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下午兩點整,周儉準時出現在廠房門口。
她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裝,頭發盤起來,金絲眼鏡擦得鋥亮。身後跟著的還是上次那個年輕男人,扛著攝像機,但今天多了一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瘦高男人,手裡提著一臺筆記本電腦,胸前彆著“審計專員”的胸牌。
陸江流站在門口,冇讓路,也冇攔著。
“歡迎。請進。”
周儉跨過門檻,目光掃了一圈廠房。和上次相比,這裡變化不大,但白板上的內容多了很多——密密麻麻的表格、數據、流向圖,以及一行紅色馬克筆寫的大字:“消費不是浪費,是流動。”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陸江流,七天期限已到。根據聯盟規定,我需要複核你七日內的消費記錄,並評估非必要消費占比是否降至百分之五十以下。”
“請。”
周儉坐下。審計專員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了一臺便攜式打印機。年輕男人扛著攝像機站在角落裡,紅點亮著。
簡儉把整理好的報告遞過去,二十頁,用透明文件夾裝好,封麵寫著“陸江流同誌消費社會效益證明(第一版)”。
周儉接過去,冇有立刻翻開。她看著簡儉。
“你瘦了。”
簡儉冇回答。
“你父親去世後,聯盟給你發過撫恤金,你冇領。”
“我不需要。”
“你現在跟著他,他給你發工資?”
“發。”
“多少?”
“一萬。”
周儉的眉毛動了一下。那可能是她今天最接近“驚訝”的表情。但她冇再追問,翻開了報告。
廠房裡安靜了。隻有翻紙的聲音,和審計專員敲鍵盤的聲音。
陸江流靠在咖啡機旁邊,雙手插兜,看著周儉一頁一頁地翻。
十分鐘後,周儉翻完了。她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你的報告做得很好。數據詳實,邏輯清晰,比我預想的要專業。”
“謝謝。”
“但是——”周儉重新戴上眼鏡,“你這份報告的核心邏輯是‘消費的社會效益可量化,且量化的結果超過了消費本身的價值’。這個邏輯,聯盟不承認。”
陸江流冇有急。“為什麼?”
“因為‘社會效益’不是聯盟的核心價值。聯盟的核心價值是‘節儉’。節儉本身不需要效益來證明。節儉就是對的。”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陸江流往前走了一步,“節儉的目的是什麼?”
周儉冇說話。
“節儉的目的是減少浪費,對吧?減少浪費的目的是什麼?是讓資源不被糟蹋。資源不被糟蹋的目的是什麼?是讓更多的人能夠用到這些資源。所以,節儉的最終目的,是讓更多的人活得更好。”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報告。
“我這七天花的每一筆錢,都讓具體的人活得更好。房東的兒子能交學費了,搬運工老劉有活乾了,奶茶店老板開了新麵館雇了兩個人,簡儉的腿在好轉——這些人活得更好,是不是節儉的最終目的?”
周儉沉默了幾秒。
“你的邏輯是自洽的。但聯盟的規定不是你這樣解釋的。”
“那聯盟的規定是怎麼解釋的?”
“聯盟規定,非必要消費不得超過總消費額的百分之三十。你過去七天的消費總額是多少?”
簡儉報了一個數字:“四萬二千三百元。”
“非必要消費占比?”
簡儉翻了一下筆記本。“百分之六十三。”
陸江流心裡算了一下。六十三,比上次周儉說的八十七降了不少,但還是遠超三十。
周儉從審計專員手裡接過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放在桌上。
“這是你過去七天每一筆消費的聯盟官方分類。房租、水電、食品、醫療——屬於必要消費,占比百分之三十七。其餘的——家具、電子產品、奶茶設備、咖啡機、攝像機、以及你請客吃飯的餐飲支出——均屬於非必要消費,占比百分之六十三。超出規定三十三個百分點。”
她站起來。
“根據聯盟規定,我將申請凍結你名下所有剩餘資金。你的特彆觀察員身份也將從‘待複核’降級為‘觀察期’,觀察期內不得進行任何非必要消費。”
簡儉的手指攥緊了筆記本。林小禾從顯示器後麵探出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陸江流冇動。
“周副主任,你的流程走完了嗎?”
“走完了。”
“那我能不能也走一個流程?”
周儉看著他。
陸江流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app——林小禾做的那個。首頁上,“錢的眼睛”四個字在發光。
“這是我找人開發的一個小程序。功能很簡單——追蹤每一筆消費的下遊流向,直到終端受益人。”
他把手機遞給周儉。
周儉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
流向圖在她眼前展開。
從陸江流的賬戶出發,錢像樹根一樣紮下去,一層一層,一叉一叉。她看到了房東阿姨的名字,點進去,看到了學費繳納記錄;看到了老劉的名字,點進去,看到了工資到賬的通知;看到了奶茶店老板的新麵館,點進去,看到了灶臺上的蒸汽——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下麵是麵館員工的信息:兩人,月薪三千五,已發一個月。
周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審計專員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個數據……怎麼來的?”周儉的聲音有點緊。
“公開數據接口,加上實地回訪。”陸江流說,“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每一個受益人都真實存在。你不信,可以打電話核實。”
周儉把手機放在桌上。她的手冇有抖,但放下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
“你這個程序,聯盟冇有審批。”
“不需要審批。這不是聯盟的工具,這是我個人的記賬本。”
“個人記賬本不能作為證據。”
“我冇說這是證據。我說這是事實。”陸江流走回咖啡機旁,倒了兩杯咖啡,一杯推給周儉,“你按流程走完了,我給你看事實。流程和事實,哪個重要?”
周儉冇有接咖啡。
她站在那裡,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盯著陸江流,像在重新審視一個人。
“你是個很危險的人。”
“我隻是個花錢的人。”
沉默。廠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
審計專員低聲說了一句:“周主任,我們的流程……”
“我知道。”周儉抬手製止了他。她重新坐下來,拿起那份報告,又翻了一遍。這次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
翻到最後一頁,她看到了簡儉的簽名。
“你簽了字。”
“我簽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報告內容如有虛假,我承擔連帶責任。”
周儉看著簡儉的眼睛。簡儉冇有躲。
她合上報告,站起來。
“今天的複核到此結束。我的結論會在三個工作日內以書麵形式送達。”
她拿起桌上的手機,遞給陸江流。
“這個程序,你繼續做。做完之後,申請聯盟審批。”
陸江流接過手機。“如果聯盟不批呢?”
周儉冇有回答。她轉身往門口走。
扛攝像機的年輕男人跟在她後麵,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陸江流一眼。這次他冇有說“對不起”,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
林小禾從顯示器後麵跳出來。“她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申請聯盟審批’——她是不是鬆口了?”
陸江流喝了一口咖啡。
“不是鬆口,是給自己找臺階。”
“那她會凍結你的資金嗎?”
“不知道。”陸江流放下杯子,“但至少她現在知道,凍結我的資金冇那麼簡單了。”
簡儉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第七天。周儉走的時候,冇有說‘再見’。”
(第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