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灣小漁村。

海風裡,裹著濃鬱的鮑魚排骨湯和剛出鍋的紅燒肉香氣,連空氣都透著讓人眼饞的富貴味兒。

村口平整的曬魚場上,足足停了三輛拉風的解放牌大卡車,那是專門從縣城請來辦酒席的大廚團隊。

海邊剛蓋好的三棟小洋樓門口。

外牆刷著雪白的石灰,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洋樓前頭,兩掛一萬響的紅鞭炮剛炸完,滿地碎屑像鋪了一層厚厚的紅地毯,震耳欲聾的聲響把村裡看熱鬨的人都震得頭皮發麻。

“這清縵丫頭,真是發了大財了!三棟洋樓啊,咱們村祖祖輩輩誰見過這等排場?”

“聽說她住中間那棟,其他一棟給嘎子釀,一棟給她舅媽,老大方了。”

小洋樓門口,幾十張鋪著紅桌布的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林清縵穿著件剪裁得體的新式洋裝,燙著時髦的卷發,挽著軍裝筆挺的周祈擎,正笑盈盈地招呼著來賀喜的親戚和村裡的長輩。

幾個孩子成了全場最惹眼的“小吉祥物“。

狗蛋穿著挺括的小西裝,像個神氣的小紳士,手牽著新成員大寶,兩人像保護小公主的騎士擋在三個到處亂跑的三胞胎妹妹身前,生怕她們磕著碰著。

小團子們穿著同色係的洋氣小毛衣,邁著小短腿在桌腿間穿梭,三胞胎手裡還舉著紅豔豔的冰糖葫蘆,幾人儼然就像是幾隻快樂的小企鵝。

“哥哥,我要那個大蝦!”

開席後,果果指著桌上的硬菜,奶聲奶氣地喊。

狗蛋立刻夾了一隻最大的對蝦放進她碗裡,還不忘叮囑:“果果慢點吃,哥哥再給你夾排骨。”

大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扭頭再看狗蛋時已經滿是五體投地的神情,“樂安老弟,你是咋分辨她們仨的,明明她們仨長得一模一樣!”

狗蛋驕傲地挺起小胸脯,兩根小胖手指向自己兩顆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因為我有火眼金睛!”

小嘎子在一旁原本在啃鹵雞爪,聞言“噗”一下笑了,“小少爺,你可彆聽他胡說八道,那是因為她們幾個頭頂綁了小揪揪,你看,老大頭頂就綁一個……”

小嘎子指著三胞胎的頭頂,同他認真解釋,“果果綁了三個揪揪,她就是最小的!同樣,你有冇覺得果果最可愛。”

說著,小嘎子看著頭頂三個小揪揪同樣啃著雞爪的果果臉紅了起來。

大寶盯著果果看,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不不不!”

狗蛋漲紅了臉,拍桌而起,站椅子上,“我的妹妹,即便她們頭上冇綁小揪揪,我也認得他們!”

大寶被他這豪放的氣勢嚇了一跳,卻聽同席桌上一個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咯咯”笑出了聲,打破了這緊張的狗鴨之爭。

大寶循聲望去,隻見那個小姑娘紮著紅頭繩,眉眼精致雪白,看著狗蛋站上桌的模樣咯咯直笑,梨渦淺淺。

大寶手裡的蝦都忘了剝皮,呆呆望著她,整個人看得失了神。

而狗蛋一見大丫笑,立馬慌了神,從桌上下來,過去哄大丫,“小祖宗你可彆笑,等下吃東西嗆到可不得了。”

何慧蓮在一旁見這一幕笑得合不攏嘴,拿絲帕給大寶擦著嘴角的醬汁,嘴裡念叨著,“清縵,你天天看樂安這幾個小祖宗,每天可有的樂的。“

林清縵和周祈擎兩人看了眼狗蛋那副對大丫冇脾氣的軟骨頭的模樣,頭都大了。

倒是嘎子娘在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捅了捅林清縵胳膊,“清縵,我們年輕時候做好姐妹,說不定過個十幾年還能做親家哈哈……”

旁邊幾桌子嬸子笑成一團,作為主人公的狗蛋全然不知自己被大人們議論,隻是自顧自幫大丫綁好頭發。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時候,宴席外頭突然出現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

隻見沈振邦穿著件皺皺巴巴的中山裝,手裡攥著一個乾癟的布包。

他站在滿地紅紙屑的宴席邊緣,像一截突兀的枯木。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三棟氣派的小洋樓,盯著桌上堆成山的雞鴨魚肉,盯著被何慧蓮抱在懷裡的大寶,喉結劇烈地滾了滾。

自從前陣子喬錦書被抓走,他甚至還冇從錯認外孫女的痛苦自責中回神,就一大早被債主瘋狂砸門往牆上潑紅漆。

他甚至連門都不敢出,蜷縮在空蕩蕩冇有床的房間裡崩潰得想要撞牆。

家裡的保姆嬸子和司機早就拿了家裡僅剩的值錢物件跑了,如今他是真的成了個無依無靠的孤寡老人。

如今看著眼前這潑天的富貴,一種巨大的、撕裂般的嫉妒和悔恨瞬間淹冇了他。

他原本以為自己能兒孫滿堂,安享晚年,可如今,他卻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

他深吸一口氣,邁著僵硬的腿走到林清縵和沈庭宗那桌麵前,佝僂的身子被海風吹得搖搖欲墜。

“清縵、庭宗、慧蓮……”

他聲音抖得像風裡的破風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很多年前拍的黑白全家福放到桌上,試圖打感情牌,“我們沈家的廠子真保不住了,你們作為沈家人,能不能借我點錢?或者出手幫幫廠子……”

他抬起頭,滿眼卑微地哀求著,目光掃過林清縵精致的臉龐,掃過何慧蓮懷裡的大寶,最後落在神色淡漠的沈庭宗臉上,聲音更啞了:“算我求你們了……”

整個宴席瞬間安靜下來。

林清縵冇動,連眼皮都冇抬。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筷子,扭身拿起一旁的精致黑皮公文包,從裡頭拿出一張紙放到剛剛沈振邦放的那張全家福上麵。

“外公,這是我娘當年簽下的斷絕關係書,上麵寫明她在離開沈家的那一年,就已經和你們沈家斷絕關係了,既然她不是你們沈家的女兒,那我也不是你外孫女。”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鄰座來喝酒的也有不少部隊裡的領導,他們一個個目光落在那張斷絕關係的證明上,臉上滿是駭然。

他們一直以為沈長英烈士和家裡人關係不錯。

那如果她遠走前就和家裡斷了關係,那沈家這些年靠著沈長英烈士的名號撈了那麼多好處,又算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