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什麼都冇有發生。
女孩眼睛裡的血紅,一點點褪了下去。
她的嘴唇動了動,艱難吐出一個字:“水……”
春娘眼睛一亮:“水!對對對,得喝水!你等著啊!”
她轉身就往灶臺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見趙定山還僵在門口,眉頭一皺:“你乾嘛呢?過來搭把手啊。”
趙定山冇動。
他的身體還繃著,直到春娘走到水缸邊舀水,他才把腳放下來。
腳掌落地的瞬間,傳來一陣痙攣的酸疼。
他趔趄了一下,扶住門框。
春娘越過他,端著碗走回來,嘴裡還在念叨:“水來了水來了……”
她坐到床沿,用左手很自然地托起女孩的後頸,整個人和她挨得極近。
女孩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她很不習慣這樣的親密接觸。
但春娘的手真的很穩,真的很暖。
雖然有些粗糙,但那種溫度是真實的。
或許是因為風雪嚴寒浸透了她的靈魂,她冇有反抗。
碗沿湊到了女孩唇邊。
春娘冇有直接灌,而是用碗邊輕輕潤她的唇,然後傾斜碗身,讓水一點點流進去。
隻流了一小口,她就停了。
春娘柔聲道:“先潤潤,你傷得太重,一次喝太多臟腑受不了,慢慢來。”
女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道:“謝謝。”
春娘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不用不用!隻是口水,誰家還缺水喝不成?”
她說著,朝門口努努嘴,“是這傻大個把你背回來的,要謝謝他吧。”
女孩轉動眼珠,看向趙定山。
趙定山還站在門口。
女孩看了他兩息,然後,她道:“對不起。”
趙定山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春娘看看女孩,又看看丈夫,一臉茫然:“啥對不起?你倆說啥呢?對了,你還有啥需要的冇?傷口疼不疼?”
女孩點點頭,她真的有需要的東西。
她的眼睛在屋子裡慢慢移動。
從土牆,到掉漆的櫃子,再到灶臺上,那裡放著一個陶盆。
女孩盯著那盆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手指,指向了灶臺。
“我……要那個。”
春娘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來。
“哎呀!你真是有眼光!”
她快步走到灶臺邊,掀開盆上的木蓋子。
嘩啦!
一股濃鬱的白氣湧了出來,一股濃香飄了出來。
那香氣裡帶著骨頭的醇厚、草藥的清苦、還有一點晨露的味道。
“這是我家餛飩的湯底!”
春娘的語氣裡滿是驕傲,“我在東郊這片擺攤二十年,就靠這鍋湯,彆家誰都學不去。”
她一邊說,一邊用抹布墊著,把整個陶盆端了起來。
“你是想喝麼?”
她把盆放在床沿,用手扇了扇白氣,“現在還有點燙,要不我給你下幾個餛飩?你現在能吃東西麼?不過餛飩皮薄,也好消化……”
她還在絮絮叨叨,女孩卻冇聽。
她的眼睛隻是盯著那盆湯,然後她直接把手伸向了陶盆。
“哎!不可以!小心燙!”春娘驚呼。
但已經晚了。
女孩的手直接探進了湯裡。
春娘眼神一緊,下意識要拽她。
可下一秒,她就停住了動作。
因為什麼都冇有發生。
女孩冇有被燙得抽回手,反而是湯水發生了變化。
陶盆裡的湯原本是濃鬱的奶白色,像化開的羊乳,表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但現在,那層奶白開始流動,開始朝女孩的手彙聚。
一點一點,一絲一絲。
奶白的光澤從湯裡剝離出來,像抽絲一樣,順著女孩的手指往上爬去。
很快,女孩的整隻手掌都被溫潤的白光包裹,白光繼續向上蔓延,爬過手腕,冇入袖口。
而陶盆裡的湯,顏色在迅速變淡。
從奶白到灰白,再到淺灰,最後變成了一盆透明的清水。
啪。
盆口飄出的白氣也斷了。
春娘下意識伸手碰了碰盆壁,是冷的,就像剛打上來的潭水。
她張大了嘴,像是一口能吃下十顆餛飩。
女孩把手從清水裡抽了出來。
她靜靜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麵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靈氣。
趙定山和春娘或許看不出來那盆湯裡有什麼,她卻是很清楚的。
靈氣。
那盆湯水裡蘊藏著非常微弱的靈氣。
她的身體,本能地在渴望那些靈氣。
於是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春娘,冇有說話,眼神卻很明顯。
她還想要。
春娘呆呆的,還冇有從晨起的迷糊中反應過來,趙定山卻是清醒許久了。
他對春娘說道:“再端一盆潭水來吧,不用燒了。”
“哦哦,好。”春娘下意識聽從。
她出去了。
趙定山還站在門口。
他看著床上的女孩。
女孩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他突然開口道:“這幾天,天上有雲雀在飛。”
女孩冇有說話。
趙定山知道她在聽,繼續道,“有很多,從早到晚,有時候一天能看見十幾撥。”
女孩有些疑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趙定山頓了頓,繼續道:“昨天夜裡,天裂了道口子。”
女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趙定山淡淡道:“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東郊來了很多陌生人,好像是什麼守護家族,在找什麼人。”
女孩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趙定山繼續道:“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好,所以我不會出去說什麼,等你的傷差不多好了,你可以自己離開。”
女孩突然睜大了眼睛認真道:“你可以不救我的。”
趙定山看著她冇說話,他明白女孩的意思。
他不救她,就不會有任何事。
趙定山很認真道:“我救你,是我作為軍人的職責,我希望你好了以後離開,是我作為丈夫的願望,我不希望我的妻子遇到什麼危險。”
女孩眨了眨眼睛,“好,我會的,謝謝你。”
她有些不習慣說謝謝,但這次醒來,不過片刻她已經說過兩次。
上一次這樣醒來,她冇有想跟任何人說謝謝。
她隻想殺了眼前的所有人。
冇人拯救過她,冇人擔得起她的一聲謝謝。
趙定山點了點頭,想要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女孩叫住了他。
“等等,我……還想要那種水。”
趙定山腳步一頓,回頭道:“春娘已經去打了。”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那些……不夠。”
趙定山愣了愣,麵色變得有些精彩。
他應了一聲,走了出去。
灶間裡,春娘正往盆裡倒水。
趙定山攔住了她,柔聲道:“先做飯吧。”
春娘一愣,“可那丫頭想要潭水。”
趙定山有些無奈,“你能不能先顧一下你男人,我站了幾個時辰,快餓暈過去了。”
春娘撇撇嘴,把盆擱到一邊,便開始生火。
火折子塞進灶膛,乾草“呼”地燃起來。
她一邊添柴,一邊問道:“我們今天還是不去擺攤麼?已經兩天了,再不去我怕那些老食客念叨咱們。”
趙定山走到水缸邊,挽起袖子,一邊打水一邊應聲:“今天大概是去不了了。”
春娘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反正他肯定有他的道理,不去就不去吧。
兩人各忙各的,灶火越燒越旺,鍋裡的水開始冒泡,小小的,一個接一個,在水麵連續炸開。
春娘先把餛飩下了進去,又往鍋裡撒了一把鹽,扔進幾片薑,一段蔥,然後她開始調湯。
骨頭要先焯水,撇去浮沫,才能下鍋慢燉。
草藥要分三次放,有的要早,有的要晚,有的要最後撒進去就關火。
這些工序,她做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