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洛口倉城像一隻蹲在地上的癩蛤蟆,渾身長滿了火把。

城牆上、營房前、街道口,到處都是火光。守軍來回巡走,腳步聲咚咚咚的,聽著就瘮人。

但城西那口枯井周遭,今夜格外熱鬨。

戌時三刻,一隊士卒扛著鋤頭鐵鍬湧過去,領頭的正是那個酒肆裡的黑臉漢子。他往井邊一站,大手一揮:“挖!”

鐵鍬入土,泥土翻飛。

秦無衣趴在城外一棵大槐樹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眯著眼數了數——二十三個,全是精壯,邴元真這是下了血本。

她往城東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黑漆漆的,什麼動靜都冇有。

但她曉得,那個人在那兒。

城東三裡外,一片亂葬崗。

蘇無為蹲在一塊墓碑後頭,麵前擺著一堆雜七雜八的物件:五個鐵皮罐子,十幾根銅條,一大捆絲帛,三壇子醋,還有幾卷從胡商貨棧搜來的銅絲。

“蘇兄,”

李淳風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堆物件,滿臉困惑。

“這能行麼?”

蘇無為冇答,正盯著光幕盤賬。

“分水取氣:須燃兩刻鐘壽數”

“當下餘壽:兩日零一個時辰”

“可行否?”

他咬了咬牙:“可行。”

話音剛落,心口像被人猛攥了一把,疼得他悶哼一聲。鼻血當場淌下來,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黑紅。

但他的手冇停。

他把銅條插進鐵皮罐裡,一層銅條一層絲帛,再澆上醋,摞成一小堆。五個鐵皮罐,五個“電堆”。

然後把銅絲接上,另一頭插進註滿水的鐵皮罐裡。

水裡立刻冒起細密的氣泡,咕嘟咕嘟,像水燒開了似的。

李淳風眼睛都直了:“這、這……”

“清氣與濁氣。上次給你講過的,看來你冇有做好複習!”

蘇無為抹了把鼻血,聲音發虛。

“此刻等它們裝滿。”

一炷香。

兩炷香。

三炷香後,五個鐵皮罐裡的水少了三成,罐口用油布封著,能瞧見裡頭鼓鼓囊囊的氣。

蘇無為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一截浸過油的麻繩,往頭一個罐口的油布上插進去——麻繩一頭伸進罐裡,另一頭留在外頭。

“遲些燒的引信。”

他一邊解釋一邊手下不停。

“燒得快慢,看繩子的粗細。我試過,這截能燒一炷香。”

李淳風聽懂了:“一炷香後,點著罐中的氣?”

“對。”

“那會怎樣?”

蘇無為想了想,挑了個他能領會的說法:“跟雷法差不離,但更響。”

他把五個鐵皮罐並排放在亂葬崗最高處,正對著洛口倉城東門。然後把五根引信擰成一股,用火折子點著——

嗤——

麻繩冒煙,慢慢往裡燒。

“走。”

蘇無為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

李淳風一把扶住他,把他往背上一背,撒腿就跑。

跑出二百步,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炸雷那種響,而是更深層的、從地底下湧上來的轟鳴——轟!

火光衝天!

五個鐵皮罐幾乎同時炸開,清氣與濁氣瞬時燒著漲開,氣浪把周遭的墓碑都掀翻了。城東門的守軍愣了一息,然後炸了鍋:

“敵襲——!”

“走水了——!”

“快救火——!”

鑼聲、喊聲、腳步聲混成一片,整個城東亂成一鍋粥。

李淳風背著蘇無為,腳下生風,貼著城牆根往西跑。

蘇無為趴在他背上,鼻血滴了他一脖子,眼前一陣陣發黑,但嘴角在笑。

“鬥法結賬:燃壽數兩刻鐘”

“當下餘壽:一日零七個時辰”

“城東炸響成了,守軍眼目挪開,摸進去的成算+七成”

值。

城西枯井。

裴驚瀾蹲在井口邊,聽著城東那邊的喧嘩,扭頭看秦無衣:“成了?”

秦無衣點頭。

話音剛落,李淳風背著蘇無為衝過來。

蘇無為那張臉白得跟紙似的,鼻血糊了一臉,但眼睛還亮著:“下去!”

秦無衣頭一個下井。

她抓著井繩往下滑,三丈後到底,腳下一空——不是實地,而是一條斜向下的甬道。她摸出火折子一照,青磚砌的拱頂,兩壁刻滿符紋,正是李淳風說的那種“三才七曜陣”。

裴驚瀾第二個下,接著是李淳風背著蘇無為。

等四人都落了地,城東那邊的喧嘩聲已小了些。但冇人往這邊來——所有人的眼目都在那場莫名其妙的炸響上。

“走。”

秦無衣舉著火折子,走在最前頭。

甬道很深,越走越寬,越走越陰冷。

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前頭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窖,比胡商貨棧那個大三倍不止。

地窖正中,七口巨大的石棺一字排開。

每口石棺都有丈餘長,半人高,青灰色的石料,棺蓋上密密麻麻刻滿符紋。前六口石棺上的符紋忽明忽暗,像喘氣似的,泛著幽綠的光。

第七口——

蘇無為瞳孔一縮。

第七口石棺在動。

不是那種微微的顫,而是劇烈的、能瞧見的抖。棺蓋上的符咒貼了至少三層,黃紙朱砂,層層疊疊,但已有三處裂了口子,縫裡往外滲黑氣。

棺前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胡僧。

比貨棧那個更老,更瘦,更陰鷙。乾枯的臉皮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瘮人,泛著詭異的紅光。他穿著血紅的袈裟,手裡握著一根骨杖,杖頭雕著一隻貓——不對,是貓鬼。

他正在念咒。

那段咒語,和貨棧胡僧臨死前念的一模一樣。

“你們終於來了。”

老胡僧轉過頭,看向四人。那張臉笑起來,皮笑肉不笑,跟骷髏咧嘴似的。

“貧道等了你們六日。”

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貨棧那個廢物,死就死了。正好拿他的命,做成末後一步獻祭。”

蘇無為腦子裡電光石火——

貨棧胡僧死前說的“上頭”,就是他?

他拿自己人的命,當祭品?

老胡僧不再說話,念完末了一句咒語,一掌拍在第七口石棺上。

轟!

棺蓋炸了。

不是慢慢掀開,是直接炸飛,四分五裂,砸在地上,砸出幾個大坑。

一股黑氣衝天而起!

那黑氣濃得像墨汁,帶著爛肉的惡臭,瞬時漫了整個地窖。

黑氣中,有什麼物件正在成形——

先是一雙眼睛。

血紅的,豎瞳的,比貓鬼大十倍不止。

然後是爪子。

青灰色的,布滿鱗片的,五根指頭跟五把匕首似的,指甲泛著幽光。

然後是——

蘇無為冇看清那是什麼,因為李淳風已一把推開他,符咒齊出,結成一道光幕,死死擋在他們麵前!

“跑——!”

李淳風嘶喊。

裴驚瀾拔刀,秦無衣軟劍出鞘,兩人一左一右護住蘇無為,往後撤。

老胡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是笑。

那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尖,末了變成夜梟般的嘶鳴:

“跑?跑得掉麼?”

“第七位‘尊者’等了百年,今夜——”

他雙手張開,仰天長嘯:

“終於醒了!”

身後,黑氣中那對血紅的眼睛,緩緩睜開。

盯著蘇無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