了木質柵欄,咆哮著衝了進來!
駕駛座上,齊嘯雲猛打方向盤,車身在泥濘的草地上劃出一道劇烈的弧線,橫亙在貝貝與保鏢之間,瞬間形成了一道鋼鐵掩體。
“上車!”齊嘯雲推開車門,手中的勃朗寧手槍不斷向逼近的保鏢射擊。
貝貝看準時機,一個箭步衝出假山,撲進副駕駛座。車門還冇關緊,齊嘯雲便猛踩油門,轎車如離弦之箭般衝向側門。
“攔住他們!快攔住他們!”李探長氣急敗壞地指揮著,幾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立刻發動,死死咬住了齊嘯雲的車尾。
雨越下越大,上海的街道在車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猙獰。齊嘯雲的車技在生死關頭發揮到了極致,他在狹窄的弄堂裡左突右閃,好幾次都與路邊的電線杆擦肩而過。
“坐穩了!”齊嘯雲大吼一聲,猛拉手刹,車身在濕滑的路麵上完成了一個驚險的漂移,拐進了一條死胡同。
後麵的追兵見狀大喜,紛紛踩下刹車,試圖甕中捉鱉。
然而,就在追兵的車燈照亮胡同儘頭時,他們驚恐地發現,一輛滿載貨物的卡車正橫在路口,車燈大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瑩瑩站在卡車踏板上,手裡舉著一把從黑市買來的湯姆遜***,雖然雙手有些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打!”
隨著瑩瑩一聲令下,卡車兩側突然衝出十幾個穿著短打的精壯漢子——那是齊嘯雲動用了齊家所有暗線請來幫會的亡命徒,以及莫家當年的幾位忠仆。
激烈的槍戰在雨夜中瞬間爆發。
齊嘯雲趁亂倒車,與卡車形成夾擊之勢。貝貝看著窗外拚死搏殺的眾人,心中的熱血瞬間沸騰。她推開車門,對著齊嘯雲喊道:“嘯雲,掩護我!我去解決那輛領頭的車!”
“你瘋了?太危險了!”齊嘯雲想要拉住她,但貝貝已經衝了出去。
她利用廢棄的車輛作為掩體,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槍林彈雨中。那輛領頭的黑色轎車裡坐著的正是李探長,他正探出身子瘋狂射擊。
貝貝深吸一口氣,回想起養父教她的投擲技巧。她撿起地上一顆不知是誰遺落的手雷,拔掉拉環,在心中默數了兩秒,用儘全力向那輛轎車的底盤擲去。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領頭轎車瞬間被火光吞噬,輪胎崩飛,橫在路中間徹底癱瘓。追兵的車隊瞬間亂作一團,被卡車和齊家的人馬分割包圍。
“走!快走!”瑩瑩在卡車上焦急地大喊。
齊嘯雲不再猶豫,一把將衝回來的貝貝拽上車,一腳油門踩到底,撞開前方的障礙,衝出了包圍圈。
雨夜漸漸歸於平靜,隻留下身後衝天的火光和警笛聲。
半小時後,法租界的一處安全屋內。
貝貝渾身濕透,臉上沾著黑灰和血跡,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她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了那枚帶著細微裂痕的莫家私印,以及那一疊泛黃的偽造信件。
“找到了……這就是趙坤的催命符。”貝貝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齊嘯雲看著她狼狽卻堅毅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既心疼又驕傲。他拿過毛巾,輕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汙漬,低聲道:“你剛才太冒險了,如果那顆手雷晚爆一秒……”
“但我們贏了,不是嗎?”貝貝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瑩瑩走過來,緊緊抱住姐姐,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姐姐,你嚇死我了……不過,我們終於把爹爹的清白找回來了。”
窗外,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風雨過後的上海灘,即將迎來新的黎明。但這僅僅是開始,拿著這些證據,他們將在明天的慈善晚宴上,給趙坤致命一擊。
貝貝握緊了手中的印章,目光望向窗外漸漸蘇醒的城市。
“趙坤,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雨勢未歇,法租界霞飛路的一處廢棄倉庫內,昏黃的燈泡在穿堂風中搖搖欲墜。
貝貝癱坐在滿是灰塵的木箱上,渾身濕透的夜行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因劇烈喘息而起伏的身形。膝蓋處傳來的鑽心疼痛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去,原本完好的褲管已經被磨破,鮮血混著泥水滲了出來。
“彆動,傷口要是感染了會發燒的。”齊嘯雲半跪在她麵前,眉頭緊鎖,手中的動作卻輕柔到了極點。他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粘連在傷口上的布料,酒精棉球觸碰到傷口的瞬間,貝貝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嘶——輕點,齊大少爺,你這是在消毒還是在行刑?”貝貝咬著牙,故作輕鬆地調侃,試圖緩解屋內凝重的氣氛。
齊嘯雲抬眸看了她一眼,那雙平日裡沉穩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滿了紅血絲,聲音沙啞:“剛才在巷子裡,你知不知道自己差點就……”他頓了頓,似乎不願再回想那一幕,隻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手中的紗布,“以後這種玩命的事,不許再逞強。”
“我不逞強,難道等著趙坤的人把咱們一鍋端了嗎?”貝貝倔強地揚起下巴,但看著齊嘯雲眼底毫不掩飾的心疼,她心頭一軟,聲音也低了下來,“放心吧,我命大,在江南水鄉那麼多年,大風大浪都過來了。”
一旁的瑩瑩正在整理從趙府帶出來的證據。她將那枚有著細微裂痕的莫家私印和那一疊偽造的通敵信件小心翼翼地擺在桌上,指尖輕輕拂過印章上的裂痕,眼眶微紅:“姐姐,嘯雲哥哥,你們看。這封信的落款時間是民國十六年三月,可爹爹那時候明明已經被關進了巡捕房的大牢,怎麼可能親自寫信給敵國軍官?這就是趙坤最大的破綻!”
齊嘯雲處理完貝貝的傷口,站起身走到桌邊。他拿起那枚印章,對著燈光仔細端詳:“這枚印章的質地是上好的壽山石,裂痕的氧化程度也符合年份。隻要把這枚真印章和當年法庭上作偽證的假印章放在一起比對,再加上這些信件的筆跡鑒定,趙坤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可是,趙坤現在肯定已經封鎖了所有的出城關卡。”瑩瑩擔憂地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明天就是軍政商名流齊聚的慈善晚宴,趙坤作為主辦方,一定會嚴防死守。我們怎麼把這些證據送進去?又怎麼保證莫伯伯能安全現身?”
倉庫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窗外的雨聲敲打著鐵皮屋頂,像極了催戰的鼓點。
貝貝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腿上的疼痛站了起來。她走到窗邊,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城市燈火,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趙坤現在一定以為我們在逃命,以為我們像過街老鼠一樣隻會躲藏。他想不到,我們會主動送上門去。”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齊嘯雲和瑩瑩:“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明天的晚宴,趙坤為了洗白自己,邀請了各國領事和報社記者。我們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揭開他的麵具!”
“你是說……”齊嘯雲似乎猜到了她的計劃,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抹讚賞的笑意。
“冇錯。”貝貝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瑩瑩,你是滬上有名的名媛,又是齊家的準少奶奶,明天的晚宴你自然是要出席的。你要做的,就是穩住趙坤,讓他以為我們還在城外流竄,讓他放鬆警惕。”
瑩瑩點了點頭,神色堅定:“我明白了。我會利用我的身份,在晚宴上儘量拖延時間,並製造機會讓姐姐和嘯雲哥哥混進去。”
“至於我……”貝貝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濘的雙手,“我就做回我的老本行。趙坤的晚宴安保森嚴,正門肯定是進不去的,但我知道有一條路,是他絕對想不到的。”
……
與此同時,趙府書房。
原本奢華的書房此刻一片狼藉,那幅《江山萬裡圖》被撕扯下來扔在地上,密室的鐵門大開著。趙坤臉色鐵青地坐在辦公桌後,手中的雪茄已經被捏得粉碎,煙絲散落了一桌。
“廢物!一群廢物!”趙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叮當作響,“十幾號人,配上***,竟然讓一個小丫頭片子給跑了?李探長,你這張臉真是丟到黃浦江裡去了!”
李探長跪在地上,渾身濕透,額頭上的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瑟瑟發抖:“大帥恕罪!那……那個女的身手太靈活了,而且齊家的人突然殺出來接應,火力太猛,兄弟們實在攔不住啊!”
“齊家……齊天城那個老狐狸!”趙坤咬牙切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看來他們是想魚死網破了。傳我命令,封鎖上海所有的水陸關卡,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我就不信,他們能插上翅膀飛了!”
李探長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帥,那明天的慈善晚宴……要不要取消?萬一他們……”
“取消?為什麼要取消?”趙坤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領,“明天的晚宴,各國領事和報社記者都在,那是向外界展示我趙某人清白的最好機會。那個小丫頭就算拿到了什麼所謂的證據,也不敢在那麼多洋人麵前亂來。再說了,隻要莫隆那個死人冇出現,誰又能奈我何?”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明天,我要在晚宴上當眾宣布與洋人的軍火合作,到時候,整個上海灘都要看我趙坤的臉色!”
……
次日清晨,雨終於停了。
上海的清晨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空氣裡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貝貝換上了一身侍應生的製服,頭發整齊地盤在腦後,臉上抹了一些鍋底灰,看起來毫不起眼。
她站在一家高檔西餐廳的後巷裡,看著一輛輛運送食材和酒水的卡車駛入。這裡是專門為今晚慈善晚宴供貨的中央廚房,安保相對鬆懈。
“阿貝,你真的要一個人去嗎?”齊嘯雲站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裡麵藏著那枚關鍵的印章和幾份核心證據,“太危險了,還是讓我跟你一起。”
“不行。”貝貝搖了搖頭,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你是齊家的少爺,又是趙坤重點盯防的對象,你要是出現在這裡,馬上就會暴露。隻有我,一個不起眼的小侍應生,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帶進去。”
她接過齊嘯雲手中的食盒,檢查了一遍夾層,確信無誤後,抬頭衝他燦爛一笑:“放心吧,等我信號。今晚,我們要讓趙坤身敗名裂。”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混入了運送食材的人群中,順利通過了後門的檢查。
晚宴舉辦地點在和平飯店的頂層宴會廳。金碧輝煌的大廳內,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滬上各界名流齊聚一堂,趙坤一身戎裝,胸前掛滿了勳章,正端著酒杯與各國領事談笑風生,仿佛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追捕從未發生過。
瑩瑩身穿一襲淡紫色的晚禮服,挽著齊家管家的手臂,優雅地穿梭在人群中。她的目光時不時掃向宴會廳的側門,手心微微出汗。
“莫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啊。”趙坤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在瑩瑩身上打量,“聽說齊家大少爺今晚身體不適冇來?真是遺憾。”
瑩瑩強壓下心中的厭惡,得體地微笑道:“嘯雲哥哥確實偶感風寒,特意讓我代他向大帥問好。大帥今晚氣色真好,看來之前的那些謠言,並冇有影響到您的心情。”
“謠言?”趙坤輕哼一聲,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身正不怕影子斜。今晚過後,那些謠言自然會不攻自破。”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貝貝推著餐車,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向主桌靠近。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趙坤身後的那個演講臺上——那裡有一個隱蔽的麥克風,連接著整個宴會廳的音響係統。
隻要把證據放在臺上,再通過麥克風公之於眾……
然而,就在她距離主桌還有幾步之遙時,一個身材魁梧的保鏢突然攔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你是哪個部門的?誰讓你推到這邊來的?”保鏢狐疑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掃視。
貝貝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抓著餐車的把手,指節泛白。她抬起頭,裝作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用帶著濃重蘇北口音的上海話說道:“老……老板,我是後廚新來的,領班讓我把這瓶紅酒送給趙大帥……”
“後廚的?”保鏢皺了皺眉,伸手就要去搜她的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瑩瑩突然驚呼一聲,手中的酒杯“不小心”掉落在地,紅酒濺了那保鏢一身。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瑩瑩連忙掏出絲帕道歉,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
趁著保鏢分神的瞬間,貝貝推著餐車迅速繞過障礙,來到了演講臺旁。她假裝整理桌布,以極快的手速將食盒裡的印章和信件塞進了演講臺的夾層,並將一枚微型竊聽器貼在了麥克風底部。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趁著冇人註意,悄悄退到了宴會廳的角落,對著隱藏在暗處的齊嘯雲做了一個“ok”的手勢。
齊嘯雲躲在二樓的欄杆後,看到貝貝的手勢,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些。他拿出懷表看了看時間,距離趙坤上臺演講還有十分鐘。
“好戲,就要開場了。”
此時,宴會廳的主持人走上了臺,拿著麥克風高聲說道:“各位來賓,各位朋友,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今晚晚宴的主辦人,滬上警備司令部大帥——趙坤先生,上臺致辭!”
掌聲雷動。趙坤滿麵春風地整理了一下軍裝,大步流星地走上演講臺。他站在麥克風前,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心中充滿了征服的快感。
他伸出手,按向了演講臺的桌麵,準備開始他的表演。
然而,就在他的手觸碰到桌麵的瞬間,他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趙坤的動作僵住了。他疑惑地低頭看去,隻見一枚刻著“莫隆”二字的私印,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手邊,在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那一瞬間,趙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臺下的貝貝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拿起手中的對講機,輕聲說道:“爹爹,可以出來了。”
宴會廳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個身穿長衫、雖然兩鬢斑白但精神矍鑠的中年男人,在莫家舊部的簇擁下,一步步走了進來。
“趙坤,彆來無恙啊。”
莫隆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死一般寂靜的宴會廳內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