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6章暗線與絲線
一
齊嘯雲走後，雲錦繡莊裡安靜了好半晌。
周掌櫃捏著那張燙金名片，指節發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造孽啊……“她喃喃自語，一屁股坐在了太師椅上，“趙坤的人怎麼盯上咱們這兒了？“
小桃端了一碗熱茶過來，手也在抖：“掌櫃的，那個齊少爺……他怎麼剛好路過啊？“
周掌櫃喝了口茶，臉色才緩過來一些：“齊家在滬上是什麼地位，你們知道嗎？趙坤再橫，也不敢明著跟齊家叫板。剛才那人叫齊嘯雲，是齊天城齊老爺的獨子——人家那是真真正正的滬上世家，跟咱們這種小門小戶不是一個世界的。“
阿菊在旁邊小聲嘀咕：“那他乾嘛幫咱們？“
這個問題，貝貝也在心裡問了自己無數遍。
她走到後院，靠著石榴樹坐下，從懷裡摸出那半塊玉佩，放在掌心反複摩挲。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玉佩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燕子展翅的紋路在光線下纖毫畢現，斷裂處的切麵平整而冰冷。
齊嘯雲。
這個名字她從未聽過。但他說“我會親自向趙局長解釋“時的語氣，不是逞一時之勇的年輕人愛說的場麵話——那是一種習慣了對事情擁有掌控力的人的口吻。
他為什麼要幫她？
貝貝想不通。她甚至不確定齊嘯雲是不是真的認識她——他進門時看她的那一眼，目光裡確實有一絲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確認。好像他早就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而他來，就是為了阻止它。
“阿貝！“小桃在屋裡喊她，“周掌櫃叫你進去！“
貝貝把玉佩塞回懷裡，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塵，走進了前院的賬房。
周掌櫃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張紙——是那張托馬斯開出的訂單。她的表情很複雜，既興奮又憂慮，像一個人同時中了彩票和被診斷出絕症。
“阿貝，坐。“她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貝貝坐下來，規規矩矩地把手放在膝蓋上。
“剛才的事，你心裡有數吧？“周掌櫃直截了當地問。
“您是說……趙局長的人？“
“對。“周掌櫃壓低聲音，“我不拐彎抹角了。趙坤在滬上想抓誰就抓誰，今天他能讓人來查我的繡莊，明天就能直接封了我的門。齊少爺幫咱們解了圍，但這是人情，不是義務。人情是要還的。“
貝貝點了點頭：“我明白。但我不認識趙局長，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找我。“
周掌櫃盯著她看了很久，目光像錐子一樣。
“阿貝，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什麼人？“
貝貝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就是湖州來的鄉下丫頭“，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周掌櫃不是傻子，剛才那幫人進門就點名查“來曆不明的江南女子“，而她恰好是繡莊裡唯一一個從江南來的、冇有正規身份證明的人。
“我……“她深吸一口氣，“我確實是湖州人，從小被一對漁民夫婦收養。我冇有身份證明，是因為我養父生病後家裡窮，冇來得及去辦戶籍文書。我來滬上，就是為了賺錢給他治病。“
周掌櫃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疑慮冇有完全消散。
“你那半塊玉佩——“
貝貝一驚，下意識捂住了胸口。
周掌櫃苦笑了一下：“彆緊張，我冇偷看。是你剛才激動的時候，衣襟敞開了，我瞥見的。那不是普通的飾物，羊脂白玉，燕子造型——這種東西，不是一般漁民家用得起的。“
貝貝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塊玉佩。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它的來曆——隻知道養母說是在碼頭撿到她時，玉佩就在她繈褓裡。養母一直以為是大戶人家遺失的孩子，但也從未深究。
“掌櫃的，“貝貝抬起頭，目光坦誠，“我知道您擔心什麼。如果因為我連累了繡莊，我現在就可以走。但請您相信我——我真的隻是一個想賺錢給阿爹治病的普通人。至於趙局長為什麼要找我……我比您更想知道答案。“
周掌櫃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歎了import氣，擺了擺手：“行了，彆說了。你這丫頭，眼神騙不了人。我周翠花在滬上混了二十年，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她把訂單推到貝貝麵前：“托馬斯先生的這批貨，你接。十幅繡品，兩個月之內完成。工錢我按每張四十塊大洋給你結——繡莊要抽一成，這是規矩。“
貝貝的眼眶有些發熱。四十塊大洋一幅，十幅就是四百塊。這筆錢不僅夠養父的醫藥費，還能剩下不少。
“謝謝掌櫃的。“
“彆急著謝。“周掌櫃的表情又嚴肅起來，“從今天起，你不許單獨外出。買東西讓小桃陪你去，取貨讓阿菊跟著。趙坤的人既然盯上了這裡，就不會輕易罷休。齊少爺能幫一次，不代表能幫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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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當天傍晚，貝貝趁著晚飯後的空閒，悄悄溜出了繡莊的後門。
她不是去逛街，也不是去見什麼人——她要去確認一件事。
齊嘯雲說“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隨時來找我“。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客套，但貝貝註意到，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鋼筆，在名片背麵寫了一個地址，然後隨手扔在了門口的桌子上。
名片還在周掌櫃手裡，但那個地址——貝貝用眼角餘光掃到了——在法租界的一條路上。
她沿著繡花街往外走，在一個賣煙絲的小攤前停下，買了一包煙絲，順便問攤主：“大叔，您知道法租界怎麼走嗎？“
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叼著旱煙袋，眯著眼看了看她：“小姑娘，一個人去法租界？那地方可不是你這種鄉下丫頭能去的。“
“我去找人。“
“找誰？“
貝貝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齊嘯雲。“
老頭手裡的旱煙袋差點掉下來。
“齊……齊少爺？“他上下打量了貝貝一番，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你認識齊少爺？“
“不算認識。他今天幫了我們繡莊一個忙，給了我一個地址。“
老頭沉默了片刻，用煙袋鍋子敲了敲桌子：“往前走三條街，坐黃包車去。跟車夫說到'霞飛路'，到了之後再打聽齊公館。不過——“他壓低聲音，“齊公館不是隨便能進的。你一個小姑娘，彆到時候連門房都見不著。“
貝貝謝過老頭，果然在路口雇了一輛黃包車。
車夫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拉著車一路小跑。貝貝坐在車上，看著街道兩旁的景象不斷變化——從低矮的棚戶區到兩層的小樓，再到氣派的西式建築。路麵也越來越平整，從坑窪的石板路變成了柏油路。
“姑娘，第一次來法租界吧？“車夫一邊跑一邊搭話。
“嗯。“
“看你打扮就知道了。法租界這邊住的都是有錢人，洋行買辦、軍政要員、富商巨賈。你一個鄉下丫頭來這兒找誰啊？“
貝貝冇有回答。她把頭轉向窗外，看著路旁的行道樹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二十分鐘後，黃包車停在了霞飛路邊上。
貝貝付了車錢，站在路邊四處張望。霞飛路是法租界最繁華的街道之一，兩旁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路燈已經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灑在柏油路麵上。路邊的洋房一棟比一棟氣派，鐵柵欄後麵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噴泉。
齊公館在霞飛路中段，是一棟三層高的歐式建築，外牆是米黃色的石材，門口立著兩根羅馬柱。鐵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門房。
貝貝站在馬路對麵，冇有貿然過去。
她隻是在觀察。
觀察這棟房子的格局、門房的換班時間、進出人員的身份。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因為趙坤的人讓她感到了威脅，也許是因為齊嘯雲的出現太過蹊蹺，也許隻是因為她骨子裡有一種天生的警覺性。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來，停在齊公館門口。
車門打開，齊嘯雲從車裡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他跟門房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貝貝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鐵門重新關上。
她轉身離開了霞飛路。
不是因為她怯懦，也不是因為她放棄了尋求幫助。恰恰相反——她需要時間來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需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卷入了什麼漩渦，需要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先把局麵看清楚。
回到繡莊時，天已經全黑了。
小桃在門口等她，看到她回來，鬆了一口氣：“你去哪兒了？周掌櫃說讓你彆亂跑！“
“我去買了點東西。“貝貝從懷裡掏出一包桂花糕——這是她在回來的路上買的，用油紙包著，還熱乎著。
小桃接過桂花糕，臉上的埋怨瞬間變成了笑容：“哇！我最愛吃桂花糕了！“
貝貝笑了笑，走進廂房。
她爬上上鋪，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幅《水鄉晨霧》——這是她為托馬斯繡的第一幅作品，也是她來到滬上之後，第一次把自己內心的世界完整地呈現出來。
她看著繡品上的薄霧、烏篷船和白鷺，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隻白鷺——翅膀沾著晨光，卻不知道該飛向何方。
但她知道一件事：無論飛到哪裡，她的根都在那片水鄉裡。而那半塊玉佩，就是指引她回家的羅盤。
貝貝把繡品小心地卷起來，放在包袱的最底層。然後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裂紋，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阿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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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