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周圍的村子一早就得到了消息,所以他們是最先抓到蝗蟲並過來兌換糧食的。

就在李家村村口的空地上,一個特製的天平早已擺好,天平後麵,是裝滿了糧食的糧倉,隻要有人來換,一邊堆蝗蟲,一邊裝糧食,隻要兩邊有持平的意思,哪怕蝗蟲那邊還翹著,管事也會立馬催促鄉民帶著糧食走,換下一個!

冇人質疑天平到底公平不公平,在他們看來,隻要能換糧食,就燒高香了。

得到了糧食的鄉民第一件事就是檢查,他們打開袋子翻看了一下,還湊上去聞了聞、吃了一小把。

糧食有些陳,但都是純純的好糧食,冇摻沙土,也冇有變質。

看到這個人手裡的糧食以後,排隊等著換糧食的村民們愈發的期待起來。

路口處,一輛馬車靜靜地停著,車內的人看著眼前的場景,掀開的窗簾下,露出的臉正是屬於魏征的。

同乘一輛馬車的李誠拍了拍魏征的肩膀,道:“魏大夫,你說你不跟著太子一起賑災去,到我這裡來看什麼啊,我這邊糧食充足,不可能讓百姓吃虧的。”

放下窗簾,魏征歎息道:“難怪陛下安居禦座,對於這場蝗災毫不擔心,原來竟是提前做好了準備。朝堂之上因為蝗災已經吵成了一鍋粥,若非老夫堅持麵聖進諫,隻怕也被蒙在鼓裡。小子,你和陛下下的一手好棋啊,這一遭,隻怕有意拿蝗災做文章的人,都要失望了。”

見魏征竟然知道得這麼清楚,李誠驚訝地看著他,按照記載,魏征也是世家的女婿啊,河東裴氏雖然不是五姓七望之一,但實力卻絲毫不差,族地在後世甚至得到了“中華宰相村”的稱呼。

要說裴氏冇有趁機發財的機會,誰信啊。

看到李誠的表情變化,魏征歎息道:“老夫雖然是裴氏的女婿,但從來不支持他們吞噬百姓的血汗錢,再說,老夫為官多年,俸祿除了自家用的,都拿來救濟了老弱,哪有餘糧給他們。”

見魏征兜了底,李誠回憶了一下,發現確實是這麼回事。

要說官員裡最窮的人,肯定有魏征一席之地,這家夥是真的家無餘財,雖說不到揭不開鍋的程度,但用於娛樂享受的錢財肯定是冇有的。

和彆的官員不一樣,魏征不接受商人的依附,也從不接受賄賂,日子之所以還過得下去,全賴李世民時不時給的賞賜。

或許就連皇帝也知道這家夥窮,一般不賞賜華而不實的東西,都是直接給葷菜,興起的時候,隻要身邊有值錢的東西,就直接拿來賞賜給魏征。

皇帝賞賜的東西,擱彆家那是要束之高閣收藏的,若是流傳後世,那可是家族的顏麵。然而,到了魏征這裡就不一樣了,老家夥不管得到了什麼賞賜,都會立馬變賣,李誠的珍寶閣和拍賣場,時不時的就會得到魏征的訂單,那些賞賜隻要出現,都能拍一個高價。

一車車的銅錢送往魏征府邸,又被他一車車地帶走散掉,如果有感動大唐十大人物,在李誠看來,絕對有魏征的一席之地。

這樣的前提下,河東裴氏想要在他身上獲得援助,顯然是不可能的。

甚至於,搞不好愛民如子的老家夥,還會和媳婦的娘家人乾起來。

再次審視了一下魏征的脾氣,李誠認為這種事兒,老家夥絕對能乾出來。

笑了一下,李誠拱手道:“魏大夫一心為民,下官欽佩不已。”

魏征又掀開窗簾,見換來的蝗蟲,都被李家村的村民裝上驢車,於是詢問道:

“蝗蟲換糧食確實是一個好計策,能夠讓百姓自食其力,還能讓民間的迷信不攻自破,隻是,李誠你或許不知道,蝗蟲成災以後,就會攜帶毒素,哪怕是飛鳥都不敢食之,你收集它們,豈不是毫無用處?”

李誠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不如咱們跟著過去看看?”

魏征自然是答應。

於是,等到一輛驢車裝滿蝗蟲起步以後,二人的馬車也跟隨其後。

穿過街道,越過小路,驢車帶著蝗蟲一路拐拐繞繞,來到了一處偏僻的山溝裡。

等到馬車停下,李誠從櫥子裡拿出兩個厚重的口罩,遞給魏征一個,並教他怎麼佩戴。

佩戴口罩的原因,自不用李誠說,魏征早就有些呼吸不暢的感覺了,那種腐敗的味道更是直往鼻子裡鑽,拉車的馬都不願意走了。

戴好口罩,二人走出馬車,一個巨大的池子便映入眼簾。池子裡堆積的全都是蝗蟲的屍體,拉著蝗蟲的驢車正把蝗蟲傾倒在池子邊,還有戴著口罩的工人,把袋子解開,將蝗蟲傾倒進池子中。

看著眼前巨大的池子和無數的蝗蟲屍體,魏征想了想,甕聲甕氣道:“莫非你要將它們掩埋,避免毒害到人?這確實是個辦法,難怪要選一個偏遠的地方了。”

李誠搖了搖頭,道:“之前為蝗災做準備的時候,我開始是打算多養一些雞鴨鵝,一方麵是為了讓它們防治蟲害,另一方麵是希望收購蝗蟲以後,製作成它們的飼料。

可結果,蝗蟲不成災的時候還好,家禽趕到山上,能消滅不少蝗蟲,但成災以後,它們都不敢吃了,而且就算是把蝗蟲送到它們圈裡,也不吃。

問了老人,都說蝗蟲成災以後是帶毒的,人吃了都得上吐下瀉,於是,我就趕緊讓人製作了這個池子。

如你所見,這些蝗蟲堆積在一起,摻上養殖場的禽畜糞,一起發酵漚肥,來年這一池子可都是最頂級的肥料,至於蝗蟲的毒,隻要加水再曝曬,很快就會揮發掉的。”

“肥料?”

魏征並冇有多驚訝,因為在他看來,這樣處理蝗蟲確實是個辦法,廢物利用嘛。

冇人願意聞氨氣的味道,見到了蝗蟲的歸處,二人便回到馬車上,返回李家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拉車的馬匹跑得都快了一些。

來的時候一路順暢,可再想回去,就困難了,因為去李家村的路都被鄉民和驢車牛車馬車給塞了個滿滿當當。

最初兌換成功的那些人,成了最好的廣告,路過之處,總有人詢問蝗蟲換糧食是不是真的。在得到了“屬實”的回答以後,就是最後一些頑固的人,也徹底忘記了自己的堅守,全村上下,全都加入了捕蝗的行列。

既然回不去,乾脆就走,於是李誠讓車夫老田趕車回長安。

李家村到灞河小橋這一路上都是排著隊的人,這個現象一直到萬年縣和長安的岔道口才好轉了一點點。

為何是一點點?因為現在的長安比李家村還熱鬨,隻要是有些體力的青壯,就都組成團前往長安謀求一份工作。

“進京務工”的隊伍,大多是青壯,但還是有一些拖家帶口的,最小的孩子,甚至有還在吃奶的。

見不得這些人的辛苦,李誠讓車夫停下來,讓那些寶媽和老弱上車歇息一下。

遞給一個看起來有八十歲的老頭一杯茶,魏征詢問道:“老人家,你老家是哪裡啊?”

老人接過茶杯,連聲道謝:“多謝大老爺,小老兒來自華州。”

都說三裡不同俗,十裡不同音,這下是見識到了,長安和華州本就不遠,但老頭的話聽起來就很怪異。

又給其餘幾個寶媽和老弱分了一杯茶,魏征繼續問道:“老人家今年高壽?這麼大的年紀還來長安謀生?太不容易了。”

“唉,冇辦法啊,田裡的莊稼都喂了蟲子,餘糧就夠孫子孫女和老婆子吃的,家裡的兒子兒媳都出來了,本來我也該在家裡的,但是聽說長安這邊招工招得急,搞不好也能要我呢?這不,就來試試,要是不成,再回家就是。”

聽著老人充滿希冀的聲音,李誠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毫無疑問,這樣高齡的人是不能用的,倒不是嫌棄他們冇勞力,主要現在氣溫這麼高,青壯都害怕他們中暑呢,更彆提老人了。

可偏偏,像這樣抱著希望來的老人,還不在少數。

魏征又和老人家聊了一會兒以後,就轉向李誠,露出了詢問的神色。

昨日在顯德殿後殿,他得到了李世民的巡查任命,還得到了便宜行事的旨意,專職糾察蝗災之下的不法事。

這個權利不可謂不大,但偏偏冇法插手李誠的事情,冇法左右李誠的決定。

李誠能夠看得出來,魏征這是在給老人家求情了,隻是....

剛要拒絕魏征的幻想,眼角卻註意到了一個正在給孩子喂奶的寶媽。

倒不是他色,而是發現了這個寶媽臂彎上挎著的東西——筐!

看到這個東西,李誠頓時來了主意,詢問道:“老人家,你會編筐嘛?”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夥子問的這是什麼問題,莊稼人哪有不會編筐的,彆看老頭子我歲數大了,家裡的筐可都是老頭子我編的,左鄰右舍還有不少人來求我幫忙呢!”

見李誠問這個問題,魏征也反應了過來,詢問道:“你的意思是?”

李誠笑道:“上歲數的,既然不能安排他們乾累活,但編編筐啦、做飯啦,這些細碎瑣事還是能乾的,而且不在外麵曬著,安全了不少。

隻要他們堅持,我就給他們這樣的機會,雖說賺的不比力工多,但也能有結餘。

至於那些真的一點力氣都冇有的老人,那我也無能為力了,隻能拜托運輸隊照應著把他們送回去了。”

魏征也笑了:“如此甚好,這樣,咱們立刻去招工的地方,告訴他們這件事如何?”

李誠答應一聲,就吩咐老田到長安城門口的招工處停下。

過了一段時間,馬車抵達了招工處,在搭車的幾個老弱和寶媽震驚的註視下,剛剛讓他們搭車的兩個大善人,才走到招工處,那些忙碌的管事全都趕緊放下手裡的活,湊到跟前行禮。

華州老人驚訝道:“俺這不是遇到了富商,而是遇到了大官啊!”

招工處此時人滿為患,李誠隻是將擴張招工條件的事情吩咐下去以後,就和魏征繼續查看招工的全程。

如今,長安城門前可謂人滿為患,招工處的管事扯著嗓子呼喊有冇有石匠、泥瓦匠、木匠,不需要專門從事這個,有經驗就行。

有聽到呼喚的,就會湊過去,凡是有一技之長的,都會被頒發一個特殊的憑證,然後等著湊成一車運到對應的地方去。

此時最急需的就是這些工匠,因為不管哪一處工地,都需要搭建臨時住所,保證這些民工有一個能安歇避風雨的地方。

隻有解決了吃喝住的問題,才能考慮下一步的事情。

當工匠和勞工湊成一車以後,馬車驢車就會立刻拉著人趕往相對應的工地。

拉人的車輛進入長安,就會立即分流。

一部分送到了城西,現在那些有些破敗的坊市,都在抓緊製造臨時住所,這部分人將會加入李承乾這個太子帶領的工程,給長安的路麵做硬化,最先動工的就是朱雀大街。

另一部分人來到了芙蓉園。

曾經寂靜破敗的芙蓉園徹底熱鬨了起來,隻要是入園的勞力,除了建設住所的,全都投入了工作之中。

雜草被拔除,雜樹被連根挖起,一些殘破的亭臺樓閣,也在工匠的指導下被推倒,能用的材料被分門彆類的整理到一起,廢料則是暫時堆在一邊,等著一起運出去。

此時,芙蓉園內也有大量的蝗蟲飛來飛去,但映入眼簾的場景,卻不再有那種淒涼的意味,而是到處閃耀著充滿了希望的光輝。

北牆處,有一個炊煙陣陣的地點,幾十口大鍋擺放的整整齊齊,雖不到飯點,但米粥和肉湯都熬了出來,有一路上冇吃什麼東西肚子餓的民工過去問詢,不需要到飯點,廚子就會給他裝一大碗米粥加一碗帶了不少肉沫的濃湯,讓他吃完歇息一會兒再接著乾。

這些大鍋和濃濃的肉香,還有距離不遠的巨大糧倉,就是民工們滿滿動力的來源。

如果說來之前心中還充滿了忐忑的話,真正抵達這裡的時候,他們就冇了任何的擔憂。

雖然那個糧倉不大,裡麵的糧食估計不夠結算所有人幾天的工錢,但誰都能從廚房看出招工方雄厚的實力。

誰家招工管飯給濃粥啊,而且每人還有一碗肉湯!說是肉湯,其實還有不少肉沫,說是肉粥也不為過。

管飯都這麼大方了,工錢就算壓榨,也不會太過分不是?

如此災年,隻要能吃飽飯就是撿到了,能得到多少餘糧帶回去,他們其實並不特彆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