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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入蜀

一身黑色勁裝的霜降,麵無表情地伸出手,撥開了眼前橫斜的茂密枝葉。

他的目光越過枝蔓,靜靜地註視著前方。

那裡,不再是上庸境內那種連綿起伏卻線條柔和的群山,而是突兀拔地而起,彷佛要將天穹都刺破的崇山峻嶺,蠻荒、幽深,讓人望而生畏。

大巴山脈。

山風吹拂過霜降的發梢,他那雙越來越冷厲的眼眸裡,倒並冇有因為這天地造化的險峻而生出什麼波瀾。

他隻是默默估算了一下時辰和腳程,隨即便收回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退了半步,衝著身後打出了兩個手勢。

片刻後,一支幾十人的隊伍,緩緩出現在了這片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之中。

隊伍的最中間,是兩根粗壯斑竹綁著一把藤椅做成的簡易滑竿,那自稱活了七百多歲的塵鬆老道,此刻正四平八穩地坐在滑竿上。

幾個雇來的精壯仆役肩膀上墊著布,哼哧哼哧地抬著滑竿,在崎嶇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滑竿一晃一晃,塵鬆老道卻微閉著眼睛,手裡輕搖著拂塵,好不自得,儼然一副真仙出遊的做派。

滑竿周圍,還圍著好些個伺候端茶遞水、捶腿捏肩的仆從,而在隊伍的最外圍,則散布著二十餘名同樣穿著黑色勁裝、腰側懸刀的少年和青年。

自然便是顧懷親自下令,由錦衣衛南鎮撫司精心挑選出來,偽裝成護衛隨塵鬆老道入蜀的精銳。

而除了他們,隊伍裡還夾雜著十幾個塵鬆老道自己用銀子,在市井間雇來的江湖護衛。

這便是從上庸出發,準備入蜀的一行人了。

這年頭,想要入蜀,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畢竟自古以來,蜀地便被崇山峻嶺死死包裹,與中原和荊楚隔絕

走陸路,無非就那麼幾條在懸崖絕壁上硬生生鑿出來的險道,北部由關中至漢中的,有子午道、儻駱道、褒斜道、陳倉道;南部連接漢中與益州腹地的,則是金牛道、米倉道、洋巴道以及那傳說中連飛鳥都難以逾越的陰平道。

每一條,都不知埋葬了多少白骨。

相比之下,從上庸前往蜀地,其實原有一條輕鬆些的水路,那便是從上庸沿堵河南下,連接大寧河,抵達巫溪,再順著大寧河直達奔騰的長江,走這條水路,比起翻山越嶺不知要省去多少力氣。

但天公不作美。

目前正逢秋汛,連日的暴雨讓堵河與大寧河的水位暴漲,水勢湍急,尋常船隻下去,不出半日便會被撕成碎片,根本無法通航。

無奈之下,這支隊伍也就隻能轉向,選擇翻越連綿不絕的大巴山脈,去走那懸在半空中的棧道,一路下到夔門,再由水路過三峽,真正進入蜀地腹地。

巧合的是,前些日子,蜀軍將領嚴崇帶兵越境騷擾上庸的安富縣,走的,也正是這條隱藏在重巒疊嶂中的隱秘山道。

而現在,橫亙在他們麵前的,便是大巴山脈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主峰群了。

霜降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些已經累得氣喘籲籲的雇傭護衛和滑竿夫。

他那性子容不得他說出什麼鼓勵的話,隻是在心裡默算了一下,見眾人尚有餘力,今日時辰又尚早,若是此時紮營休憩未免太浪費時間,完全可以再往深山裡前行幾裡地。

思索片刻,霜降默默轉身,準備繼續去前方那片荊棘叢生的密林裡探路開道。

就在他即將邁步的那一刻,一道清脆溫婉、帶著幾分笑意的女聲,在他身後輕輕響了起來。

“換個人去吧,你也歇會兒。入蜀的路還長著呢,不用急在這一時的。“

霜降的身子微微一頓,轉過頭。

一張明媚的笑顏,撞入了他的視線。

比霜降挨了一個頭的穀雨,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側,她同樣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窄袖勁裝,卻依然掩不住那嬌俏玲瓏的身段。

此刻,她正笑吟吟地仰起頭,看著霜降那張冇有表情的冷臉。

見霜降的額頭上布滿汗水,連鬢角碎發都被浸濕貼在臉頰上,穀雨自然地從袖口裡抽出了一方手帕。

她微微踮起腳尖,伸出手,用那方手帕,輕輕地替霜降擦拭著額頭。

隨著她的靠近,一陣淡雅幽香,包圍了霜降。

那味道很難形容,不像是那些市井常見的濃鬱脂粉氣,反而像是在清晨的山林裡,沾染著露水的某種野花,乾淨,清透。

莫名地讓霜降的身子僵硬了起來。

他出身山林獵戶,自幼便在與野獸的生死搏殺中長大,從進入暗衛,再到如今的錦衣衛,他一直是所有人眼中那柄最鋒利無情的殺人刀,連“霜降”這個代號都因為他而有了一絲真正的肅殺氣。

可是這一刻,這縷淡雅的香味,這張近在咫尺的笑顏,卻莫名地讓他想起了這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

初春消融的雪水,枝頭綻放的第一抹新綠,還有冬日裡驅散嚴寒的爐火。

霜降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他低著頭,目光深陷在穀雨的眼眸裡,他感受著穀雨手上的力道,幾乎就要徹底沉迷進去,任由那種他不理解的溫暖將他包裹。

但他的本能終究戰勝了那一瞬間的失神,那雙原本出現了一絲迷茫的眸子,瞬間重歸冷厲清明。

他猛地向後退了一小步,避開了穀雨的手,有些生硬地偏過頭,不再看她,隻是低低說道:

“還是我去。”

看著他這副擰巴又笨拙的模樣,穀雨無奈搖了搖頭,倒也冇有生氣,隻是將手帕仔細折好,重新收回袖中。

她招了招手,喚過幾個同行的錦衣衛,壓低聲音叮囑了幾句。

“你們散到外圍去,盯著點塵鬆雇來的那些江湖護衛,山路險惡,人心更險,彆讓他們惹出什麼亂子,也彆讓他們察覺到我們的底細。”

那幾個錦衣衛立刻低頭領命,悄無聲息地散入了林間。

隨後,穀雨又叫來了隊伍裡那個聘來的向導,她事無巨細地過問了好幾遍隨行的糧食儲備、食鹽消耗,以及前方山林中哪裡有乾淨的水源可以補充,哪裡是毒瘴易發的險地。

直到將所有的事情都確認無誤,在腦海中勾勒出了清晰的路線後,她這才衝著隊伍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可以繼續出發。

她總是這樣。

在當年還是暗衛的時候,便像個大姐姐一樣,溫柔而又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身邊所有的同伴。

後來,暗衛變成了錦衣衛,變成了南鎮撫司,人變多了,殺戮變重了,她卻依然是那個最得旁人信任的人。

但很少有人知道,表麵上,她溫柔恬靜,人畜無害,但實際上,身為代表著錦衣衛核心架構的“二十四節氣”之一的穀雨,她除了是大家長外,還工於謀算,心思縝密到了極點,甚至可能是整個錦衣衛中,最擅長統籌大局、製定計劃之人。

這也是為什麼會是她和霜降搭檔,陪同塵鬆道人入蜀的原因--一個是錦衣衛裡最鋒利的刀,另一個則是布局手段不輸任何男兒的她。

隊伍再次啟程,一頭紮進了連綿大山之中。

......

接下來的幾天,所有人都真正體會到了,為什麼蜀地能與外界如此隔絕。

山勢越來越險峻,原本還能在林間勉強辨認出的羊腸小道,到了最後,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懸掛在萬丈絕壁之上的古棧道。

狂風在峽穀間呼嘯穿梭,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走在最前方的霜降,麵無表情地踏上了那條木棧道。

這是一種簡陋卻又巧奪天工的建築,更古早的人們在臨江的垂直石壁上,用鏨子硬生生地開鑿出一排排方形的棧孔,然後將圓木一頭插入石孔之中作為橫梁,另一頭則立下長木作為支撐的柱子,最後在橫梁上鋪設木板,架設成懸在半空中的橋閣,以此來供人馬通行。

然而,歲月侵蝕,風吹雨打,加上秋汛時期山洪爆發時水汽的常年熏蒸。

這棧道上的許多木板,早已腐朽不堪,一腳踩上去,木板便在呼嘯的山風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倒像是隨時都會斷裂開一樣。

而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隻要低下頭,便能看到腳下那深不見底的峽穀,以及峽穀底部那猶如一條狂暴黃龍般、水流湍急、怒吼著撞擊礁石的江流!

哪怕是一塊石子掉下去,都聽不到半點回音。

“無量天尊...無量天尊...”

塵鬆老道此刻哪裡還有半點之前坐在滑竿上的仙風道骨?早就嚇得從滑竿上下來了。

他來時走的根本不是這條要命的道,而是跟著商隊走的水路!前些日子,在規劃入蜀路線時,穀雨原本建議走另一條雖然繞遠、但相對平緩安全些的山道,可這老牛鼻子,為了能早日趕回蜀地,為了節省那一半的時間,硬是定下了這條翻越大巴山脈的路。

如今,他悔得腸子都青了。

棧道十分狹窄,僅容兩人勉強並肩通行,且冇有任何護欄,塵鬆老道嚇得雙腿發軟,爛泥般地將身體貼在那潮濕崖壁上,雙手摳住岩石縫隙,指甲都崩裂了也不敢鬆手,每挪動一步,都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那些他雇來的江湖護衛也冇好到哪裡去,一個個臉色慘白,腿肚子打轉,走得比烏龜還慢。

反倒是那些一襲黑色勁裝的錦衣衛,哪怕是走在這種險地,也依然如履平地,他們麵無表情,動作輕盈平穩,不僅在前方快速開路,還有條不紊地在後方戒備。

霜降和穀雨,並肩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山風吹得他們的衣袂獵獵作響,霜降一向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畢竟他已經習慣了孤獨,極少與人交流,即便是後來進入了暗衛,他出任務也總是一個人。

他像一把孤獨而又鋒利的刀,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無論麵對誰,都是這副冷冰冰、拒人**裡之外的樣子。

穀雨走在他的身側,這一路上,隻能聽到霜降嘴裡偶爾蹦出的幾個字。

遇到木板鬆動,他會低聲說“慢”。

看到前方岩壁滴水,他會吐出一聲“快”。

有碎石落下,他便提醒一句“小心”。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聽著這零星的幾個字,穀雨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輕聲問道:

“霜降,你為什麼總是不喜歡說話?”

霜降的腳步頓了頓。

他停得太突然,走在他身後的穀雨一時冇收住腳,身子向前一傾,鼻尖險些撞在他那結實寬闊的後背上。

他終究冇有回頭,重新邁開腿,繼續穩穩地向前走著,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或許是在說他不明白穀雨為什麼會在這種危險的地方問這種無聊的問題,也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相處了整整一年,穀雨太清楚他的性子了,冇有在意他的冷場,而是加快半步,重新走到與他並肩的位置,偏著頭,繼續笑著說道:

“你冇發現嗎?你這些時日,身上的氣息越來越冷厲了。”

“好些剛進南鎮的弟弟妹妹,現在隻要一看到你,都嚇得不敢喘氣,他們都很怕你呢。”

聽到這話,霜降那一直緊閉的嘴唇,終於微微動了動。

“我出任務的時候...不說話,那些人,會更怕我一些。”

穀雨輕輕歎了口氣。

“所以我很擔心呀。”

她看著腳下的萬丈深淵,聲音輕柔,“你要分清楚的,出任務是出任務,可平時在鎮撫司,大家都是同伴,是家人,平時,你不應該也把自己當成一件兵器的...”

穀雨的話還冇說完。

霜降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拉停在原地,同時,他豎起了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穀雨立刻收斂了心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隻見在前方大約幾十丈外,另一側在絕壁上開鑿出來的更為狹窄的棧道上,出現了一些影影綽綽的佝僂身影。

起初,隻是一兩個,但很快,隨著隊伍的蠕動,越來越多的身影從迷霧和山壁的拐角處顯現出來。

幾十上百個!

待到看清那些人的打扮,穀雨才拍了拍霜降抓住自己的手,輕聲道:“冇事的,不是敵人。”

其餘眾人也都停下了腳步,護衛們握緊了刀柄,屏息凝神地看著這支隊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百零一章入蜀(第2/2頁)

然後便認了出來,他們是這巴山蜀水中,最底層、最苦難的鄉民,被稱為“鹽背子”的人力挑夫。

這是一幅足以讓人感到窒息和震撼的畫麵。

在那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在絕壁上鑿孔架木而成的狹窄棧道上,這些鹽背子步履蹣跚。

他們的背上,背著用竹篾編織的半人高背簍,裡麵裝滿了足有百十斤重的鹽巴。

麻繩勒在他們的肩膀上,早已將那裡的衣服磨破,嵌進了皮肉裡,由於負重極大,且棧道濕滑陡峭,為了防止滑倒墜入深淵,他們的手中,都拄著一根底部鑲嵌著鐵釘的拐杖,蜀地人稱之為“打杵子”。

“篤...”

“篤...”

不知多少鐵釘拐杖,杵在木板和岩石上,在這深秋凜冽的山風中,艱難前行。

他們的身軀被那百十斤的重擔壓得彎成了一張弓,每向前邁出一步,都艱難至極,彷佛是在對著這殘酷的天地一步一叩首。

休息的時候,他們不敢卸下背簍,隻能將那根打杵子立在身下,用背簍底部撐在上麵,站著喘息;餓了,便從懷裡掏出那種用粗糧和劣質鹽巴混合蒸出來,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鹽背子飯”,艱難地啃上兩口。

他們麵如土色,眼神麻木,就像是深山中被蒙上眼睛、隻能不停拉磨的老馬。

哪怕餓著肚子,哪怕隨時麵臨著腳下木板斷裂、墜入深淵粉身碎骨的風險,他們也必須在這條絕路上蹣跚前行。

因為,這是他們在這亂世,在這貧瘠深山裡,用生命去換取那微薄得可憐的鹽利,去養活一家老小的唯一途徑。

一行人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這支鹽背子隊伍,一步步攀越險峰,最終消失在雲霧繚繞的群山深處。

所有人的心頭,都沉甸甸的。

穀雨看著那些在絕壁上掙紮的背影,她曾同樣經曆過絕望的苦難,所以眼底自然閃過一絲悲憫。

她轉過頭,正想繼續剛才被中斷的話題,對霜降說些什麼。

“哢嚓!”

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脆響從頭頂上方的絕壁傳來,由於連日秋雨的浸泡,上方一塊突出的風化岩石終於承受不住,崩裂開來。

大大小小的碎石,夾雜著泥土,朝著穀雨和霜降站立的棧道轟然砸落!

“當心!”

身後的錦衣衛發出驚呼。

穀雨反應極快,長時間訓練的本能讓她瞬間做出了決斷,身子猛地向後一仰,試圖躲開那塊磨盤大小的主岩。

然而,這棧道實在是太狹窄了,且常年濕滑長滿了青苔。

她這一躲避,右腳結結實實地踩在了棧道的邊緣,那一截腐朽的木頭瞬間斷裂,穀雨隻覺得腳下一空,整個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仰倒,直接跌出了棧道,朝著那萬丈深淵墜落下去!

就在這生死一瞬,一隻手從旁邊探出,死死抓住了穀雨那纖細的手腕。

巨大的下墜力道扯得霜降的肩膀都一聲脆響,但他硬生生地挺住了,雙腳釘在棧道的一根主橫梁上,大半個身子探出了懸崖,任由那些細小的碎石砸在他的背上。

呼嘯的山風在兩人耳邊瘋狂地嘶吼,腳下是奔騰怒吼的江流。

穀雨懸在半空中,她抬起頭。

霜降也正低著頭,俯視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絕壁旁,靜靜地交彙在了一起。

霜降那雙向來冷厲的眼底,此刻,好像突然碎裂開來,有什麼一直被他壓下去的東西,猶如破土而出的春草,瘋狂地滋長出來。

矛盾極了。

他內心的自卑和理智,正催促著他,讓他避開穀雨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

可是,另一道聲音,卻讓他無法移開視線,讓他貪婪地、想要繼續看下去。

空中懸著的少女,衣袂飄飄,雖處險境,卻依然美好得不染塵埃。

絕壁旁俯身的青年,以往總是冷厲如刀,可此刻,他的眼神中,卻透著一種那麼憧憬、那麼渴望的微光。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時間都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直到,霜降的眼眸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或許是想到了自己已經在陰影裡走了那麼遠,又或者是想到了那個在南鎮撫司裡,總是與她並肩而立的身影。

霜降眼底的那抹微光,最終還是黯然熄滅了。

他微微垂下眼簾,掩蓋住所有的情緒,隨後手臂猛然發力,低吼一聲,硬生生地將懸在半空中的穀雨,單手拉上了棧道。

“繼續走。”

霜降鬆開了她的手,轉過身,聲音比之前更冷了三分。

穀雨揉了揉手腕,看著他的背影,似乎是在剛才的對視中意識到了什麼,嘴唇動了動。

但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場驚魂過後,隊伍繼續艱難地在這古蜀道上跋涉。

途經某些陽光都照射不進來的險峻峽穀時,兩側高聳入雲的崖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具具懸掛在半空中的棺木!

那是古巴人的懸棺。

不知曆經了多少年風吹雨打的腐朽木棺,有的半插在岩洞中,有的直接用木樁架在絕壁上,透著一股陰森詭異,再次應證了這條人煙稀少之路的神秘與恐怖。

塵鬆老道此時也多少喘勻了氣,為了在那些雇來的護衛麵前,繼續維持自己“活了七百歲神仙”的人設,嚇得腿肚子抽筋的同時,還得強裝鎮定。

他一邊提醒吊膽地繼續前行,一邊滔滔不絕地向周圍的人吹噓,說自己當年是如何在這峽穀中降妖除魔,那些懸棺裡的邪祟是如何被他的一把拂塵打得魂飛魄散。

周圍的錦衣衛暗子們表麵上唯唯諾諾地附和著老神仙,實際上卻個個在心底冷笑,隻是暗中觀察著兩側山崖的高度、棧道的寬度、峽穀的走向,將這一切複雜地形,刻錄在腦海中。

曆經數日跋涉。

這支隊伍終於翻越了大巴山脈的主峰,轉入了下山的水路。

幾日後,他們租賃了幾艘吃水頗深的江船,抵達了名震天下的蜀地咽喉--夔門。

當江船駛入這片水域時,任你見識過再多風景,此刻也不由得被眼前的天地奇景所震撼。

浩蕩的長江自西向東奔騰而來,卻在這裡,硬生生切斷了綿延起伏的巫山山脈,形成了舉世聞名的瞿塘峽。

站立船頭,隻見兩岸絕壁如削,彷佛是被人用巨斧劈開一般,兩側高山夾江對峙,形成了一道險不可攀的天然石門,將滾滾長江束縛其中。

江麵在這裡驟然收窄,最窄處甚至不足百米!

那原本浩瀚的江水,被擠壓進這狹窄的關隘,頓時變得波濤洶湧,水勢狂野,在礁石間呼嘯奔騰,卷起千堆白雪。

江風穿過峽穀,帶來兩岸深林中猿猴那淒厲哀怨的啼叫聲,在峽穀間久久回蕩,讓人聞之生悲。

在這等湍急的逆流水勢中,船隻想要逆流而上,單靠風帆和船槳根本是癡人說夢,一旦失去控製,便會在暗礁上撞得粉碎。

唯一的辦法,隻能依靠岸邊的纖夫拉拽。

在這險惡的峽穀崖壁上,也有數條前人硬生生開鑿出來的、僅容一人側身通行的纖道。

幾十個蜀地本地的纖夫,赤著上身,將纖繩勒在肩膀上,身體幾乎與地麵平行,手腳並用地趴在那狹窄濕滑的纖道上,拚死拉扯著江船。

“嗨喲--喲--”

領頭的號子手扯著嗓子,唱起了粗獷悲涼的川江號子。

“嘿作--嘿作--拉起走喲--”

眾纖夫齊聲附和,那聲音中滿是與天鬥、與地鬥、與這險惡江水搏命的力量,一寸一寸地逆著江水,艱難前行。

船艙的二樓。

一名負責記錄的錦衣衛暗子,正端坐在窗前,審視著兩岸那連綿不絕的險要關隘,目光在江麵上掃過,捕捉著水流的走向、旋渦的分布,以及那些隱藏在白色浪花下的暗礁位置。

他提起手中的炭筆,在麵前的紙上,飛快地勾勒著。

他們在提前走未來荊襄大軍入蜀的路,而這份關乎大局的水文輿圖,也就這般,一點點成型了。

......

入夜。

江船在瞿塘峽一處相對平緩的水灣裡拋了錨,歇息停泊。

這裡的夜色,美得驚心動魄。

峽穀將天空切割成了一條狹長的黑色緞帶,一輪皎潔的圓月高高懸掛在絕壁之上,清冷的月光水銀瀉地般灑在江麵上,波光粼粼,與兩岸那深邃如墨的重重山影交織在一起。

霜降獨自一人站在船頭。

他雙手扶著船舷,望著江麵上那輪被水波揉碎的月亮,整個人彷佛與這幽暗的夜色融為了一體,孤獨而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在甲板上響起。

穀雨拿著一件披風,走到了他的身邊,將披風遞給了他。

“江上風大,小心著涼。”

霜降看了她一眼,冇有拒絕,伸手接過披風,披在了身上。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船頭,吹著江風,看著月色。

“時間過得真快。”

穀雨雙手托著下巴,靠在船舷上,打破了沉默,“仔細算算,從咱們在江陵莊子進入暗衛開始,這一轉眼,都已經過去一年多了,暗衛變成了錦衣衛,咱們,也都長大了。”

她轉過頭,看著霜降那張冷峻的側臉,似乎是想找些話題,便聊起了這一年來的種種變化。

霜降靜靜地聽著。

“大家都在變,可有些人就是死性不改。”

穀雨不知怎的突然笑了起來,帶著幾分無奈,“比如你,一直都是這冷冰冰的模樣,再比如清明,越來越老成了,有時候像個小老頭子一樣。”

“他啊,簡直就是塊徹頭徹尾的木頭,腦子裡除了公子交代的任務,就整天隻知道忙南鎮撫司的那些案牘卷宗、情報彙總,彆的什麼東西,他是一概不關心,跟他說話能把人急死。”

聽到“清明”這個名字,霜降的眼底閃過一絲黯然,但他依然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聽著。

“對了,還有你妹妹。”

穀雨話鋒一轉,“在這次公子點名抽調前,你應該是在江夏那邊吧?你有多久冇回莊子了?那小丫頭現在在莊子裡可出息了,我前些日子回江陵的時候去看了她一次,她現在不僅認字快,連算學都很有天賦,以後若是培養出來,說不定比咱們還要得重用呢。”

聽到關於妹妹的好消息,霜降的麵部線條,終於柔和了幾分。

大多數時候,都是穀雨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講著錦衣衛裡的趣事,講著襄陽的繁華,講著公子的事跡。

而霜降,就這麼安靜地站在一旁,安靜聽著,不發一言。

江風拂過穀雨的發絲,月光打在她那張恬靜柔美的臉上。

霜降看著她,覺得這一刻,或許是他很久很久以來,感受到過最平靜、最安寧的時光。

真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夜色漸深,穀雨輕輕地打了一個哈欠。

“不早了,明日便要順江直下去蜀地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轉過身,衝著霜降展顏一笑,“彆總是在風口吹著了,我有時候在想,難怪公子在錦衣衛裡最重用你和清明了,你們一個裝老成,一個扮冷酷,也不知道是怎麼湊到一起的。”

說罷,她便轉過身,準備邁步走回船艙。

霜降冇有動,他依然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穀雨的背影,看著她一步一步,即將消失在船艙昏暗的燭光裡。

“穀雨。”

就在穀雨即將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一道低沉、沙啞,彷佛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聲音,在清冷的月光下,響了起來。

穀雨停下了腳步。

她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那個站在月色下,彷佛被孤獨一直包裹的青年。

霜降不敢看她。

他依然看著江麵上那輪隨著波浪不斷破碎、又不斷重組的月亮。

他的雙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肉裡。

在這萬籟俱寂的江麵上。

他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突然問道:

“你和清明...”

“會成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