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辭長歎一口氣,據實以告,“我們確實找到了幾具屍體,隻是不確定是不是她們,某這裡找到了些首飾,希望你們能認認。”
說罷,他轉了個身,眼神看向一旁的桌子。
桌子上放著幾個零星的首飾,金釵、手鐲、還有一段被扯開的、用五彩繩編成的手繩。
“這是……”汪縣尉最先走上前,捧著金釵,眼淚瞬間滑落,“這是芸娘十歲生辰的時候,她阿娘給她打的,當時我還說老氣了些……”
中年男子拿起那隻銀鐲,眼圈紅了,“這是弟妹的鐲子,我娘當時給我和我弟弟一人打了一個,等我們娶媳婦的時候當聘禮。”
“我認得這個繩子,是端午的時候,老大媳婦編的,老大媳婦家裡窮,買不起五線繩,所以她就自己給閨女編了一個!”
東西被一一認出,除了被認出來的物件,還有不少東西無人認領。
這些東西有的是從族長家搜出來的,有的則是從村民家搜出來的,更多不明顯的東西還冇有搜出來。
它們每一樣,都代表著一個女郎的存在,同時也宣告她們不在人世。
“她在哪裡?”汪縣尉臉上的淚水如雨般落下,可他顧不得擦拭,隻想知道女兒身在何處。
他想帶她回家,他的女兒從出生就是他的小棉襖,乖巧可愛,會蹲在門口等他下值,會甜甜地叫他阿爹。
他無數次想過女兒大了嫁人他要怎麼辦,可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他。
他前兩天才送走妻子,現在又要親手送走女兒。
這幾天他冇日冇夜地忙著,隻要是跟女兒有關,他都會去找去尋,生怕聽到不好的消息,生怕會愧對死去的妻子。
這樣的打擊對他來說,實在太沉重了。
謝辭微微歎了一口氣,“某已經著仵作去查驗了,你們且等等,如果……我們會告知你們的。”
汪縣尉搖搖頭,“謝知院,你不必瞞我,自我來時,便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是什麼樣的結果,我都能夠接受。”
其他人也道:“是啊,這麼多天了,咱們多少也猜到了一些,我們受得住!”
“能找到她們,我們已經知足了,現在隻盼著能把凶手抓到,好叫她們能在九泉之下瞑目。”
謝辭還想說什麼。
他知道這些人的意思,也知道他們已經接受了女郎們身死的結果,可是……
“告訴他們罷。”蘇黎小聲道:“人活著,總要知道個結果。”
有的人不願意接受結果,有的人卻想求個真相。
謝辭沉默片刻,“好罷,你們隨某來。”
村子後麵的空地上,幾具屍體被挖了出來,排成排放在一起。
差役扯來幾塊布,蓋住了她們的臉。
按照習俗,死去的人已經屬於陰間了,不能見到光,不然會損害他們的靈魂。
差役們擔心這幾個小娘子的魂魄會被太陽曬傷,來世就不漂亮了。
仇慕帶著兩個仵作,拿楊柳枝做出的刷子刷掉屍體身上的泥土。
這些屍體被埋的時間不等,很多皮肉已經腐爛,與泥土融為一體,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的,有的卻還保持著生前的樣子,隻是每動作一步,身上的血肉都會牽動掉落,偶爾還能找出幾隻蠕動的蛆蟲。
儘管仵作已經習慣了這些,但還是有些招架不住,但想到她們是風華正茂的女郎,不幸遭難,他們還是耐著性子,儘量把她們的屍體弄乾淨些。
“仇行首,這具屍體爛的太厲害了,皮肉都快爛完了……”一個仵作為難的說道。
“嗯,你先放著,回頭我來。”仇慕隨口回了一聲,手裡的動作絲毫不見慢。
他是同情這些小娘子的遭遇的,但同時也很好奇,這些屍體都被放乾了血埋進土地的,而且時間有長有短,是他不曾見過的腐爛方式……
“汪縣尉,便是這裡了。”謝辭說道。
汪縣尉在路上時已經知曉了女兒是如何死的,儘管謝辭說的委婉,可是他還是能想象到女兒生前遭遇了怎樣的折磨。
一路走來,他看見有不少差役在翻新田地,那些埋在泥土之下的血,他竟不知哪一塊是屬於女兒的。
她當時該有多痛啊!
“有勞謝知院。”汪縣尉的聲音很沙啞,他目光掃過那些屍體,看見其中一個小女郎露出了半個手腕,他一眼便能認出那袖子上麵繡著的纏紋花樣,是女兒被帶走之前穿的那身衣裳。
那是一隻怎樣的手,攤在那裡,上麵是黑色的血肉,依稀可見裡麵露出的細小的骨頭。
“芸娘……”汪縣尉撲了過去。
他跪在地上,顫抖地伸手揭開屍體上的白布。
他冇敢全部掀開,害怕打擾了女兒的清靜,更害怕會傷到女兒的靈魂。
可這一眼,便叫他心神俱碎。
“我的芸娘……我的女兒……”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在大多數百姓眼裡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是有權有勢之人。
可他現在隻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痛失女兒的父親,一個無能的丈夫。
中年男子和其他人也走了過去,用顫抖的手一一揭開女郎們臉上的白布,想要從中找到他們的親人。
可惜女郎們的年紀都差不多,身材也十分相似,而且腐爛的厲害,根本認不出來。
“大丫頭,你在哪裡?你給二叔一個提醒,二叔找不到你!”
“細娘啊!伯伯認不得你啊!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命苦!”
仇慕聽了幾嗓子,丟下手裡的刷子,來到一個人的麵前,低聲道:“先莫要哭了,你告訴我,你家小娘子身上有甚特征,可曾受過傷?”
其他兩個仵作聽到這裡,也趕忙上前詢問,“我也知曉一二,你們隻管說她們衣著打扮如何?身量多少?”
在仵作的幫助下,小娘子們的身份一一得到確定。
哭聲更大了。
悲涼又痛苦的聲音在田間傳開,差役們停下手裡的活兒,看著眼前這般悲切的場景也不由的紅了眼眶,幾個年紀小的更是撇過臉去抹了一把臉,然後舉起手中的鋤頭,拚命地挖著地。
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衝淡空氣裡的悲傷。
蘇黎看在眼裡,默默地歎了一口氣,抬起頭,不讓眼淚落下。
她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現在的心情,但她隻要自己現在還能站在這裡,已經用了全部的力氣。
不然,她真的會忍不住衝到祠堂裡,將裡麵關著的惡魔全部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