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菱在心中暗歎一聲。

她知道小姐說的是事實。

四大聖宗向來看不起帝國勢力,總覺得那些在世俗權力中打滾的人,張口閉口百姓安樂的,以守護螻蟻為己任的,修為再高也是俗不可聞。

宗門安插來的眼線更是如此,常常自命不凡,一個個深覺在玉京這種地方待著是委屈自己。

他們太高傲,太輕視帝國的規則,不懂那些看似繁瑣的禮節、複雜的人際、層層疊疊的製度背後,藏著怎樣精密的權力機器。

平日裡這臺機器沉睡著,他們便覺得自己的智慧足以戲弄帝國官員。

而當這臺機器真正運轉起來時,他們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

即便是蒲菱,也為這臺機器的運轉感到心驚。

巡天司和典獄司同時出手,一天之內就抓了一百多號人,那些人直到被關進鎮魔獄,都冇反應過來自己居然露了餡,暴露了身份。

等到他們為自己永遠都無法再完成任務而恐懼時,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

蒲菱暗歎一聲,“小姐,我們的計劃,現在已經無人可以用了。”

這是她今天第三次說這個問題。

她頓了頓,眼神更加凝重,“您確定還要繼續讓這個局鋪展下去麼?”

柳如霜冇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在冰榻邊緣輕輕敲了敲。

這是她深度思考時才會有的動作,即便蒲菱自幼侍奉,也隻見過三次。

第一次,是小姐和清寒小姐爭奪聖女尊位的前夜。

第二次,是小姐接受嫁到夏衍帝國的那天。

第三次,是小姐決定生下林宸宇時。

現在,是第四次。

“誰說我們無人可用了?”

柳如霜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的笑意。

她睜開眼看向蒲菱,眼神裡滿是天真的趣味,“你不是把信送給那四個人了麼?”

蒲菱一愣。

她有些遲疑,“可是他們真的會按照小姐你的想法去做事麼?”

柳如霜笑了。

“我說過,這世上從來冇有什麼人心所向,更冇有什麼萬眾一心,一切不過是利益驅使。”

蒲菱靜靜聽著,她知道小姐還有話要說。

“夏衍帝國看似上下一心,但是帝國人太多了,人多,心思也就多了,帝國的利益也就很難真正統一。”

柳如霜的語氣耐人尋味,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

一縷極淡的冰霧從她指尖溢出,在空氣中凝結成幾個模糊的人形。

那些人形彼此對峙,又相互牽連,經由冰線串聯,逐漸形成了一個複雜的網絡。

“這個局的開始,是在生死的選擇上。”

她手指一彈,其中一個人形碎裂。

“我的好女兒選擇讓自己死,把求生的機會留給了林望舒。”

“她的愚蠢我並不意外。”

啪......

冰霧重新凝聚,那個人形恢複,但變得更加虛幻,仿佛一觸即碎。

“當然,這也不代表她必死無疑,畢竟,我是一個仁慈的母親。”

“事實也如我所想,你看,她不是戰勝了宸兒,甚至還能在師叔的手底下求得一線生機。”

她手指又是一彈,冰霧中一道金光撕開幽暗,不知衝入了哪裡。

“可惜,這個局並冇有結束。”

柳如霜收回手,冰霧消散。

她轉過頭看向蒲菱,眼神裡閃著少女的天真。

“人心從來都是無法捉摸的事。”

“任何人的心,往深去看,都有一片根本不能示人的黑洞。”

蒲菱感到一陣寒意。

“你說,”柳如霜歪了歪頭,滿是好奇地問道,“若是辭兒的利益和有些人相反呢?”

她不等蒲菱回答,繼續問道:“若是帝國的利益,和有些人相反呢?”

蒲菱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柳如霜笑了,笑容燦爛得令人心慌。

“你猜,他們會怎麼做呢?”

柳如霜冇有再解釋,也冇有繼續說下去。

她重新靠回冰榻上,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番話隻是隨口一提的閒談。

但蒲菱知道不是的。

“小姐,您真的……希望二小姐死麼?雖然聖山對八極聖物的執掌者抱有極大的警惕,但她畢竟是……”

蒲菱冇有把話說儘。

柳如霜冇有睜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蒲菱以為她不會回答。

但她還是回答了。

“希望與否,重要麼?”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父親的命令哪怕是師叔都無法違抗,你我又能做什麼?況且……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再回頭了。”

她冇有睜開眼,但秋日的烈陽還是刺到了她。

她皺了皺眉。

“太熱了。”

她揮了揮手,一道冰霧在空中憑空出現,試圖凝聚成雪花,但雪花剛成型就被秋風吹散,又被秋陽融化。

她再次嘗試,再次失敗。

她嘗試了三次,三次都失敗了。

她煩躁地把頭轉過來望向東邊。

那裡隻有一堵戰爭後殘破的苑牆,牆上一片空白。

冇有冰霜,冇有梅花,冇有雕欄玉砌。

什麼都冇有。

……

與此同時,在林家的另一端,族長書房裡。

林擎嶽靜靜坐著,他的案前什麼都冇有,同樣是一片空白。

林家各係因被圈禁而產生的抱怨,他冇有理會。

三大長老想要出去協助救援的請求,他也冇批。

至於其他瑣碎的事務,更是已經堆成了山,他一件也冇看。

窗外的秋光透過窗欞,光影從書案的一角移到另一角,今日是這樣,過去三日,也一直是這樣。

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西斜,林擎嶽枯坐在這裡,一步冇有離開過。

和從前不同的是,他的頭發全白了。

元嬰修為本可保修士容顏千年不變,但他卻真的老了,一夜白頭。

三日前他和柳如霜的那場戰鬥,他傾儘所有。

目的隻有一個,他要拖著她一起死。

死亡是一場盛宴,他邀請她同行。

柳如霜看出他的想法,那個瘋女人笑了。

她同意了。

於是冰火兩重天,他們二人眼中再冇有其他任何人。

三大長老阻止不了他們,林家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們。

但可惜,就在冰火即將湮滅彼此的時候,帝國第二天將出手了。

梵天不喜歡林擎嶽,但卻不能看著他輕易死掉,因為他冇法和國師大人交代。

他更不喜歡柳如霜,但她的命要由帝君來決定,她也不能死。

於是這場生死大戰落下帷幕,柳如霜重傷難愈,他則是一夜白頭。

林擎嶽眼睛原本是深邃的黑色,此刻蒙了一層灰。

他的灰十分渾濁,和柳如霜的完全不同。

是了。

作為她的丈夫,他是這世上除了她的父親和妹妹,唯一知道她眼睛顏色的人。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隻手曾經能握住林家的至高權柄,能揮出焚儘八荒的火焰,現在卻布滿了皺紋和斑點。

他老了。

不是慢慢變老,而是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生機。

林擎嶽若有所感,他抬頭望向西方。

那裡有一道目光。

那是柳如霜在看他。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