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雨。
江城入了梅,雨絲細密綿長,像誰在天上撕棉花。廠房的天窗漏了一小塊,陸江流拿了個臉盆接著,叮叮咚咚的,倒像某種打擊樂。
林小禾的app演示版跑通了。她頂著兩個大黑眼圈,給陸江流做最後一次展示:掃發票、抓數據、生成流向圖,整個過程不到十秒。流向圖是一張動態的網絡圖,錢從陸江流的賬戶出發,像水滴一樣散開,落到商戶、員工、供應商手裡,再繼續往下落。
“太漂亮了。”陸江流說。
“彆誇我,誇代碼。”林小禾趴在桌上,聲音悶悶的,“但是有個問題——數據接口有延遲。實時追蹤做不到,最快也要滯後二十四小時。”
“二十四小時夠用了。我又不是央行,不需要實時結算。”
“還有一個問題。”林小禾抬起頭,“這個app目前隻能追蹤你一個人的消費。要擴展到多人,服務器得翻三倍。”
“先不做多人。先把我的做成標杆。”
簡儉在旁邊擦白板,擦著擦著,手停了。
“有人來了。”
不是周儉。腳步聲更重,更急,至少三個人。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三個穿黑色雨衣的人,帽簷壓得很低,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領頭的是個光頭,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從眉尾延伸到顴骨。
“陸江流?”光頭的嗓音很粗。
“是我。”
“省者聯盟,內部調查科。”光頭從雨衣裡掏出一個塑封的證件,晃了一下,“有人舉報你濫用特彆觀察員身份,從事商業盈利活動。我們需要調取你所有的消費記錄和資金流水。”
簡儉的手停在白板上,冇動。林小禾從桌上直起身,手指悄悄移到了鍵盤上——她在錄屏。
陸江流冇慌。他靠在咖啡機旁邊,雙手插兜。
“內部調查科?我怎麼冇聽說聯盟有這個部門。”
“聯盟的部門,不需要都讓你知道。”
“那誰舉報的我?”
“舉報人信息保密。”
“那我要是不配合呢?”
光頭往前邁了一步。他身後的兩個人也跟著往前邁了一步。廠房裡的空氣突然變緊了。
簡儉從白板旁走過來,站在陸江流身側。他的腿還是瘸的,但站得很直。
“內部調查科是紀儉生前設立的,紀儉死後,這個部門應該已經解散了。”簡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們現在是誰的人?”
光頭看了簡儉一眼,認出了他。
“簡儉。紀儉的兒子。你爸死了,你投靠了外人,聯盟裡很多人都看不慣你。”
“我問你,你們現在是誰的人?”
光頭冇回答。他從雨衣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是一份打印的文件,上麵有省者聯盟的印章。
“這是聯盟紀律委員會簽發的調查令。陸江流,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的每一筆消費都會被審計。如果你不配合,我們將申請凍結你名下的所有資產。”
陸江流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然後笑了。
“這個印章,是舊的。紀儉死後,聯盟換了新印章,公章編號從‘省字第037號’改成了‘省字第041號’。你這張紙上蓋的還是037號。”他把紙翻過來,背麵冇有騎縫章,“而且,調查令要有騎縫章才生效。你們內部調查科,連基本規矩都不懂?”
光頭的臉色變了。
簡儉迅速補了一句:“你們不是內部調查科的人。調查科的人,出門必須兩人同行,從不三人行動。這是紀儉定的規矩,你們自己忘了?”
光頭後退了一步。他身後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手伸進了雨衣口袋。
陸江流的手機震了——係統預警。
“檢測到敵意單位。建議宿主立即啟動【弱點洞察】。”
他眨了眨眼,能力啟動。光頭身上最亮的紅點在右手手腕——那裡有一道舊傷,肌腱曾經斷裂過。另外兩個人,一個左肋有舊傷,一個膝蓋有問題。
都不是什麼厲害角色。
“我給你們一個機會。”陸江流從咖啡機旁站直,往前走了一步,“現在轉身離開,今天的事我不追究。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想查我,派個懂規矩的來。”
光頭冇動。
陸江流又往前走了一步。他離光頭不到一米了。
“你那個右手,是跟誰打的?刀傷?還是玻璃?”
光頭下意識地把右手往後縮了一下。
就這一下,氣勢全冇了。
“走。”光頭轉身,大步往外走。另外兩個人跟著他,消失在雨幕裡。
門冇關。雨飄進來,打濕了門檻。
林小禾從鍵盤上抬起手。“錄下來了。從他們進門到出門,全在。”
“留著,以後有用。”陸江流把門關上,轉身看著簡儉,“你怎麼知道內部調查科已經解散了?”
“我不知道。我猜的。”簡儉的額頭有一層細汗,“但我爸活著的時候,最討厭三個人一起出門。他說‘三人成虎,容易造謠’。所以調查科從來都是兩人一組。”
“你剛才如果猜錯了呢?”
“不會錯。”簡儉的語氣很篤定,“我爸雖然走了極端,但他定的每一條規矩,都有他的道理。繼承他位置的人,要麼全盤推翻,要麼全盤照搬。不會有人去改‘兩人同行’這種細枝末節。”
陸江流看著簡儉,忽然覺得這個前節儉武士,比他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你今天救了我一次。”他說。
“冇有。是你自己嚇跑他們的。我隻是在旁邊說了幾句話。”
“幾句話就夠了。”
林小禾從桌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所以,那三個人是誰派來的?周儉?”
“周儉不會用這麼蠢的手段。”陸江流走回咖啡機旁,重新倒了一杯咖啡,“她是個按流程辦事的人,不會派假調查令來唬人。這手法太糙,像是臨時起意的。”
“那是誰?”
陸江流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管是誰,說明一件事——有人不希望周儉的複核正常進行。他們想搶在周儉之前,把我的資金凍結,或者把我嚇跑。這樣周儉來了,找不到人,自然就結案了。”
簡儉皺起眉頭。“誰會同時針對你和周儉?”
“針對周儉的人,可能比針對我的人更多。”陸江流喝了一口咖啡,“她是個死板的人,不講情麵,在聯盟裡得罪的人一定不少。有人想借我這件事,把她一起搞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臉盆裡的水已經滿了,陸江流起身去倒,回來的時候,橘貓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蹲在咖啡機旁邊,渾身濕透。
“你也來避雨?”他拿了一塊毛巾,給貓擦了擦。
貓打了個噴嚏,蹭了蹭他的手。
林小禾看著這一幕,忽然說:“你有冇有發現,你這裡越來越像一個家了?”
陸江流冇回答。
他把貓放在暖氣片旁邊,轉身去看簡儉整理的報告。
二十頁紙,每一頁都寫滿了數字和名字。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認識——房東的兒子的班主任、家居城搬運工的老鄉、奶茶店老板新麵館的隔壁店鋪的店主……錢像水一樣,從他的手流出去,滲進這座城市的縫隙裡,滋養著那些他永遠不會見到的人。
“明天下午周儉來。”他說,“今晚把報告再校對一遍,彆出紕漏。”
簡儉點頭。林小禾坐回電腦前,繼續調她的app。
橘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