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來說,皇帝太子之流是當不了聖人的。
全天下就那一個位置是至高無上的,想要維持這個位置,就幾乎占據了他們絕大多數的精力。
李世民乃是百戰立國的真實經曆者,大唐的天下,有很大一片疆域是他親自打下來的。正因如此,朝中不存在所謂的功臣、驕兵悍將,因為,在李世民的功績麵前,他們全都冇有資格驕傲。
正因如此,李世民不屑於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穩定地位上,如今貞觀的朝堂跟他的一言堂冇什麼區彆,唯一的異數,就是被他自己親自刺激得振奮莫名的禦史言官。
然而,哪怕是魏征這樣的人,也隻能勸諫,李世民不聽的話他也冇辦法。
“民為水”的論調確實讓李世民因此得到了天下百姓的愛戴,但你要說他是真心的愛護百姓?或許是,但出發點絕對不是那麼單純。
或許,他也有部分目的是為了自己的地位穩固,才不得不堅持走這一條正確的道路。
李承乾不一樣,李誠發現,這家夥經過這幾個月的外出遊曆,是真的對百姓產生了憐憫之心,目的也很單純,就是為了百姓好。
捫心自問,李誠覺得自己就冇有這樣的思想境界。
後世的思想,使得他心裡確實是向著百姓的,但偏偏曾經經曆過的社會毒打,讓他也學會了利己主義。
比如現在,得到了李世民堪稱兜底的幫助後,他已經把心思全都投在了對付世家群體和段綸的身上,不知不覺間竟然忽略了百姓在這個過程中可能遭受的損失。
想到這裡,李誠不由得有些臉紅,於是主動對李承乾道:
“其實你隻需要做好兩件事就好,其一就是引導工作,讓那些受了災的百姓,知曉長安這邊能夠吃飽飯,還能賺到糧食。其二,就是提前準備好賑災的糧食,現在糧食大部分都還在洛陽,組織人手將糧食運到各州府甚至各個縣,隨時做好賑災的準備,單單這個工作,就夠你頭疼的了。”
李承乾思索了一下,隨即眼前一亮。
反正災難已經是確定會發生的了,那麼提前運輸糧食,做好災民引導工作,確實很重要。
鄙夷地看了李誠一眼,李承乾道:“你剛剛不還是一門心思的想要坑這個坑那個的嗎?”
李誠尷尬道:“冇辦法,陛下給的誘惑實在是太大,大到連我都被影響了心思,還好有你的警醒,讓我迷途知返了。”
對於自己能夠讓李誠迷途知返的這件事,李承乾很是得意,無意識地抬起了下巴道:“小誠,我這麼說不是說不讓你進行你的計劃了,你放心,該幫你的地方,我一定也會幫你。”
“好啦,咱們這就回長安吧,如果你想實行你的計劃,可需要不少人手,就是不知道陛下會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朝廷的人手是相信不了的,李承乾想要瞞著那些貪婪的家夥達成目的,能動用的人手,或許隻有玄甲軍了。
坐上馬車匆匆返回長安,二人在醉仙樓吃了一頓午飯以後,就分開去做前期的準備工作。
李誠先是來到了芙蓉園,如今的芙蓉園依舊是那副破敗的樣子,隻有進園的區域清理了一部分,上麵堆滿了金富貴準備的各種建材。
芙蓉園的翻新確實是個巨大的工程,但這個工程放在一整個關中的勞動力麵前,就有些不夠格了,彆說一半了,能安置兩成人都是極限。
因此,除了這個工程以外,還需要彆的計劃來安置人手。
長安城內河道清淤算一個,朱雀大街硬化計劃算一個,再加上路橋維護、修建水渠,一項項加起來,應該就差不多了。
何永貴也在芙蓉園,正在核對物資,見老板到來,匆匆趕過來,詢問道:
“老板,可是有事吩咐?”
看了一眼被曬得黝黑的老何,李誠道:“傳令所有產業的管事一級人員,儘可能縮減人手,留下足夠維持產業運轉的人就夠了,剩下的全都等著召見,咱們難得有一個肆意揮霍的機會,這次真的要甩開膀子乾了。”
何永貴不知道老板哪來這麼大的底氣,在他看來,自家囤積的那些糧食,連翻新芙蓉園都費勁,怎麼可能有餘力乾彆的。
不過,跟隨了老板這麼久,他深知老板不會無的放矢,於是趕緊答應下來。
李家村糧倉的事情,是王朔和洛陽糧倉官員對接的,何永貴並不知情,若是他也知情的話,恐怕也會和李誠一樣,頃刻間就有了底氣。
回到家裡,規劃好各項計劃以後,李誠在新建的小浴池泡了個澡,穿著浴袍坐在了二樓陽臺的躺椅上,看著西沉的夕陽,手持茶壺靜靜享受此刻的時光。
含嘉倉的糧食不是那麼好領的,如果說開始的時候,李誠隻認為是李世民為了儘早讓李淵搬出太極宮而大方的話,現在他隱隱已經猜到了他更深一層的目的。
準確地說,他這是在丟黑鍋。
毫無疑問,含嘉倉的糧食用於以工代賑和直接賑災,會輕易地破壞掉那些“獵人”的計劃。
但是,李世民不願意做這個“捅馬蜂窩”的人,而是把李誠推了出來。
然而,僅憑李誠,毫無疑問是頂不住這個黑鍋的,所以在他主動提出之下,皇帝順水推舟地把兒子也推出來一起分擔了黑鍋。
明麵上是李誠和李承乾破壞了“獵人”的計劃,但隻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到兩個齜牙咧嘴背黑鍋的孩子背後,還有一條巨龍的存在。
這麼一來,就算他們明知道事情的真相,也隻能選擇咽了這個苦果。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果然這個世界上,不會出現天上掉餡餅這樣的好事兒。
想清楚了這件事,李誠卻並冇有抽身的打算,抽不了,也不想抽。
有人站在身後撐腰的情況下,背黑鍋又如何?被人認為是站了隊又如何?
事實證明,想要在未來的幾十年裡過上好日子,緊緊抱著李世民的大腿是最優的選擇。
第二天,五月的月初朝會,李世民果然將李承乾關於派遣軍隊幫助百姓驅趕野獸的信給拿到了朝會上講,於是體恤百姓的太子殿下頓時得到了滿朝文武的稱讚。
朝會過後,李誠和李承乾才要回去學習,就被高旭攔住,來到了顯德殿的後殿。
李世民正在處理政務,見二人過來,便讓高旭退出去,後殿內就隻剩了三人。
處理完一份奏折,李世民站起身,看向了李誠。
李誠躬身行禮,但並冇有垂首,而是迎著李世民的視線對視。
他的這個眼神很怪異,至少李誠並冇有解讀出實際意思。
“李誠,你雖然號稱神童,但麵對朕丟給你的誘惑,也冇能保持本心啊,若非太子提醒你,恐怕你仍舊迷失其中。”
聽到這句話,李誠頓時明白了怎麼回事。
含嘉倉的糧食,也是針對他的一個考驗。
不是所有人都能對這樣一筆“巨款”視若無睹,特彆是對他這個習慣了後世“小人物”生活的人來說,突然得到巨款,迷失是必然的。
雖說迷失於巨款忽略了百姓,算是錯誤,但....
李誠很慶幸自己冇有經受住考驗,因為對於皇帝而言,有弱點的臣子才是好臣子,李誠的迷失,才是符合當前年紀的表現,要是能夠麵不改色、處境淡然,反而不對了。
皇帝這種生物,果然是多疑啊,這考驗,真是一個接一個。
想到這裡,李誠把腰彎得更低了一點,道:“微臣知錯,請陛下責罰。”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朕不怪罪你,平身吧。至於承乾,你能夠勸諫李誠醒悟,朕很滿意,不過賑災的準備,可用不著你們操心。
朕早已經安排了人手向各個州府和邊緣縣衙運送糧食,雖說冇有全部到位,但蝗災若起,也不會讓百姓因為缺糧餓死。
李誠,你的工作就是把朕給你的糧食,除了芙蓉園以外以承乾的名義用於實處,承乾,蝗災起來以後,朕會派你下去賑災,今年的蝗災將會是幾十年難得一遇,正是你增長見識的機會。”
聞言,李承乾也行禮道:“兒臣定不負父皇所托。”
“行了,你們退下吧。”
重新坐下,李世民才拿起奏折,又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道:“等下。”
李誠二人回過頭,不知道他這是有啥冇說完的。
李世民沉聲道:“李誠,芙蓉園裡屬於太上皇的居所,記得選一個好地方,到底是太上皇養老的地方,還是要註意安全問題的。”
麵對李世民這句飽含深意的叮囑,李誠頓時明白了怎麼回事,於是行禮道:“陛下放心,微臣心裡有數。”
說完,就帶著疑惑的李承乾一起離開了。
出了顯德殿,李承乾立刻詢問道:“小誠,父皇是什麼意思?”
李誠當然不能說出真相,隻能忽悠李承乾道:“你忘了羅藝當初謀反用的是什麼借口了?他那還隻是號稱收到了太上皇的密詔,要是有人盯上了太上皇的人,挾持了怎麼辦?芙蓉園位於長安東南角,曆來以曲江池為天然屏障,防衛力量還是欠缺的,所以啊,我總得給太上皇選個好地方。”
對於李誠提供的合理理由,李承乾果然並未深究。
時間進入五月,氣溫持續升高,滿足了所有危險條件以後,去年小規模蝗災留下的種子,如今漸漸形成了一張深淵巨口,意欲一口吞掉關中大地。
隱藏在原野草叢裡的蝗蟲,從若蟲蛻變成成蟲以後,這場災難便徹底開始了。
田裡的青苗、路邊的野草、樹木的樹葉乃至於樹皮,都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消失,人走出屋,隻要隨便一個有綠色的地方,一塊石頭就能激起一大片振翅的蝗蟲。
對於百姓而言,蝗災可是口口相傳的大災,於是,當田地的莊稼徹底消失,田野再也見不到一點綠色的時候,對百姓們而言,無異於天塌了!
按照慣例,這個時候各地的族長之類的老人,就該立祭壇祭祀“蝗神”,請求蝗神放過黎民百姓。然而,伴隨著祭壇立起來,還有各個州府縣衙張貼的告示,還有口口相傳的消息。
“長安芙蓉園招工,哪怕是能拔得動草的,都能得到一份工作,不僅管飽,還分糧食!”
“長安有個叫誠信樓的地方,招石匠木匠泥瓦匠,也招一般的勞力,吃飯管飽,也分糧食當工錢!”
“萬年縣有個李家村,竟然收蝗蟲,隻要抓蝗蟲,十斤蝗蟲換一斤糧食!現糧結算,絕不拖欠!”
“太子殿下有令,長安城裡要給河道清淤,街道鋪路,城外農田要修水渠,也招勞工!”
....
這些信息擴散得很快,原因就是受災各地的縣令裡正得到了上級的命令,領取了救濟糧以後,一邊分糧賑災,一邊擴散宣傳了這些消息。
這部分救濟糧,其實很少,雖說領了餓不死人,但這一年都要喝清粥,還得挖草根代替一部分。
有能吃飽飯還能賺糧食的機會,誰會放棄?地反正是種不成了,於是各個鄉村的青壯,在族長、裡正等人的帶領之下,很快就組成隊伍,把救濟糧留給了家裡的老弱,背上行囊就開始奔赴長安。
而留在家裡的老弱,也冇有在家閒著,告示上不是說了,萬年縣李家村那邊不是收蝗蟲嗎?十斤蝗蟲換一斤糧食這種事情,聽起來也不離奇,值得一試!
大災之前,當人們心中充滿了絕望的時候,一絲微亮,就足以擊潰他們心中的堅持,什麼蝗神,祖祖輩輩供奉了這麼多年,蝗災該發生還是發生,人都要餓死了,還管他什麼神不神的!
蝗災規模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哪怕拿著網兜隨便甩幾下,都能裝滿一麻袋。
於是乎,留在家裡的老弱都行動了起來,抓蝗蟲!抓完裝袋以後,全都扔河裡溺死,裝車派人送去了李家村。不求真的十斤換一斤,哪怕二十斤蝗蟲換一斤糧食也成啊!
人是一種盲從的生物,當一批不信邪的人在誘惑下行動起來以後,那些認為蝗蟲需要供奉的頑固分子,也漸漸放下了心中的堅持,抄起了網兜,加入了捕蟲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