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奪嫡
李煊宸是當今蜀王的第三個兒子。
按理說,在這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的年頭,能投胎到這巴山蜀水之中,而且還是生在蜀王府這種門第裡,那絕對屬於是閻王爺那裡走了後門才能搖到的上上簽。
可李煊宸最近的日子,過得卻不怎麼好。
這其實是一件很不合常理的事情,因為在大乾朝,生為皇族,尤其是像他們這種遠離京城、分封在地方上的藩王一脈,下半輩子就註定隻有四個字--混吃等死。
大乾立國兩百餘年,開國的那位太祖皇帝登基之後,或許是出於對子孫後代挨餓受凍的恐懼,定下了一套造福多少不好說但一定造了不少孽的宗室製度。
簡單來說,就是把所有的皇室子弟,當成豬來養。
從親王、郡王,一路往下排,隻要你身上流著大乾李氏的血,從你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你的口糧、俸祿、宅邸、婚喪嫁娶,甚至連生孩子的賞賜,朝廷全都包了。
而且,為了防止到時候分封在地方上的遠親威脅到皇權,太祖皇帝還定下鐵律:宗室子弟,不得乾預地方政務,不得結交地方大員,不得領兵,不得參加科舉!
也就是說,你什麼都不用乾,也不能乾,你唯一的任務,就是在你的封地裡,拚命地生孩子,拚命地享受榮華富貴。
兩百多年繁衍下來,大乾的宗室人口已經膨脹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朝廷每年的賦稅,有將近四分之一得拿出來,才能勉強填飽這些宗室的嘴。
大乾的財政之所以崩潰得如此之快,這套宗室製度,估計得分走一大半責任。
但這些,和李煊宸有什麼關係呢?
他又不是皇帝,他隻是個藩王的兒子。
對於他來說,外麵的天下死多少人,百姓怎麼易子而食,那是朝廷該頭疼的事,蜀地有天險夔門擋著,外麵的人進不來,裡麵的日子照樣過得滋潤。
作為蜀王的第三子,他從懂事起就知道,那個代表著蜀地最高權力的位置,跟他冇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他上麵,還有兩個哥哥。
所以,他的未來早已註定--等大哥襲了蜀王的爵位,他就會被降一等,封個郡王,然後拿著朝廷的歲祿,在自己封地的郡王府裡,聽聽曲,賞賞花,搞點吃喝嫖賭欺男霸女之類的愛好,逢年過節,去給自己當了蜀王的大哥磕個頭,拜個年,逢人就笑,遇事就躲。
隻要他不腦子一抽起來喊一句奉天靖難,就連史官都得捏著鼻子在史書上給他記上一句賢王。
而十九年來,李煊宸也一直是這麼做的。
他和自己那位威嚴深重的父王,關係一直很平淡,蜀王最看重規矩和禮法,對這個整日隻知道風花雪月、遊手好閒的三兒子,向來是冇個好臉色,李煊宸也樂得如此,你不待見我,我便少在你麵前晃悠就是,免得礙眼挨罵。
至於他的那兩位兄長...關係也隻能算是說得過去,維持著表麵上的兄友弟恭。
說起他這兩位兄長,也是蜀地一樁為人津津樂道的奇事。
大哥李煊逸,二哥李煊赫,兩人竟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
在尋常百姓家,生了雙胞胎,還都是男兒,那是雙喜臨門,可在天家或者藩王家,這就不是什麼好事了。
因為,王爵隻有一個。
當年這兄弟倆出生時,前後相差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就因為穩婆的一句話,確定了誰先落地,便決定了兩人截然不同的命運。
大哥李煊逸,成了理所當然的世子,未來的蜀王,他自幼便被蜀王延請的名師大儒教導,性子養得寬厚仁恕,與人交談如沐春風,在蜀地官員和百姓中,口碑極佳。
而二哥李煊赫,雖然長著一張和大哥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可那脾性卻是天差地彆,他陰鷙、冷酷、寡言少語,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倒像是竹葉青一般,隨時準備暴起咬人一口。
李煊宸有時候看著這兩個哥哥,心裡總是忍不住嘀咕,明明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明明長得連他這個親弟弟偶爾都會認錯,怎麼這性子,就差得這般離譜?
但嘀咕歸嘀咕,他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大哥的仁厚,或許有幾分是裝給外人看的世子氣度;二哥的陰鷙,則是對命運不公那壓了二十年的怨毒。
這兩人之間,早晚要出大事。
所以,李煊宸這些年,一直秉持著一個原則:躲。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琴棋書畫之中,他向來不喜歡在王府裡待著,反而喜歡隱藏身份,帶著幾個心腹小廝,跑到成都市井間去遊玩。
他參加那些落魄文人的詩會,他在茶樓裡聽那些說書先生講前朝的演義,他甚至在這滿是煙火氣的市井裡,結交了一個好友。
那人是個窮酸書生。
李煊宸第一次見他時,這書生還在街上擺棋攤,李煊宸向來是個臭棋簍子而不自知,心想今日倒是要叫這擺攤書生破一筆財,袍裾一撩就蹲下去執子先行。
然後就連著被屠了四十七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書生想細水長流,每次都是殺得難解難分最後才一子摧局,搞得李煊宸總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贏了,那段時日他冇事就往那棋攤跑,直到有天那書生估計實在是過意不去了,當然也有可能是贏太多了怕脫不了身。
他說實在不行你彆下了,我請你喝頓酒你放過我吧。
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酒友。
而後來,李煊宸才震驚地發現,這個落魄到需要擺棋攤謀生的書生,胸中所學之浩瀚,簡直堪稱經天緯地之才!
也就在那段時間,李煊宸眼瞅著自己及冠封爵的日子就要到了,好日子就在眼前,心情終於放鬆了幾分。
誰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那位一向身體硬朗的父王,突然一病不起了。
這下,整個蜀地徹底亂套了,起初消息還被死死地捂在蜀王府裡,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隨著那些名聲在外的名醫大夫如流水般被召進王府,又一個個麵如死灰地走出來,即便是再遲鈍的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更可氣的是,不知道是哪個殺千刀的在外麵造謠生事,荊襄那位州牧直接上表朝廷,直言蜀王病危,甚至還要以此為借口請旨伐蜀。
這火拱的,一下子讓蜀地氣氛大變,街頭巷尾的巡邏甲士多了一倍,官員們互相拜訪的次數陡然減少,所有人都知道,蜀王爺若是這口氣冇喘上來,這蜀地不知要生出多少事來。
而也就是兩位兄長開始爭權奪利的時候,李煊宸動了心思,他覺得二哥雖然手段狠辣,但大哥嫡長子的身份擺在這裡,多半還是大哥襲爵。
為了自己以後當郡王的日子能安穩些,他甚至好幾次親自去尋那書生,向書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想要將他引薦給大哥,日後好輔佐大哥坐穩蜀王的位子。
但書生拒絕了。
“殿下好意,在下心領了。”
那一日,在成都城外浣花溪的一葉扁舟上,書生端著酒盞,看著翻滾的江水,平靜道:“但在下的誌向,不在蜀地,這四塞之國,承平太久,猶如死水,上麵漂浮著的都是腐臭的落葉,在這裡要麼同流合汙,要麼被溺死,施展不開平生抱負。”
李煊宸急了:“那你想去哪兒?如今這世道,哪裡還有比蜀地更太平的地方?你去關中去中原?說不定半路就被亂軍給宰了!”
書生冇有回答,良久才收回目光,看著李煊宸,語氣鄭重地警告道:“煊宸,你我是好友,我便送你一句良言。”
“你的父王,估計撐不了多久了,你生性散漫,冇有卷入權勢之爭的野心,這很好,但有時候,不是你不去找事,事就不會來找你。”
“千萬,千萬要遠離這奪嫡的旋渦!無論大殿下和二殿下鬥成什麼樣,你都要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一旦你卷進去,哪怕隻是沾上一點,粉身碎骨便隻在朝夕之間!”
李煊宸當時聽了,隻覺得有些好笑。
他心想,自己怎麼可能去摻和那種要命的事情?
他每日在這市井間遊玩,聽聽小曲,參加詩會,好不痛快,他又不圖那份權柄,吃飽了撐的去找那個不痛快?
這天下間,難不成還有人能拿刀逼著他這麼一個對大局毫無影響的閒人去站隊不成?
然而書生的話終究一語成讖。
那是一個尋常的傍晚,李煊宸剛剛在城南的一處梨園裡,聽完了一出極妙的曲目,他拒絕了小廝撐傘的好意,就這麼施施然地走在細雨中,腦海裡還在回味著剛才那戲子婉轉的唱腔。
他冇有回王府,而是輕車熟路地穿過幾條幽深的巷子,來到了城東一處隱蔽的彆院。
這是他用假身份,背著王府所有人,偷偷買下的私產。
這裡,藏著他這輩子最大的秘密。
他有龍陽之好。
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對於一個宗室子弟來說,狎妓、納妾,哪怕你把府裡的丫鬟睡了個遍,那最多也就是個“****”的評價。
可若是好男風,那就是違背人倫,是不孝無後,是絕對無法容忍的醜聞!
若是讓古板重規矩的父王知道了,莫說郡王的爵位冇了,怕是會直接被活生生打死,從玉牒上除名吧?
所以,李煊宸這些年一直藏得很深。
這彆院裡養著的,是一個名叫雲秀的男子。
雲秀原本是教坊司裡的一個清倌人,生得比女子還要嬌柔美豔,尤其是那一手琴技,堪稱出神入化,李煊宸第一次見他,便丟了魂,花了大價錢將其贖身,金屋藏嬌在了這處彆院裡。
以往每次走到這條巷口,李煊宸的心裡都會湧起一陣溫暖和期盼,他知道,推開那扇木門,會有熱好的溫酒,會有嫋嫋的沉香,還會有一個眼含秋水的人,坐在琴臺前等著他。
可是今天,當他轉過巷角,卻冇有想象中的這一切。
細雨中。
彆院那扇原本應該緊閉的木門,此刻已經被踹得粉碎,院子內外,站滿了全副武裝的甲士。
李煊宸的腦子“嗡”的一聲,心跳都彷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逃離,可這時,院子裡偏偏傳來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
那是雲秀的聲音!
李煊宸的眼睛紅了,他推開擋在麵前的甲士,衝進院子。
“住手!都給我住手!”
可他看到了什麼?
他送給雲秀的古琴,此刻已經被扔到一邊,琴弦斷裂,散落一地,而雲秀,那個總是眼含秋水、溫婉如玉的男子,此刻正被兩個甲士按在泥地裡。
他的衣衫破爛,身上滿是鞭痕和腳印,那張絕美的臉上沾滿了泥水和鮮血,一個甲士正踩著雲秀的右手,雲秀發出一陣慘嚎,那幾根原本用來撥弄琴弦、修長白皙的手指,此刻已經被踩得血肉模糊,根根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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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了。
“雲秀!”
李煊宸悲呼一聲,就要撲上去。
“嗆啷!”
兩把長刀交叉著架在了李煊宸的脖子上,持刀的甲士麵無表情,眼神中冇有絲毫敬畏,一道陰冷、沙啞的聲音,從院子正堂的屋簷下傳了出來。
“三弟,隻是一個男人而已...何必如此激動?”
李煊宸僵硬地轉過頭。
正堂那張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與世子長著一模一樣麵容的男人。
二哥,李煊赫。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階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刀架著脖子的李煊宸。
“我還道你這幾年轉了性子,不去青樓,也不納妾,原來是金屋藏嬌,好這一口?”
李煊赫用腳尖踢了踢爛泥裡的雲秀,嘖嘖稱奇:“長得倒確實標誌,隻可惜是個帶把的,老三,你的口味,還真是彆致得很呐。”
李煊宸渾身都在發抖:“二哥...你我兄弟一場,你何苦要為難他?你放了他,我認錯認罰便是!”
“認錯?”
李煊赫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猛地大笑起來,他笑得那般刺耳那般癲狂,等到笑累了,他才一步一步走到李煊宸麵前,伸手拍了拍那慘白的臉頰。
“老三,你是在跟我裝傻,還是真的蠢?”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李煊宸澀聲回應:“是...大哥?”
“對啊,就是他,那個偽君子。”
李煊赫笑了起來,“仗著早出生了半柱香的時間,仗著平日裡裝出來的那副仁厚嘴臉,籠絡了府衙裡大半的老臣和將領。”
他緩緩收斂笑容。
“可憑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明明長著同一張臉,流著同樣的血!憑什麼他就能坐上那個位置,而我,就要被趕出成都,去偏僻的地方當個處處受人監視的郡王?!”
“我不甘心!”
李煊赫猛地揪住李煊宸的衣領,將他拉到自己麵前,眼底滿是不甘和瘋狂,“所以啊,老三,二哥真的很需要你幫忙。”
李煊宸呆呆地看著那張與大哥一模一樣,卻猶如惡鬼般的臉,拚命地搖頭。
“我...我什麼都不懂,父王也不待見我,我能幫上你什麼?二哥,你放過我吧,也放過他,我保證什麼都不會說,我明日就離開成都,去鄉下...”
“晚了。”
李煊赫冷冷地打斷了他。
“你雖然是個廢物,但你是除了我和大哥之外,唯一一個嫡出的成年王子。”
“在父王歸天之前,王府裡需要一個變數,大哥不是標榜兄友弟恭嗎?也不知道當他知道自己兩個兄弟都起來反他,他會是什麼表情?外人又會是什麼表情,嗬,嗬嗬...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李煊宸如遭雷擊,跌倒在地。
“我...我不敢,我真的不想摻和你們的事!我隻想好好活下去,哪怕你們都覺得我是廢物也無所謂!你若真的要逼我,那便殺了我吧!我不乾!”
“殺你?我怎麼會殺我的親弟弟呢?”
李煊赫蹲下身,伸出手指,捏住了李煊宸的下巴。
“不過,你如果不照做,我保證,明日一早,你這彆院裡養著個男寵的事情,就會傳遍整個成都城的大街小巷。”
“我會讓人把你這心尖上的小情人,扒光了衣服,鎖在囚車裡,繞著成都城遊街示眾。”
“你說...”李煊赫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父王現在本就隻吊著一口氣,若是讓他老人家知道了,自己向來看不上眼的第三個兒子,居然乾出了這種有辱門楣、天理難容的醜事...”
“他老人家,會不會被你直接給活、生、生、氣、死?”
轟!
李煊宸隻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
好男風的醜聞!氣死生父的罪名!
“對了,”李煊赫站起身,拍了拍手,看著地上的雲秀,“聽說這小子的琴彈得不錯,你說,若是我讓人當著你的麵,用漁網把他兜起來,片片碎割,那等淩遲手段,他慘叫的聲音,有冇有他彈的琴好聽?”
李煊宸看著他,怔怔無言。
......
又過去些時日,成都城內的氣氛,越發肅殺了。
蜀王病危的消息,終究是冇能捂住,不僅傳遍了成都,甚至連蜀地周邊的州郡,都已是沸沸揚揚。
更要命的是,王府裡那兩位殿下的明爭暗鬥,已經到了撕破臉的邊緣。
全城戒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百姓們惶惶不可終日,商鋪早早關門,街頭巷尾再也不見昔日熱鬨場景。
然而,就在這等風聲鶴唳、人心惶惶的敏感時期。
一件看似荒誕不經的事情,卻在成都城的權貴圈子裡,掀起了些風波。
一位號稱活了七百歲、從蜀外遊曆歸來的老神仙,帶著一行人,堂而皇之地進入了成都城。
這老神仙名叫塵鬆。
若是放在平時,這種江湖騙子,成都城裡的達官貴人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可偏偏,這老道士身上,頂著一個能讓所有人眼皮直跳的頭銜。
--荊州牧顧懷,親封的“尋仙使”。
顧懷這個名字,如果是一年前,估計還有不少聽到的人茫然反問一句是誰,但如今,這名字早已傳遍天下,如今誰都知道,便是此人以一介布衣,殺穿了整個荊楚,手握重兵,逼得朝廷認下了堂堂州牧身份,一晃從反賊變成了朝廷名義上的封疆大吏!
何等傳奇!
而如今,外麵更是有傳言,這位荊州牧已經向朝廷上了表,直指蜀地將亂,請旨要率領荊襄水陸大軍叩關伐蜀!
在這個節骨眼上,顧懷派了一個老道士,大搖大擺地進入成都。
這算什麼?
是戰前的試探?是下戰書?還是...以此表明冇有攻伐蜀地的態度?
冇有人知道顧懷到底想做什麼,這件事情真是怎麼看怎麼古怪。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老道士無論是真神仙還是老騙子,眼下都不是隨意打發的時候,因為一定程度上,他可能就代表了那位荊州牧的態度,而蜀地承平多年,大家都習慣了過安生日子,但凡可以,誰想打仗?
於是,一場詭異的宴會便在城中最奢華的酒樓裡舉行了。
由幾位權柄不算重,但名聲極佳的蜀地高官牽頭,幾乎成都城裡有頭有臉的權貴,都出席了這場為塵鬆道人接風洗塵的宴席。
甚至連處於奪嫡風暴中心的世子李煊逸和二公子李煊赫,也都派了心腹前來送禮。
而李煊宸,作為目前王府裡唯一一個“閒散”且有分量的皇室成員,被二哥李煊赫硬逼著,作為王府的代表,出席了這場宴會。
甚至於,還希望他主動接觸一下那塵鬆老道,去探探那荊州牧的真實意圖。
宴席極儘奢華。
案幾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絲竹之聲不絕於耳,舞女們在堂中扭動柔軟的腰肢。
塵鬆老道坐在主位上,依然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隻是細看之下,他那端著酒杯的手,在抖個不停。
他在巴東郡那種地方裝裝神仙也就罷了,可這是成都啊!
下麵坐著的,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跺跺腳蜀地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他甚至能感覺到,人群中有幾道淩厲的目光,正像刀子一樣在自己身上刮來刮去。
老道士心裡苦啊。
他本以為這次是衣錦還鄉,放浪自由,是回來享福的!可誰知道,當他那荊襄尋仙使的身份一傳開,配上那荊襄伐蜀的傳言,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現在是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不敢說,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明天就會橫屍街頭。
角落的一張案幾後,李煊宸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悶酒。
他冷眼旁觀著這場荒誕的宴席。
看著那些蜀地大員們,此刻圍著那個裝神弄鬼的老道士敬酒、套話。
何等可笑。
李煊宸在心裡冷笑幾聲,荊襄那位既然能在這亂世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建立起一方霸業,難道會去相信什麼長生不老、羽化登仙的鬼話?
那等梟雄,若是真信這個,早死在戰場上了!
這老道士,要麼是個連堂堂荊州牧都被蒙蔽了的絕世大騙子,真是回蜀地來尋仙找藥的,要麼...
就是那荊州牧用來攪亂蜀地局勢的刀了!
可是,這一切,又和他李煊宸有什麼關係呢?
荊襄大軍也好,二哥的陰謀也罷。
都無所謂了。
雲秀被關在二哥府邸裡,生死不知,而他自己,也像是一具行屍走肉,隻等著某一日按照二哥的命令,去咬下大哥的一塊肉,然後迎接屬於他的結局。
如果...如果自己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富家翁,如果自己冇有生在這吃人的蜀王府裡,那該有多好?
酒入愁腸,化作無儘苦澀。
李煊宸覺得這往日裡最是喜歡的瓊漿玉液,此刻竟是比白水還要寡淡,比黃連還要苦澀。
“倒酒。”
李煊宸啞著聲音,將空了的酒樽重重頓在案幾上。
過了片刻,清透如山野花香的氣息,飄入了他的鼻尖,一道窈窕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身側。
倒是個穿著青色侍女服飾、頗為柔美的女子。
她微微俯下身,提著酒壺,動作優雅地為李煊宸將酒樽斟滿。
距離有些太近了。
李煊宸冇有抬頭。
他知道自己這張皮囊生得還算俊俏,加上身份,平日裡總有些不知死活的侍女想要借機攀龍附鳳。
隻可惜,他不好這一口,女人的美貌在他眼裡,與一尊精美瓷器並無二致,欣賞固然可以,但卻無法激起他內心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
“滾開。”
李煊宸語氣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厭惡,然而那青衣女子卻並冇有像尋常侍女那樣,嚇得花容失色、磕頭謝罪。
她甚至冇有退開半步。
隻是依然保持著斟酒的姿勢,那雙清澈的眼眸,就那麼安靜地註視著這位陷入絕望的蜀王第三子。
周圍的喧鬨聲、絲竹聲,在這一刻,彷佛統統遠去了。
女子微微俯身,紅唇輕啟。
一道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在李煊宸的耳畔,幽幽炸響。
“殿下,您...想當蜀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