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5章滬上初逢，滬上的六月悶熱得像
一
滬上的六月，悶熱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貝貝站在十六鋪碼頭的石階上，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背著一隻藍布包袱，裡麵裝著兩件換洗衣裳、一雙千層底布鞋，還有養母連夜給她縫的一個荷包——荷包裡裝著那半塊玉佩。
江水裹挾著泥沙的氣味撲麵而來，混雜著魚腥、桐油和遠處傳來的人聲鼎沸。貝貝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味道讓她想起了江南水鄉的漁船，想起了養父莫老憨身上永遠散不去的魚腥味。
“阿爹，我到了。“她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身後傳來汽笛聲，一艘從杭州開來的客輪緩緩靠岸。旅客們像潮水一樣湧下船，挑擔的、提箱的、抱孩子的，熙熙攘攘地從她身邊擠過。貝貝被推搡了兩下，下意識地用手護住胸前的包袱——那裡麵的玉佩是她唯一的身份證明，也是她來到這座城市的全部底氣。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穿著號衣的搬運工扛著大箱子從她麵前跑過，差點撞上她。貝貝往旁邊閃了一步，腳下一滑，差點踩空。她穩住身形，抬頭看了看四周。
十六鋪碼頭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要亂得多。江麵上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桅杆如林，帆影交錯。岸上更是人頭攢動——有穿著長衫馬褂的富商，有衣衫襤褸的苦力，有塗脂抹粉的妓女，有挎著籃子叫賣的小販。叫賣聲、爭吵聲、汽笛聲、船工的號子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貝貝攥緊了包袱帶子，咽了一口唾沫。
她來之前不是冇有心理準備。養母給她講過滬上的繁華——“十裡洋場，紙醉金迷，窮人餓死街頭，富人揮金如土“。但真正站在這裡，那種撲麵而來的巨大和陌生還是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先找地方落腳。“她對自己說。
沿著碼頭往外走，是一條寬闊的馬路，兩旁林立著洋行、貨棧和酒樓。貝貝走在人行道上，儘量避開那些穿著皮鞋匆匆走過的行人。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和周圍的車水馬龍相比，幾乎微不可聞。
走了大約一刻鐘，她在一個路口停下來。
麵前是一條更寬的馬路，路中間行駛著黃包車和汽車，路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蔭下站著一些穿製服的巡捕。貝貝不認識路，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她想起臨行前養母說過的話——“到了滬上，先找繡坊集中的地方。你有手藝，不怕找不到活乾。“
問題是，繡坊在哪裡？
她正猶豫著，一個挎著籃子的小女孩從她身邊走過，籃子裡裝著一些繡花手帕。貝貝眼前一亮，連忙叫住她：“小-妹-妹，請問一下——“
小女孩警惕地看著她：“你要買手帕嗎？“
“不不，我不是買東西。“貝貝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藹可親，“我想問一下，這附近哪裡有繡坊？就是做刺繡的地方。“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往前走，過兩個路口，有一條'繡花街'，那裡有很多繡坊。不過——“她壓低聲音，“那裡的老板都很凶的，你要小心。“
貝貝謝過小女孩，按照她指的方向走去。
所謂的“繡花街“其實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兩側擠滿了大大小小的繡坊和作坊。門口掛著各色招牌——“錦繡齋““如意繡莊““蘭馨繡坊“……有的門口還擺著一些成品供路人觀看：繡屏、帳簷、枕套、荷包，針法各異，色彩斑斕。
貝貝一家一家地看過去，心裡暗暗比較。她從小跟著養母學刺繡，眼光早已不俗。這些繡坊的作品大多中規中矩，少有出彩之處。有一家的雙麵繡還算精致，但針腳略顯鬆散；另一家的配色大膽，可惜構圖不夠勻稱。
走到巷子中段，她在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停下了腳步。
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雲錦繡莊“。
大門半掩著，裡麵傳來女子說話的聲音和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貝貝猶豫了一下，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種著兩棵石榴樹，樹下擺著幾張長條桌，十幾個年輕女子正圍坐在桌前刺繡。她們穿著統一的藍色上衣和黑色長褲，頭發綰成一個簡單的發髻，每個人的膝頭都放著一隻竹繃子。
聽到腳步聲，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裡屋走了出來。她身材微胖，梳著圓頭，穿著一件醬紫色的綢緞褂子，臉上帶著做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表情。
“姑娘，你找誰？“她的目光在貝貝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隻藍布包袱上。
“您好。“貝貝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我叫阿貝，從江南來，會一些刺繡手藝。想在貴莊找份活乾，不知可否一試？“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江南來的？會刺繡？“
“是的。我從小跟著養母學繡，花鳥蟲魚、山水人物都拿得起。“貝貝從包袱裡取出一幅折疊好的繡品，“這是我自己繡的，請您過目。“
女人接過繡品展開——是一幅巴掌大小的繡片，上麵繡著一隻翠鳥立於荷花之上。針法細膩，色彩過渡自然，翠鳥的羽毛根根分明，荷花瓣上的露珠仿佛要滴下來。
女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這是你自己繡的？“
“是。“
“多大年紀學的？“
“六歲開始跟著養母學，學了十幾年了。“
女人沉吟片刻，把繡片還給貝貝：“留下試試吧。工錢按件計，頭一個月是試用期，每天兩頓飯管飽，月底結算。住的地方在後麵廂房，八個人一間。同意就留下，不同意就走。“
貝貝冇有猶豫：“我同意。“
二
雲錦繡莊的老板娘姓周，人稱周掌櫃。她丈夫早年做絲綢生意虧了本，一病不起，去年撒手人寰。周掌櫃一個人撐起這家繡莊，性子潑辣，手段強硬，手下的繡娘們既怕她又服她。
貝貝被安排在後麵廂房，和另外七個繡娘住在一起。房間不大，擺著四張雙層木床，靠牆有一個公用的臉盆架和一麵斑駁的鏡子。空氣裡彌漫著樟腦丸和廉價香皂混合的氣味。
同屋的繡娘們對貝貝還算友善。一個叫小桃的紅臉蛋姑娘幫她鋪好了床——在最上層，因為貝貝是新來的，隻能睡上鋪。另一個叫阿菊的瘦高個女人遞給她一塊胰子：“洗澡去河邊，晚上九點熄燈，彆耽誤了。“
貝貝謝過她們，把包袱放在床頭，然後跟著小桃去熟悉環境。
雲錦繡莊一共有前後三進院子。第一進是接待客人和展示成品的地方，第二進是繡娘們工作的場所，第三進是庫房和住處。後門出去是一條小河，河水渾濁，但繡娘們都在這裡洗衣服、洗臉。
“你是從江南哪裡來的？“小桃一邊走一邊好奇地問。
“湖州附近的一個水鄉小鎮。“
“那地方好嗎？“
“好。“貝貝想了想，“有水，有船，有魚。夏天的時候，荷花開了，滿池塘都是香的。“
小桃羨慕地歎了口氣：“我從小就在這滬上長大，冇見過真正的荷花。聽說西湖的荷花最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貝貝笑了笑，冇有接話。她想起了家鄉的那片荷塘——每年七月，養母都會帶她去采蓮子。養母的手靈巧得很，剝開的蓮子白白胖胖的，放進嘴裡又甜又脆。養父則會劃著小船在荷葉間穿梭，時不時撈起一網魚蝦，樂嗬嗬地喊她：“阿貝，今晚加菜！“
那些日子，像一幅繡品一樣，針針線線都繡進了她的骨血裡。
第二天一早，貝貝正式開始了她在雲錦繡莊的工作。
周掌櫃給她分配了最簡單的活——繡花邊的角花。這是繡品中最基礎的部分，不需要複雜的構圖，隻要按照既定的花樣一針一線地繡就行。工錢也最低，一朵角花隻有兩個銅板。
但貝貝冇有抱怨。她接過花樣和布料，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針就開始繡。
她的手法很快引起了旁邊繡娘的註意。
彆人繡一朵角花至少需要半個時辰，貝貝隻用了不到二十分鐘。而且她的針腳均勻細密，轉彎處圓潤流暢，比那些乾了三五年的老繡娘還要漂亮。
“你這手繡得真快。“坐在她旁邊的阿菊忍不住湊過來看，“這針法……有點像蘇繡裡的'搶針'法，但又不完全一樣。你是在哪裡學的？“
“我養母教的。她是湖州人，年輕時在蘇州學過幾年繡。“
阿菊點點頭：“怪不得。這'搶針'法最難的就是顏色的過渡，你這花瓣從深粉到淺白，過渡得一點痕跡都冇有，厲害。“
這話被路過的周掌櫃聽到了。她走過來，拿起貝貝繡好的角花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明天開始，你繡帳簷。“她說完就走了。
帳簷是繡品中比較複雜的一種，通常用來裝飾床帳的上方，需要一定的構圖能力和針法技巧。工錢也比角花高出三倍。
貝貝暗暗鬆了一口氣。她來滬上是為了賺錢給養父治病，越快賺到錢越好。
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貝貝在雲錦繡莊乾了一個月，從角花繡到帳簷，從帳簷繡到枕套，技術越來越純熟，周掌櫃給她的活也越來越複雜。到第二個月底，她已經能獨立完成小幅的繡屏了——這在繡莊裡是隻有資深繡娘才能勝任的工作。
她的工錢也從每天幾十個銅板漲到了一百多個。雖然離養父的醫藥費還差得很遠，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但滬上的生活遠比她想象的艱難。
首先是語言。貝貝說的是江南水鄉的方言，和滬上的吳語有很大差彆。剛來的時候，她經常聽不懂彆人在說什麼，彆人也聽不懂她。有一次去買早點，她指著大餅說“要兩個“，結果老板給了她兩個粢飯團。後來還是小桃教了她一些基本的滬語詞彙，她才慢慢適應了過來。
其次是物價。江南水鄉物價低廉，一斤大米隻要幾個銅板。但滬上的米價貴得嚇人——最好的粳米要二十多個銅板一斤。貝貝舍不得買米做飯，每天中午就著鹹菜啃兩個大餅，晚上在繡莊吃一頓熱乎飯。
最讓她難受的是孤獨。
在江南老家，雖然日子清苦，但有養父母在身邊，有鄰裡鄉親打招呼，有熟悉的河流和田野。但在這裡，她每天麵對的都是陌生的麵孔、嘈雜的噪音和無休止的工作。晚上躺在硬邦邦的上鋪上，聽著同屋繡娘們的鼾聲和夢囈，她常常想起養父病床上的咳嗽聲，想起養母在燈下為她縫荷包的側影。
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會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半塊玉佩，放在掌心反複摩挲。
玉佩是羊脂白玉的質地，溫潤細膩，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它的形狀是一隻展翅的燕子，翅膀上的紋路精細入微，仿佛隨時會振翅飛去。玉佩的中間是斷裂的痕跡——它原本應該是一塊完整的玉佩，從中間一分為二。
貝貝不知道另一半在哪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遺棄在碼頭上，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那對善良的漁民夫婦收養。
她隻知道，這塊玉佩是她和過去唯一的聯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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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賺了錢，治好阿爹的病，我就去找我的根。“她對著玉佩輕聲說，“不管在哪裡，我都要找到答案。“
四
機會在一個午後悄然降臨。
那天貝貝正在繡一幅帳簷，內容是傳統的“喜上眉梢“——兩隻喜鵲站在梅花枝頭。她繡到一半，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騷動。
“快看！那邊來了個外國人！“
“哪個外國人？“
“就是那個經常來買繡品的英國商人！聽說他這次要訂一大批貨，誰接了這單，這個月的獎金就翻倍！“
貝貝放下針，站起來往外看。透過窗戶，她看到一個高鼻梁、藍眼睛的外國男人走進了前院。他穿著一身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棍，身後跟著一個中國翻譯。周掌櫃親自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笑容。
貝貝不認識那個外國人，但她聽小桃說過——這個英國人叫托馬斯，是一家洋行的買辦，專門收購中國的工藝品出口到歐洲。他眼光極高，一般的繡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去年他來雲錦繡莊看過一次，一件都冇買，把周掌櫃氣得好幾天冇給繡娘們加菜。
“這次他會買什麼？“阿菊湊到窗邊，伸長脖子看著前院。
“聽說他要訂一批'有中國特色又不落俗套'的繡品，用來送給歐洲的貴族客戶。“小桃壓低聲音說，“周掌櫃這幾天愁得頭發都白了，拿不出像樣的東西來。“
貝貝若有所思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當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貝貝悄悄爬起來，點亮油燈，從包袱裡取出一塊白色的杭綢。她坐在床沿上，一針一線地開始繡。
她要繡一幅全新的作品。
不是傳統的花鳥蟲魚，不是千篇一律的吉祥圖案。她要繡的是她記憶中最深刻的一幅畫麵——江南水鄉的清晨。
薄霧籠罩著河麵，一隻烏篷船從橋洞下緩緩駛出，船頭坐著一個戴鬥笠的漁翁，正低頭整理漁網。兩岸的白牆黛瓦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幾枝楊柳垂到水麵上，隨風輕擺。遠處，一隻白鷺掠過水麵，翅膀尖上沾著晨光。
這幅畫麵她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個清晨她都是在這樣的景色中醒來的。養父劃船出去捕魚時濺起的水聲，養母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河麵上飄來的飯菜香味——這一切都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腦海裡。
針線在綢緞上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貝貝的手指靈活而穩定，每一針都恰到好處。她用了多種針法——平針、套針、搶針、施針——將水鄉的朦朧之美表現得淋漓儘致。
天快亮的時候，繡品完成了。
貝貝舉起它，對著油燈看了看。畫麵栩栩如生，仿佛能聞到河水的腥味和晨霧的濕潤。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繡品小心地卷起來，藏在枕頭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了周掌櫃。
“周掌櫃，我想請您看看我繡的一幅作品。“
周掌櫃正在算賬，頭也冇抬：“什麼作品？“
“一幅水鄉晨景。我想，也許那位托馬斯先生會喜歡。“
周掌櫃這才抬起頭來，狐疑地看著她：“你會繡水鄉景致？“
“試試看。“
貝貝展開繡品。周掌櫃的目光落在上麵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她見過無數的繡品——蘇繡的精致、蜀繡的豔麗、粵繡的繁複、湘繡的寫實——但眼前的這幅作品，她找不到任何一個現成的流派可以歸類。它既有蘇繡的細膩，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靈動之氣。那層薄霧繡得尤其絕妙，用極細的絲線層層疊加，營造出一種透明而濕潤的質感，仿佛伸手就能感受到晨霧的清涼。
“這是……你繡的？“周掌櫃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
周掌櫃盯著繡品看了很久，久到貝貝以為她要說出什麼否定的話來。但最後，周掌櫃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繡品卷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跟我來。“
她帶著貝貝走到前院，正好碰到托馬斯先生在翻譯的陪同下準備離開。
“托馬斯先生，請留步！“周掌櫃快步走上前，用蹩腳的英語說道，“ihavesomethingspecialforyou!“
托馬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一臉疑惑。
周掌櫃展開繡品，雙手遞了過去。
托馬斯接過來，隻看了一眼，藍色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他用英語說了很長一段話，翻譯在一旁解釋：“托馬斯先生說，這幅作品的構圖非常獨特，既有東方韻味又有現代審美。他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晨霧繡得如此逼真。他想問問，這幅作品的作者是誰？“
周掌櫃指了指身邊的貝貝：“就是這位姑娘。“
托馬斯上下打量了貝貝一番，然後伸出手：“veryimpressive!wouldyouliketocreatesomepiecesformyclientsinlondon?“
翻譯說：“他說他很欣賞你的作品，想請你為他在倫敦的客戶創作一係列作品。“
貝貝愣住了。她冇想到自己的繡品會引起這麼大的反響。
周掌櫃在旁邊捅了捅她的胳膊：“答應他！“
貝貝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托馬斯高興地笑了。他當場開出了一張訂單——十幅繡品，主題不限，但必須是“具有獨特個人風格的江南題材“。報酬是每張五十塊大洋。
五十塊大洋一幅。
貝貝覺得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筆錢，足夠支付養父大半年的醫藥費了。
五
但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意氣風發的時候開一個玩笑。
就在貝貝沉浸在喜悅中的時候，繡莊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黑色短褂的男人闖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腰間彆著一把短槍。
“誰是周翠花？“胖子大聲喊道。
周掌櫃臉色一變，從裡屋走了出來：“我就是。各位有何貴乾？“
胖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抖開來：“奉趙局長之命，查封這家繡莊！有人舉報你們這裡窩藏來曆不明的女子，涉嫌販賣人口！“
貝貝站在人群中，聽到“趙局長“三個字，心頭猛地一跳。
趙坤。
那個在滬上隻手遮天的趙局長。她雖然來滬上不久，但這個名字如雷貫耳——軍政界的實權人物，黑白兩道通吃，據說當年害過不少大戶人家。
他的人怎麼會找到這裡？
貝貝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要躲到人後麵去。但胖子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落在了她身上。
“你！“他指著貝貝，“過來！“
貝貝僵在原地。
周掌櫃連忙上前打圓場：“這位老總，她隻是我繡莊的一個繡娘，從江南來的，手續齊全——“
“手續齊全？“胖子冷笑一聲，“她有身份證明嗎？有戶籍文書嗎？一個從江南來的鄉下丫頭，誰知道是乾什麼的？“
貝貝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她確實冇有身份證明——她是以“阿貝“這個名字進入繡莊的，而“阿貝“這個名字在任何官方文書上都查不到。她的真實身份是莫曉貝貝，但那個名字對她來說也隻是一個符號，冇有任何法律效力。
胖子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帶走！帶回局裡審查！“
兩個打手走過來，一左一右抓住了貝貝的胳膊。
貝貝拚命掙紮：“放開我！我冇有犯法！“
“有冇有犯法，到了局裡自然清楚！“胖子獰笑著，“趙局長親自交代的——凡是江南來的年輕女子，一個都不能放過！“
貝貝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不知道趙坤為什麼要針對她。她甚至不確定趙坤是不是真的在找她——也許這隻是一場例行盤查，也許“趙局長親自交代“隻是這些打手的恐嚇之詞。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如果被帶到那個局子裡，她能不能出來就不由自己說了算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住手。“
所有人轉頭看去。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年輕人站在門口。他約莫二十三四歲，身材挺拔，麵容俊朗，眉宇間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他的目光掃過屋內的情形，最後落在那兩個抓著貝貝的打手身上。
“光天化日之下，在正當經營的店鋪裡抓人，你們是哪條道上的規矩？“
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不善：“你是誰？少管閒事！“
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隨手扔了過去。
胖子接住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名片上印著三個燙金的大字——齊嘯雲。
“齊……齊少爺……“胖子的聲音一下子矮了半截，“誤會，誤會！我們不知道這位姑娘是您的人——“
“她不是我的人。“齊嘯雲淡淡地說，“但她是我朋友繡莊的員工。在我的地盤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有人隨便抓人。“
他走到貝貝麵前，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
那是貝貝第一次近距離看清他的臉。他的眼睛很亮，像滬上冬夜裡的星星。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嘲諷，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篤定。
好像他出現在這裡，從來就不是偶然。
“彆怕。“他對貝貝說，聲音很輕，隻有她能聽見。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胖子：“回去告訴趙局長，這件事我會親自向他解釋。現在，帶著你的人，出去。“
胖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裡的名片，又看了看齊嘯雲，最終還是揮了揮手：“走！“
打手們鬆開了貝貝，跟著胖子灰溜溜地走了。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貝貝站在原地，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她扶住旁邊的桌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周掌櫃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背：“冇事了，冇事了。“
貝貝抬起頭，看向齊嘯雲。
他正站在門口，逆光而立，輪廓被陽光勾勒出一圈金邊。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
“你叫阿貝？“
“是……是的。“
“繡得很好。“他說，“剛才那幅水鄉晨景，我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了。真的很美。“
貝貝愣住了。
他看見了？他什麼時候看見的？他站在門口的時候，周掌櫃還冇有展開繡品給托馬斯看——
“我叫齊嘯雲。“他自我介紹道，“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隨時來找我。“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白色西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隻展翅的鳥兒。
貝貝站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前的包袱。
玉佩還在。
但她的世界，似乎從這一刻起，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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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