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炸開的瞬間,蘇無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那股黑氣濃得化不開,像活物似的從棺中湧出,所過之處,地上的青磚劈裡啪啦裂開,裂縫裡往外滲黑色的汁液,腥臭撲鼻。
洞頂被黑氣衝開一個大洞,碎石嘩啦啦往下掉。月光從洞口照下來,落在那團黑氣上——不是尋常的月光,是血紅色的月光。
蘇無為抬頭看了一眼,頭皮發麻。
月亮紅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紅,是濃得快要滴血的紅。
洞外傳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殺——!”
“叛徒——!”
“啊——!”
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奔跑聲混成一片,聽得人心裡發毛。
秦無衣身形一閃,消失在洞口。幾息之後回來,臉色慘白:
“邴元真的兵瘋了。互相砍殺,血流成河。”
裴驚瀾咬牙:“多少人?”
“至少五百,還在添。”
蘇無為腦子裡有什麼物件一閃而過。
互相砍殺。
血流成河。
他猛地扭頭看向那六口還冇炸開的石棺——
棺蓋上的封禁符紋正在逐一熄滅,每滅一個,就有幾縷血紅色的霧氣從洞口飄進來,鑽進棺裡。
那些血霧,是從洞外飄進來的。
是那些瘋了的兵卒的血。
“它們在吃那血。”
蘇無為聲音發乾,聲音卻很清冷:“那些血在喂那棺裡的物件。”
李淳風掐訣念咒,符咒雨點般打在最近的那口石棺上——
噗噗噗。
符咒一挨著棺蓋就自個兒燒起來,燒成灰燼,連個印子都冇留下。
光幕在蘇無為眼前瘋跳:
“光幕示警!察得大股靈力氣機暴起!”
“妖物力道估摸:≈燃十載壽數的念力存在!”
“天道撥亂反正:宿主厄運添+十成”
“暖言一句:您即將撞著要命的意外,宜速離”
“當下餘壽:一日零三個時辰”
蘇無為盯著那行“一日零三個時辰”,又看了看那七口棺——六口還冇開,但封禁符紋已滅了一半。
最多一炷香,全得開。
到時候七隻念力妖物齊聚——
他不敢往下想。
老胡僧站在第七口棺旁邊,張開雙臂,仰天長嘯。那張乾枯的臉在血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跟鬼似的:
“九妖齊聚之日,便是妖界降世之時!你們以為梁武帝當年隻放出九隻?錯了!他放出的是九十九隻!這七口棺裡封著的,不過是‘先鋒’!待血月當空,封禁全開,妖界大軍將踏平人間!”
李淳風怒喝:“你到底是誰?!”
老胡僧扭頭看他,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閃著瘋狂的光。
“貧道?貧道是梁武帝身邊頭一批方士。”
他緩緩掀開兜帽,露出整張臉——那不是活人的臉,皮子皺得跟風乾的橘子皮似的,布滿黑褐色的屍斑,有些地界已爛穿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骨頭。
“活了一百三十年的‘活死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黑黃的爛牙。
“貧道等這一日,等了七十載!”
一百三十年。
蘇無為腦子裡飛快盤了一筆賬——梁武帝蕭衍生於公元四百六十四年,死於五百四十九年,活到今年是武德元年,公元六百一十八年——
一百三十年前,是公元四百八十八年,梁武帝才二十四歲,還冇當皇帝。
也就是說,這老物件從梁武帝年輕時就跟了他,一直活到此刻。
一百三十年。
怎麼活的?
他盯著老胡僧那張爛了一半的臉,忽然開口:
“你背後的‘上頭’,是誰?”
老胡僧笑容一僵。
蘇無為接著道:“你活了一百三十年,修為該是不低,但你此刻這具皮囊,已快爛透了。靠什麼續命?靠妖氣?還是靠……某個更高層的物件給你‘喂食’?”
老胡僧臉色變了。
那張爛臉上,頭一回露出一種難以描摹的神情——不是惱怒,不是怕,而是被戳穿後的慌。
蘇無為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隻是個棋子。真下棋的人,在你看不見的地界。對不對?”
地窖裡靜了幾息。
隻有那六口棺的封禁符紋在噗噗熄滅,隻有洞外的喊殺聲在接著。
老胡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淡,但比方才的狂笑更瘮人。
“聰明。”
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可惜,聰明人活不長。”
他抬起骨杖,往地上狠狠一頓——
咚!
一股黑氣從杖頭湧出,分成六股,同時灌入那六口石棺!
棺蓋上的封禁符紋,末後幾道同時熄滅。
轟!轟!轟!轟!轟!轟!
六聲炸響,六口棺同時炸裂!
六道黑氣衝天而起,撞在洞頂,四散開來!
整個地窖劇烈搖晃,頭頂的磚石劈裡啪啦往下掉,地上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縫。腥臭味濃得讓人喘不上氣,蘇無為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李淳風一把扶住他,符咒結成光幕,死死擋在四人麵前。
但那六道黑氣並冇有攻他們。
它們升到半空,緩緩凝成形——
六隻妖物。
有的像貓,有的像蛇,有的根本瞧不出像什麼。但它們的眼睛是一樣的——血紅,豎瞳,盯著他們四個,跟盯獵物似的。
第七隻從炸開的棺裡爬出來,比那六隻都大。
它走到老胡僧身邊,蹲下,舔了舔爪子。
那動作,跟家貓一模一樣。
老胡僧伸手摸了摸它的頭,笑得慈祥極了:
“乖,等會兒讓你吃個飽。”
他抬起頭,看向蘇無為四人。
“一百三十年了。”
他聲音說不上激動,“貧道等這一日,等了一百三十年。”
“梁武帝那個廢物,當年若是聽貧道的,這人間早就是妖界的了。他偏要封禁,偏要鎮著——結果呢?自個兒死了,江山冇了,留下這麼個爛攤子。”
他頓了頓,笑得更燦爛了:
“還好,貧道活得夠久。久到能親眼瞧見這一日。”
蘇無為盯著他,忽然問:“你方才說的‘九十九隻’——剩下那些呢?”
老胡僧笑容一僵。
蘇無為接著道:“你說這七隻是‘先鋒’。那旁的呢?還封著?還是已放出來了?”
老胡僧沉默了幾息,緩緩開口:
“你問得太多了。”
他抬起骨杖,往下一揮——
七隻妖物同時動了!
蘇無為眼前一花,李淳風已衝了出去,符咒漫天飛舞。裴驚瀾橫刀迎上,刀光如雪。秦無衣軟劍如蛇,從詭異的角度刺向老胡僧。
但妖物太多了。
七隻,打三個。
一息之間,三人就被逼得節節後退。
蘇無為縮在牆角,腦子飛快轉著。
他盯著那七隻妖物,盯著老胡僧,盯著光幕上那行“一日零三個時辰”——
夠做什麼?
夠救他們麼?
不夠。
夠殺一隻妖麼?
勉強。
但殺了這一隻,還有六隻。
還有那個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怪物。
他咬了咬牙,正要做什麼,老胡僧忽然看向他。
“你是那個‘變數’。”
老胡僧盯著他,眼神裡閃著詭異的光,“袁天罡算出來的‘命數之外之人’。”
蘇無為一愣。
“貧道本來不信。”
老胡僧慢慢走過來,骨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
“但此刻信了——你身上有‘它’的氣息。”
“它?”
“那個物件。”
老胡僧指了指他額頭,“在你腦子裡那個。”
蘇無為瞳孔一縮。
他曉得光幕?
老胡僧咧嘴一笑:“貧道活了一百三十年,什麼冇見過?你以為你是頭一個被‘它’挑中的人?”
蘇無為腦子“嗡”的一聲。
頭一個?
那之前還有?
老胡僧不再說話,抬起骨杖,指向他——
七隻妖物同時停手,齊刷刷扭頭,看向蘇無為。
李淳風渾身是血,擋在他麵前:“蘇兄快走!”
裴驚瀾橫刀而立,喘著粗氣:“姓蘇的,跑!”
秦無衣軟劍橫在胸前,一言不發,但眼神已說明一切。
蘇無為看著三人,又看了看那七隻虎視眈眈的妖物,又看了看老胡僧那張爛了一半的臉。
末了,他低頭看光幕。
“一日零三個時辰”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笑了。
“跑?”
他無奈笑道:“跑哪兒去?”
“老物件,”
他看著老胡僧。
“你方才說,我是‘它’挑中的人。那你曉得,‘它’挑中的人,末了都怎樣了麼?”
老胡僧笑容一僵。
蘇無為往前走了一步。
“不曉得?那我告訴你——”
他指著光幕,雖然老胡僧瞧不見,但他曉得那個數在跳:
“他們都冇活過三日。”
“但老子活了快十日了。”
“曉得為什麼麼?”
老胡僧盯著他,冇說話。
蘇無為咧嘴一笑,笑得比他還瘮人:
“因為老子不聽話。”
話音剛落,他腦海裡那個沉默了好幾日的聲響,忽然響起:
“……說得好。”
蘇無為一愣。
那是——
師兄的聲響?
光幕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等這一刻,等了許久了。”
“想活過今夜麼?”
“那就——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