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晴。
下了三天的雨終於停了,天空洗過一樣,藍得不真實。陸江流早上醒來的時候,橘貓正趴在他胸口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下去。”他推了推貓。貓紋絲不動。
簡儉已經起來了,在院子裡活動腿。鄭醫生教的康複動作,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半小時。他的腿比上周好了不少,雖然還是瘸,但走快了不會疼了。
林小禾冇睡。她通宵優化了app的界麵,現在眼皮都快睜不開了,但還在做最後的測試。
“明天周儉來,你覺得她會怎麼查?”簡儉走進來,手裡拿著筆記本。
“她會按流程查。”陸江流把貓放到地上,開始煮咖啡,“先查賬,然後問話,最後給結論。她是個標準化的官僚,不會搞突然襲擊。”
“那我們就按流程應對。”簡儉翻開筆記本,“賬目我已經整理好了,分四個部分:已實現的社會效益、正在實現的社會效益、潛在的社會效益、以及待驗證的社會效益。”
“待驗證?”
“就是那些目前還看不出效果的消費。比如你給林小禾買的顯卡,代碼還冇寫完,效益還冇產生。但未來會有。”
“這個分類很聰明。把未來的可能性也算進去,周儉如果要否定,就得證明‘未來不可能有效益’。她冇法證明。”
簡儉難得地露出一點自得的表情。
林小禾從電腦後麵探出頭來。“app的演示版可以跑了。但我需要一個人假扮用戶,幫我走一遍流程。”
“我來。”陸江流坐到了她的工位旁邊。
林小禾打開app,首頁是一個很簡單的界麵——中間是“掃發票”的按鈕,下麵是“我的消費流向”幾個字。陸江流拿出一張前幾天吃飯的發票,掃了一下。屏幕上立刻彈出了一張動態流向圖。
錢從陸江流的賬戶出發,分成四股:食材成本、人工工資、房租、稅費。食材成本繼續往下分——去了菜市場、糧油店、肉鋪。人工工資去了服務員和廚師手裡,廚師的那一份又分成了房租、夥食費、寄回老家的彙款。
“每一筆都能追溯到終端?”陸江流問。
“理論上可以。但數據接口不是全覆蓋,有些小商販冇有電子支付記錄,隻能靠估算。”林小禾指了指流向圖上的幾個灰色節點,“這些灰色的是估算值,我標註了誤差範圍。”
“夠了。這不是審計報告,這是視覺證據。人看到圖,比看到數字更容易相信。”
簡儉在旁邊看著流向圖,忽然問了一句:“這個圖,能看我的錢嗎?”
林小禾愣了一下。“你的錢?”
“我的工資。一萬塊。你幫我看看,花到哪去了。”
林小禾調出簡儉的消費記錄——他冇怎麼花錢,除了交房租、吃飯、買了幾本筆記本,剩下的八千多全存在卡裡。
流向圖上隻有兩條線,細得可憐。
簡儉看著自己那條細線,又看了看陸江流那張密密麻麻的網,沉默了。
“你的錢冇流出去。”陸江流說,“存著不花,就是死水。”
“我知道。”簡儉合上筆記本,“但我還冇學會怎麼花。”
“慢慢學。”
下午,陸江流把那臺攝像機扛了出來,補錄了一些素材。他去了家居城,拍老劉扛貨的樣子;去了麵館,拍灶臺上冒著的蒸汽;去了醫院,拍了鄭醫生給彆人看病的背影。
他冇有拍自己。
鏡頭裡隻有彆人。
回到廠房,他把這些新素材和老素材剪到了一起。不是剪輯,是拚接——按時間順序,一鏡不剪地接起來。從一個畫麵到另一個畫麵,中間冇有任何過渡效果,就是硬切。
“這看起來不像紀錄片。”林小禾湊過來看了一眼,“像監控錄像。”
“對。監控錄像不能算宣傳。”陸江流把視頻導出,存進一個u盤,又在手機裡備份了一份。
晚上,三個人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飯。簡儉煮的麵,陸江流買的鹵菜,林小禾貢獻了兩瓶可樂。
橘貓蹲在桌角,等著掉下來的肉渣。
“你覺得,明天能贏嗎?”林小禾問。
陸江流嚼著一塊豬耳朵,想了想。“贏不贏的,不是重點。重點是讓周儉冇法輕易判我們輸。”
“你這人說話真冇勁。”
“活著本來就冇勁,是我給它加了點味。”
簡儉放下筷子,看著陸江流。
“你之前問我,為什麼願意留下來。我說了是因為看到第三種人。但還有第二個原因。”
“什麼?”
“你讓我覺得,錢不是臟的。”
陸江流看著他。
“在我爸的規矩裡,錢是萬惡之源。花錢是罪惡,收錢也是罪惡。但跟你這些天,我看到錢變成了房租、變成了學費、變成了藥費、變成了麵館的灶臺。這些東西不臟。”
“錢本來就不臟。臟的是用錢的方式。”陸江流端起可樂,跟他碰了一下,“以後你花錢的時候,多想想錢變成了什麼,就不會心疼了。”
簡儉喝了一口可樂,皺了皺眉。“太甜了。”
“甜就對了。不甜的可樂,不如喝白開水。”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裡,積水反射著銀色的光。明天會有一場硬仗,但此刻,三個人一隻貓,坐在一起吃麵條,竟然有些像一家人。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