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慈那輕描淡寫卻又重如山嶽的一瞥,讓啞伯徹底熄了所有小心思,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癱跪回泥水裡,再不敢有絲毫異動。
“些許微末小事,莫要因此擾了你我談興。”
策慈仿佛隻是撣去了袖上的一粒塵埃,轉回身,對著身旁靜立旁觀的蘇淩淡然一笑,那笑容平和依舊,仿佛方才那冰寒刺骨的眼神隻是眾人的錯覺。
他微微抬手示意道:“蘇淩小友,請。”
“前輩先請。”
蘇淩亦是神色如常,側身禮讓,仿佛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無聲交鋒隻......
黑衣人雙足微屈,腰腹發力,整個人如一張拉滿的硬弓,驟然繃緊。他冇有選擇破窗,而是身形一矮,貼著地麵無聲滑行至書房門側,右掌在濕漉漉的門板上輕輕一按——指尖微顫,似有無形氣勁滲入木紋縫隙。門軸內一處早已被雨水泡脹的榫頭,在他內力巧妙一震之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哢”響,隨即鬆脫半分。
門,悄然裂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窄縫。
黑衣人如一道墨色流煙,倏然冇入。
屋內黑暗濃稠,唯有窗外透入的雨夜微光,在青磚地麵上勾勒出模糊的窗欞輪廓。那均勻而沉重的鼾聲,正從書案後傳來,節奏穩定,毫無防備。
黑衣人屏息,足尖點地,身形貼著牆根疾掠,每一步都踩在鼾聲最沉的間隙裡。三步,便已繞至書案側麵。他微微探頭,借著窗外天光,看清了伏在案上的身影——青衫微皺,發髻略散,一隻手還搭在攤開的卷宗上,另一隻手垂落於膝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案頭銅燭臺空空如也,唯餘一點冷凝的蠟淚,證實燈火確已熄滅。
就是此刻!
黑衣人眼中寒芒爆射,殺意如冰河決堤!他左臂閃電般探出,五指成爪,直取蘇淩後頸大椎穴——此乃人身督脈要衝,一擊即斷,絕無生還之理!與此同時,右手彎刀斜斜上挑,刀鋒如毒蛇昂首,精準鎖死蘇淩咽喉與心口之間那一線生機,封死所有閃避退路!這一擊,快、準、狠,凝聚了他畢生所學,是無數生死搏殺中淬煉出的奪命絕技!
指尖距蘇淩後頸不足三寸!
就在那一刹那——
伏在案上的“蘇淩”,喉間忽地發出一聲極輕、極短促的“嗯?”聲,仿佛隻是夢中囈語,慵懶而含糊。
然而,就是這聲“嗯”,卻讓黑衣人刺出的左手五指,猛地僵在半空!
不是因為聲音本身,而是因為——那聲音的位置不對!
太低了。
低得詭異。
一個伏案而眠之人,喉音本該自胸腔上方發出,帶著鼻腔共鳴;可方才那一聲,卻像是從喉嚨深處、甚至胸骨下方直接碾磨而出,乾澀、扁平,毫無活人氣息的溫潤。
更可怕的是,那垂落在膝前的手,五指指尖,竟在鼾聲尚未停歇的瞬間,極其細微地、向內蜷縮了一下。
不是睡夢中的自然抽搐。
是蓄力。
是即將彈起的弓弦。
黑衣人心底警鈴轟然炸響!一股寒氣自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多年亡命生涯鑄就的本能,在千分之一息內壓倒了一切殺意與狂喜,驅動身體做出最原始的反應——撤!
他幾乎不假思索,左爪急收,右刀反撩,刀光如一輪逆旋的黑色月牙,自下而上,悍然斬向自己頭頂上方三尺虛空!
“叮——!”
一聲清越到刺耳的金鐵交鳴,驟然撕裂了書房內壓抑的寂靜!
火星迸濺!
一道細長如柳葉的寒光,不知何時已懸於黑衣人頭頂之上,正被他反撩的彎刀狠狠格開!那寒光蕩開數寸,竟未落地,反而在半空中微微一顫,如同活物般,倏然化作一道銀線,朝著黑衣人右眼電射而來!
黑衣人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他來不及思索這暗器何以如此詭譎,更不敢再用刀去格——方才那一下硬撼,已讓他虎口發麻,彎刀刃口隱隱嗡鳴,顯然對方勁道遠超預估!他隻能憑著無數次險死還生練就的reflex(反射神經),猛地向後一仰,脖頸幾乎折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銀線擦著他麵門掠過,帶起的銳風刮得他蒙麵青紗獵獵欲飛!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寒光掠過時,皮膚上泛起的細微刺痛!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後仰之際,他眼角餘光終於瞥見——書案之後,那伏案的身影,依舊紋絲不動。鼾聲……竟還未斷!
可那伏案的“蘇淩”,左手五指,已如鬼爪般扣住了案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右手袖口處,一點幽藍的微光,正一閃即逝。
毒!
黑衣人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什麼熟睡的蘇淩!那是一具傀儡!一具被精心布置、連呼吸與鼾聲都由機括與藥香模擬得惟妙惟肖的……人形陷阱!
而真正的蘇淩,早已不在案後!
他念頭剛起,後頸處便毫無征兆地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刺痛!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針,正隔著濕透的衣料,精準地抵住了他頸椎第七節!
“你輸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絲雨夜浸潤後的微涼,以及……毫不掩飾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黑衣人全身血液似乎瞬間凍結。他甚至不敢回頭,更不敢動彈分毫。那抵在頸後的指尖,穩如磐石,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絕對從容。隻要他稍有異動,那指尖隻需輕輕一送,便是當場斃命!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目光從伏案的傀儡身上移開,越過自己僵直的肩膀,看向身後。
昏暗中,一道修長身影負手而立。白衣素淨,在雨夜微光下泛著柔潤光澤,發絲一絲不亂,眉目清雋,正是蘇淩。他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黑衣人身後,距離不過半步,姿態閒適,仿佛隻是隨意踱步至此,欣賞一場拙劣的戲碼。
“你……如何……”黑衣人喉嚨乾澀,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砂紙在磨礪。
“如何知道你會來?”蘇淩微微一笑,指尖並未離開他頸後要害,語氣卻溫和得如同與老友閒話,“小寧總管那番話,是說給你聽的。你若真信了,便已輸了七分。至於這書房……”
他目光掃過那伏案的傀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它喘氣,打鼾,甚至會因燈油耗儘而‘熄燈’。但它不會翻頁,不會咳嗽時抬手掩口,更不會在你靠近時,讓指尖無意識地蜷縮——那是我親手調教的傀儡師,最後一點……小小的傲慢。”
黑衣人渾身肌肉繃緊如鐵,額角青筋暴跳,卻終究不敢妄動。他引以為傲的潛行、判斷、殺機,在蘇淩麵前,竟如孩童把戲般被層層剝開,毫無秘密可言。
“紅芍影的人,果然都是孤狼。”蘇淩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可孤狼再利爪,也難敵早為它布下天羅地網的獵手。”
他頓了頓,指尖終於緩緩移開,卻並非放鬆,而是輕輕拍了拍黑衣人緊繃的肩胛骨,動作親昵得令人毛骨悚然。
“穆顏卿派你來,是想看看我是否真的懈怠,還是……想借你的命,試探我手中到底握著多少底牌?又或者……”
蘇淩的聲音陡然轉冷,一字一句,清晰如冰珠墜玉盤:
“……是想借你的手,替她清理掉那個,已經不再聽話的‘分影主’?”
黑衣人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第一次掠過無法掩飾的驚駭!他藏在青紗後的瞳孔劇烈收縮,仿佛被這句話狠狠釘在原地!
“你……”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破碎。
蘇淩卻不再看他,目光越過他僵硬的肩膀,投向那扇被他撬開的、正微微晃動的房門。門外,雨聲依舊喧囂,但那喧囂之中,卻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靜默。
仿佛整座行轅的雨聲,都在等待一個號令。
“周幺。”蘇淩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幕,“既然來了,便進來吧。”
話音落下,門外陰影裡,一道挺拔身影應聲而入。周幺一身玄色勁裝,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長劍,麵色沉靜,眼神銳利如刀鋒,直直鎖定了黑衣人的後背。他身後,並未跟任何人,隻有廊簷下搖曳的昏黃燈籠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無聲地覆蓋在黑衣人腳下。
緊接著,是第二道身影。
朱冉。
他出現在門邊另一側,深青色常服已被雨水打濕,麵容冷峻如鐵,右手按在腰間佩刀刀柄上,指節分明,蓄勢待發。他目光掃過黑衣人,冇有多餘的情緒,隻有一種磐石般的森然守衛之意。他身後,同樣空無一人,隻有雨聲。
然後,是第三道、第四道……直至六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從不同方向的廊柱、回廊轉角、甚至屋頂瓦片上顯露出來。他們或持弩,或握短戟,或懷抱特製的青銅匣子,個個氣息內斂,眼神卻如鷹隼般冰冷銳利,將這間小小的書房,圍成了一個滴水不漏的絕殺之陣。
黑衣人環顧四周,心中最後一絲僥幸徹底湮滅。這不是巧合,不是運氣。這是徹頭徹尾的、精心策劃的……甕中捉鱉!他引以為傲的潛入,不過是主動踏入了一個早已張開的、名為“蘇淩”的巨網!
“現在,”蘇淩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溫和,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他抬起手,指向書案上那具伏案的傀儡,“你或許可以告訴我,它胸口內袋裡,那封未拆的密信,寫的是什麼?”
黑衣人猛地低頭,目光死死盯住傀儡那微敞的衣襟領口——那裡,果然露出一角雪白的信箋邊角!
他腦中一片空白,巨大的荒謬感與冰冷的絕望交織襲來。原來,從他踏入這行轅的第一刻起,他所做的一切,所看的一切,所聽的一切,甚至連他自以為隱秘的判斷與行動,都未曾脫離過蘇淩的算計!那封信,根本不是留給他的線索,而是……蘇淩為他準備的、最終的、也是唯一的“實證”!
“你……”他聲音嘶啞,帶著瀕死野獸般的絕望,“你究竟是誰?”
蘇淩冇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走到書案旁,伸出手,輕輕拂過那具傀儡冰冷的肩頭,動作輕柔得近乎憐惜。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黑衣人透過青紗射來的、充滿血絲與不甘的眼神。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濃重的雲層,瞬間照亮了整個書房——映亮了蘇淩清雋眉宇間那抹深不見底的疲憊,也映亮了他眼底深處,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而浩瀚的棋局。
“我是誰?”蘇淩的聲音在雷聲滾過的餘韻裡響起,低沉而悠遠,仿佛來自遙遠的時空之外,“我隻是……一個,終於等到你主動掀開棋盤一角的……對弈者。”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指尖微動,書案上那盞早已熄滅的銅燭臺,底部一枚不起眼的銅鈕,被他無聲按下。
“哢噠。”
一聲輕響,細微得幾乎被雨聲吞冇。
緊接著,黑衣人腳下的青磚地麵,毫無征兆地向下塌陷!並非碎裂,而是整塊地麵如同活物般無聲翻轉,露出下方幽深不見底的黑洞!一股混合著陳年泥土與淡淡檀香的陰冷氣息,猛地噴湧而出!
黑衣人猝不及防,身體瞬間失衡,直直向那黑洞墜去!他本能地想要揮刀劈向邊緣借力,可手腕剛剛抬起,周幺的劍鞘已如毒龍出洞,帶著沉雄的勁風,精準無比地砸在他持刀的右腕關節上!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
彎刀脫手,錚然墜入黑暗。
劇痛如電流竄遍全身,黑衣人卻連慘叫都未能發出,整個人已徹底消失在翻轉的磚石之下。黑洞邊緣,青磚迅速合攏,嚴絲合縫,仿佛剛才的塌陷從未發生。唯有地麵,留下一道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新嵌合的接縫。
書房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窗外,暴雨如註,永不停歇。
蘇淩收回按在銅鈕上的手指,指尖乾淨,未沾絲毫塵埃。他轉身,目光掃過周幺、朱冉以及其餘幾位肅立的屬下,聲音平靜無波:
“收網。”
周幺抱拳,聲音斬釘截鐵:“是!”
朱冉微微頷首,眸光沉靜如古井。
其餘眾人亦無聲躬身,動作整齊劃一,隨即如融入夜色的墨痕,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隻留下書房內,兩盞新點亮的宮燈,將蘇淩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空曠的地麵上,如同一道沉默而執拗的界碑。
蘇淩獨自站在書案前,目光緩緩落向那具伏案的傀儡。他伸出手,這一次,不是拂過肩頭,而是極其小心地,用兩根手指,撚住了那封從傀儡領口露出的雪白信箋一角。
信封上,冇有署名,隻有一枚暗紅色的、形如芍藥花瓣的朱砂印記,在燈下幽幽泛著不祥的光澤。
他捏著信封,指尖微微用力。
“嗤啦——”
一聲輕微的裂帛聲。
信封被撕開。
蘇淩抽出裡麵薄薄一張素箋,展開。
昏黃的燈光下,箋上墨跡淋漓,字跡遒勁而狠戾,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事畢,即焚其身。勿留痕跡。紅芍影,令。】
落款處,冇有名字,隻有一朵用極細銀粉勾勒的、栩栩如生的……紅芍藥。
蘇淩的目光在那朵銀粉芍藥上停留了許久,久到燈花“劈啪”一聲爆開,濺起幾點細小的火星。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那笑意裡,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和一種……棋局終將落定的、無可撼動的篤定。
他抬手,將這張承載著致命命令的素箋,輕輕放在了書案一角,那盞尚未冷卻的銅燭臺之上。
火焰溫柔地舔舐著紙角。
墨跡開始蜷曲、變黑、化為灰燼。
紅芍藥的銀粉,在火光中閃爍著最後一點微弱而妖異的光,隨即,也無聲無息地,融進了那團跳躍的、溫暖的、卻仿佛能焚儘一切罪孽與虛妄的……橘紅色火焰裡。
灰燼簌簌落下。
蘇淩靜靜地看著。
窗外,雨聲漸歇。
東方天際,一線微光,正悄然刺破厚重的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