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4章我不做大哥很多年
鐵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雄哥站在監獄大門外,眯起眼睛。
早上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眼眶發酸。
他抬手擋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粗糙乾裂,指節上滿是老繭。
那雙手在監獄裡乾了幾年木工活,已經不像一雙幫派老大的手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一條黑褲子,腳上是監獄發放的布鞋。
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他全部的家當——幾本書,一個筆記本,兩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張褪色的老照片。
至於當年帶進來的財物,監獄說是遺失了,他也冇有深究。
監獄建在城郊,周圍是荒地和野草。
遠處有條公路,車流稀少,揚起的塵土在日光下泛著黃。
風很大,把雄哥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顯露出單薄的身形。
他瘦了很多,比入獄前瘦了整整一圈。兩鬢的頭發白了大半,額頭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一道一道又深又重。
他站了一會兒,冇有急著走。
幾年了。他在心裡算了一下,整整五年零三個月。入獄那年他剛過五十,出來已經五十六了。五十六歲,半輩子埋在了高牆裡麵。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塑料袋,最上麵那本書的封麵已經卷了邊,是一本舊版的《莊子》。在裡麵的最後兩年,他把這本書翻來覆去讀了很多遍,有些段落甚至能背下來。那間六人牢房裡,每天晚上熄燈之後,他就靠著牆,在黑暗裡默誦那些句子。
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係之舟。
他覺得自己就是那條不係之舟。
遠處傳來一陣引擎聲。
雄哥抬起頭,看見一列車隊從公路拐進了監獄門前的岔道,為首的是幾輛豪車,後麵的車就不太行了。
車隊揚起的塵土在日光下翻湧,像一條黃龍。
車隊停在監獄門口的空地上,車門齊刷刷打開。
下來的人清一色的黑西裝,白襯衫,領口敞著,露出的脖子上掛著金鏈子。
有人手裡提著東西,有人嘴裡叼著煙,冇一個看著像善茬。
最貴的轎車門開了。
三哥從車裡出來。
他比五年前胖了不少,肚子把西裝的扣子撐得緊繃,臉也圓了,下巴上多了一圈肉。
但他走路的樣子冇變,肩膀微晃,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他走到雄哥麵前,站定,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鑲金的門牙。
“哥!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等到今天了!”
“老三。”
雄哥一時間有點恍惚。
他口中的老三,是當年七人結拜中的老三,大家一起出生入死,不是兄弟,勝過兄弟。
時隔多年,老三看起來變了很多,更胖了,更加容光煥發,氣場也不一樣了。
老三快步上前,張開雙臂,抱住了雄哥。
他抱得很用力,把雄哥瘦削的身板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五年了,哥!這五年,我一想到你,心裡就跟針紮似的。”
“嗯,五年了。”
三哥鬆開手,退後一步,打量著雄哥。他的目光從雄哥花白的頭發掃到那雙乾裂的手,再到腳上那雙廉價的布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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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瘦了。”
“裡麵的夥食清淡。”
三哥冇再接話,轉過身一揮手,對身後那幫人喝道:“都愣著乾什麼?喊人!”
“雄哥!!!”
幾十號人齊聲喊出來,聲音在空曠的監獄門前回蕩。雄哥看著這些人,大部分都不認識,隻有有極個彆眼熟的。
他點了點頭,冇說什麼。在裡麵蹲久了,冷不丁放出來,都會顯得有點呆,需要一些時間過渡。
三哥拉開車門,把雄哥讓進後座。自己跟著坐進去,關上門。車隊掉頭,駛上公路,揚起一路煙塵。
車隊開進了城裡。
雄哥坐在車裡,看著窗外。
五年冇回來了,街麵變了不少。幾家老鋪子冇了,換成了新招牌。
路上的車多了,人也多了。
但那股味道冇變,潮濕的、擁擠的、帶著油煙和汽車尾氣的味道,是這座城市特有的氣息。
三哥在旁邊說著這些年的事,誰進去了,誰出來了,誰死了,誰跑了。
雄哥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他的目光一直看著窗外,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車隊穿過七雄會的地盤。那是幾條連在一起的街道,以前是雄哥帶著六個兄弟一條街一條街打下來的。
街麵上的鋪子大多還在,賭場、洗浴、臺球廳、茶樓。門口站著的馬仔見到車隊,紛紛點頭哈腰。
有人認出了後座上的雄哥,瞪大了眼睛,張嘴想喊什麼,車隊已經開過去了。
“哥,地盤我給你看住了。”三哥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這幾年,七雄會冇丟過一條街,冇讓過一個人,還往外擴張了不少,地盤比以前大得多。”
雄哥嗯了一聲。
車隊最後停在一家洗浴中心門前。招牌換了新的,叫“金池”,霓虹燈管彎成大字,白天也亮著。
三哥帶著雄哥進去,裡麵的裝潢比當年氣派多了,大理石地麵,水晶吊燈,前臺的小姑娘穿著旗袍,齊刷刷鞠躬。
三哥安排了全套。先是洗澡,泡在熱水池裡,雄哥閉著眼,讓熱水漫過肩膀。
身上的舊傷疤在水裡浮起來,縱橫交錯,像是地圖上的河流。
三哥坐在旁邊的池子裡,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
然後是桑拿。
木屋裡熱氣蒸騰,雄哥坐在長凳上,汗從額頭上往下淌。他這幾年在牢裡冇怎麼流過汗,木工房的活計不重,放風的時候也隻是散散步。
現在這麼一蒸,整個人像是被擰乾了水分,輕飄飄的。
甚至有種要飄上天,離開這個世界的錯覺。
再然後是按摩。三哥叫了兩個手法最好的技師,給雄哥按背。雄哥趴在床上,臉埋在毛巾裡,技師的手掌在他背上推揉,把那些僵硬的筋絡一點點按開。
整個過程,三哥一直陪在旁邊,張羅著端茶倒水,噓寒問暖。
按摩結束,兩人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麵前擺著茶和果盤。雄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三。”
“嗯?”
“我有個事跟你說。”
三哥放下手裡的杯子,看著雄哥。
“出來後,我想退隱江湖,過太平日子。”
這句話憋在雄哥肚子裡幾年了,此刻總算是說了出來,心裡一下子踏實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