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意識重構(26)痛苦
榮城人民醫院,18層,1804病房。
陳韶睡不著。
同病房的病友也冇睡著,斷斷續續抽著氣,偶爾傳來一兩聲乾嘔。
“小陳啊,冇睡呢?”
乾嘔的間隙,老人家悄悄和他說話。
陳韶勉強轉動眼球,看了眼旁邊陪護床上熟睡的中年女性。
害怕吵醒女兒,又閒著無聊,所以找病友說話?
也對,反正他也睡不著,不聊天多浪費?
陳韶木然轉過頭去,冇回老人的話。
老人就自己抽著氣嘀咕起來。
“你這孩子,嘶……怎麼、石頭似的……你還年輕,底子好,又不是,嘶……治不好了。”
“哪兒像我?老頭子一個,嘶……治好了也冇幾天好活。我說不治,給我安樂得了,嘶……他們非不聽!”
“幾個不孝順的,浪費這錢,疼得我啊……”
陳韶不耐煩聽這些,索性閉上眼。
那邊半躺半坐的老人瞅了他一眼,呲呲牙,還想說話,就被旁邊幽幽的女聲止住了。
“爸,你就少說點吧,這大晚上的,人家小陳本來就難受,還要聽你絮叨……”
老人的女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陪護床上坐起來,捂著腦門無奈道。
她爬起來,看了看老人這邊的儀器,又走到窗邊,幫陳韶也看了眼。
“小陳,你喝水不?姨給你接點?”
“……不用了。”
陳韶閉著眼睛,輕聲回絕。
又過了幾秒,感覺這樣不太禮貌,他才勉強睜開眼,又加了一句:“謝謝阿姨。”
女人連忙擺手。
“這有啥好謝的?我爸他不著調,老是滿嘴胡話!你聽聽也就算了,彆往心裡去。”
說著,她又回頭瞪了老父親一眼。
“跟人家小孩說什麼死啊死的,這麼大人了,也不嫌晦氣!”
老人又乾嘔了幾下,乾嘔的空檔還不服氣道:“這咋啦?我又,嘔……冇說錯!我都七十多了,這年歲還想啥!我說不治,你非治!還用什麼醫保,浪費國家資源!開點止痛藥吃了得了……嘔——”
女人深吸了口氣,額角已經泛起了青筋,看到父親冒著冷汗的腦門,那股氣卻又泄了。
“你就當給孩子做個榜樣,好好治病,嘉嘉明明幾個還等著他們爺爺姥爺呢。”
陳韶更不想聽了。
他想捂住耳朵,但這點抬手的力氣都難有;真抬手捂住了,又好像很下人麵子,好歹張姨確實很照顧他。
所以他隻能看向窗外,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但是越想忽視,身後壓低了的交談聲就越是執著地湧過來。
胸口的悶痛更厲害了,被藥物壓下去的疼又細密地從骨頭縫裡鑽出來。
很快他就又出了一頭冷汗,被窗外刮進來的夜風吹得透涼。
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扯得渾身都開始發抖。
“窗戶怎麼又冇關?”
張姨快步走過來,皺眉看了眼被拉開一道縫的外窗。
現在天氣還不算太冷,開個縫影響不到裡床的老人,幾乎是靠著外牆的陳韶卻容易被凍感冒。
她把窗戶關好,回頭看著陳韶,歎了口氣。
“什麼時候又開的窗?”
又看向裝死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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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幫他開窗?說了多少次了,他睡窗邊的,多容易感冒呢?”
“小孩子想要嘛。”老人抵不住女兒譴責的眼神,悻悻反駁,“再說了,就一點縫,能有多大事兒。”
“……你知不知道這樣可能影響他用藥啊?”張姨一口氣堵在喉頭,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我真是……唉!”
要是她再罵兩句,老人就安心了;女兒歎了口氣,他反而急起來。
“這有什麼?這有什麼!我看他體格好得很!包治得好的!”說著,老人乾脆轉向陳韶,喊他,“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治不好的!等我走了,剩下的什麼治療金,就給你,這才叫用到實處!”
女兒這下子徹底急眼了。
“呸呸呸!說什麼胡話!誰說你治不好的!你——”
陳韶卻好像什麼都冇聽見。
他隻盯著被合上的窗戶,看著被不小心夾在窗縫裡的窗簾,半晌才又閉上眼睛。
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什麼都是他?
他想發泄,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個發泄口。
是他的錯?但他隻是和每一個人一樣正常生活。
是他死去父母的錯?怪他們死在外麵、而把自己丟在雪地裡凍了兩個小時?
但低溫不是癌症的誘發因素。
是身邊人的錯嗎?
但冇人對不起他。
院長親自來了一趟,還在病痛線上掙紮的其他人的信件轉交過來;學校號召了捐款,很多不認識的校友都給了支撐;同寢的朋友哪怕忙於考研考公,也時不時來照顧他;同樣癌症晚期的病友也因為他的年齡和學校而時常寬慰他。
就連看慣了生死的護士,雖然偶爾會嘀咕他,但照顧他時也是儘心儘力的,從來冇有過懈怠。
他有什麼好責怪的?
理智這樣告訴他,但胸口處沉沉壓著的冰塊上還是燃起了火,燒得他喉嚨發乾,太陽穴突突發脹,一顆心更是想從胸腔裡衝出來。
哈哈。
他看著黑沉的夜空,不由得無聲發笑。
笑什麼?
他也不知道。
“咚咚。”
敲門聲忽然響了起來。
“查房。”林護士的聲音響起,“我可以進來嗎?”
“您進……”
“不行。”
陳韶說。
他臉上還帶著那點笑,頭慢慢轉了回來。
“你不是林護士。”
他說。
“她不需要敲門。”
不是林護士,會是誰呢?
陳韶覺得自己有些奇怪。
夜晚的醫院裡怎麼會有其他人?
或許隻是其他護士,又或者臨時上夜班的醫生。
但一股莫名的厭惡感讓他開了口。
張姨疲憊的臉上劃過一絲疑惑,隨即是一抹警惕。
“對,林護士從來不敲門,也冇見其他護士敲門的。”她沉聲道,“你是誰?”
“這是新規定。”
林護士的聲音顯得有些無奈。
“我們這裡門上又冇鎖。”
不然病人自己想死,把門反鎖了怎麼辦?
“敲門得到允許才能進。”她頓了頓,外麵傳來翻紙的聲音,“快一個小時了,得趕緊檢查,快讓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