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的洛陽城,熱得跟蒸籠似的。
天剛蒙蒙亮,皇城前的天街上就已擠滿了人。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黑壓壓一片,吵吵嚷嚷,跟趕集似的。
蘇無為和李淳風化裝成遊方道士,混在人群裡往前挪。蘇無為穿著件打了補丁的舊道袍,手裡舉個布幡,上寫“相麵測字”四個字,臉上抹得蠟黃,嘴角還貼了顆假痣,瞧著跟個江湖騙子似的。
李淳風更絕,把頭發散下來,遮住半邊臉,背上背著個破竹箱,裡頭裝著羅盤符紙,活脫脫一個跑江湖的算命先生。
兩人一路擠到皇城正門外,抬頭一看——謔。
三塊巨大的木牌豎在那兒,一丈多高,刷著白漆,上頭寫滿了字。
第一塊:招有文學及武勇者。
第二塊:招能理冤滯不申者。
第三塊:招言上便宜者。
落款都是“太尉鄭國公王”。
木牌前頭排著長隊,少說二百人。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挎刀的武夫,有佝僂著腰的老頭,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期盼,手裡攥著寫滿字的紙,等著往裡遞。
“招賢榜。”
李淳風壓低聲音:“王世充立了三塊牌子,每日親自看這些上書,態度謙恭得很。”
蘇無為眯著眼觀察。
隊伍動得挺快,一炷香工夫就進去二十多人。那些進去的人,出來時臉上都帶著笑,有的還抹眼淚,跟見了親爹似的。
但蘇無為註意到一個細處——出來的人裡,十個有八個,跟剛進去的不是同一批人。
他攔住一個剛出來的老頭,裝作問路:“老丈,裡頭那位……真像傳說的那麼好?”
老頭眼眶泛紅,連連點頭:“鄭國公親口問了我家冤情,說三日內給答複!這樣的好官,天下難找啊!”
蘇無為謝過他,扭頭看李淳風,嘴角抽了抽:“做樣子給人看。”
李淳風一愣:“何謂……”
“就是裝。”
蘇無為指了指那些離開的人。
“你看他們,一個個跟撿著寶似的。可你猜,三日後他們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李淳風臉色微變。
蘇無為接著瞧那些排隊的人,忽然發覺一個詭異的事——隊伍末尾,站著幾個穿便裝的男人,看似尋常百姓,但眼神總往四周瞟,手一直揣在懷裡。
探子。王世充的人在盯著這些上書的人。
蘇無為拉著李淳風往後退了幾步,躲到一棵槐樹後頭。
“王世充這是在演給誰看?”
他低聲問。
李淳風想了想:“給洛陽百姓看,給天下人看。他要讓人以為他是明主,好招攬人心。”
“可他招進去的人呢?”
李淳風沉默。
就在這時,太尉府大門忽然打開。
一隊儀仗魚貫而出——金甲衛士開道,錦袍侍從跟隨,中間簇擁著一頂八抬大轎。轎簾卷起,裡頭端坐著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身穿明黃色龍袍,頭戴金冠,麵容清臒,三縷長須,瞧著挺儒雅。
王世充。
蘇無為本能地低下頭,餘光卻死死盯著那張臉。
那臉瞧著正常——眼眶微微凹陷,眼白有些發黃,像是長久熬著的。
但就在王世充轉頭的一瞬間,蘇無為看見了。
他的眼睛裡,有紅光。
不是那種尋常的血絲,而是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光,一閃即過,像兩塊燒紅的炭在眼眶裡滾了一下。
更詭異的是,那紅光閃過之後,王世充的神情變了。原本儒雅溫和的臉,突然扭曲了一瞬,嘴角抽動,像在跟體內的什麼物件較勁。然後恢複如常。
蘇無為後背發涼。
這貨體內,定然有物件。
他正想著,目光忽然被王世充身後的人吸引——
一個老僧。
身穿血紅的袈裟,身形佝僂,低著頭跟在王世充的轎子後頭。那袈裟紅得刺眼,像剛從血裡撈出來的,被日頭一照,泛著詭異的光。
老僧抬起頭。
蘇無為看清了那張臉——
光滑。
光滑得像嬰孩的皮肉,冇有一絲褶子,甚至泛著淡淡的粉紅。
但那光滑之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幽深如古井,瞧不見底。嘴唇緊抿,嘴角微微下垂,整個人散發著一種……
死氣。
活人的臉,死人的氣息。
菩提流支。
蘇無為腦子裡剛冒出這名號,老僧忽然轉頭,朝他們藏身的槐樹看了一眼。
那雙幽深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笑意。
然後他收回目光,跟著王世充的儀仗,緩緩離去。
蘇無為心口狂跳,手心裡全是汗。
被發覺了?
他看向李淳風,年輕道士臉色慘白,手裡掐著張符咒,指節都發白了。
“蘇兄……”
李淳風聲響發飄,“他瞧我們了。”
蘇無為深吸一口氣,強令自己靜下來。
“走。”他拉著李淳風往人群裡鑽,“先撤。”
兩人混在人群中,七拐八繞,鑽進一條小巷。巷子裡冇人,隻有幾隻野貓蹲在牆頭曬日頭。
蘇無為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李淳風掐了個訣,用羅盤探了半天,確認冇有追過來,這才鬆了口氣。
“那老僧……”
他喃喃道:“就是菩提流支?”
蘇無為點頭。
“他瞧我們了,為何不動手?”
蘇無為也在想這個問題。
以菩提流支的修為,想殺他們兩個,跟捏死兩隻螻蟻差不多。可那老僧隻是瞧了他們一眼,什麼都冇做。
為何?
他想起那老僧嘴角的笑意。
那不是發覺獵物的笑,也不是輕慢對手的笑,而是——
甕中捉鱉的笑。
像在說:你們來了,我等很久了。
“他在等。”
蘇無為開口。
李淳風一愣:“等什麼?”
蘇無為搖頭:“不知。但咱們此刻,定然在他的眼皮底下。”
兩人沉默。
巷子外,人群的喧囂聲遠遠傳來。太尉府門口,那三塊招賢榜依舊立著,依舊有人在排隊。
可蘇無為曉得,那些進去的人,多半活不過三日。
他低頭看了看光幕:
“當下餘壽:六日零一個時辰”
“同行人:李淳風(殘血)、秦無衣(暗裡)、裴驚瀾(洛陽某處)”
“差事:查菩提流支,阻“尊者降世””
六日。
夠麼?
他不知道。
但他曉得,那個老僧,不會讓他等太久。
巷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蘇無為本能地握緊懷裡的火攻之物,抬頭看去——
一個穿著破舊短褐的年輕人跑進來,氣喘籲籲,看見他們就喊:
“是蘇公子麼?”
蘇無為惕意地盯著他:“你是誰?”
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正是裴驚瀾臨走前給的那種。
“裴姑娘讓我帶話,”
他喘著,聲音帶著乾澀。
“她尋著她爹了,在城南俘虜營。但單雄信看得太緊,進不去。她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她說,王世充三日後要在觀星臺祭天,請那個老僧做法事。到時候,俘虜營的守軍會調走一半。”
蘇無為和李淳風對視一眼。
三日後。
觀星臺。
祭天。
法事。
蘇無為腦子裡飛快轉著——
這是機會。
也是陷阱。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裴驚瀾此刻在哪兒?”
年輕人搖頭:“她冇說。隻說讓您子時去城南胡商區那家酒肆,她在後門等。”
說完,他把竹筒塞給蘇無為,轉身就跑,消失在巷子深處。
蘇無為低頭看那竹筒,打開,裡頭是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上頭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的:
“單雄信每夜子時換崗,有盞茶空當。”
蘇無為把紙條收好,抬頭看天。
日頭正毒,曬得人睜不開眼。
三日後。
觀星臺。
俘虜營。
裴驚瀾。
他把這些詞串在一處,心裡隱隱有了個盤算。
“走。”他衝李淳風招手。
“去哪兒?”
“先去填肚子。”蘇無為咧嘴一笑,“吃飽了,好乾活。”
李淳風愣了愣,苦笑搖頭,跟了上去。
巷子外,人群依舊熙熙攘攘。太尉府門口,那三塊招賢榜依舊立著。
但蘇無為曉得,這洛陽城裡的每一塊磚、每一條街、每一個人,可能都在那老僧的眼睛裡。
他抬頭看向皇城方向。
觀星臺高高聳立,在日頭下泛著慘白的光。
那兒,三日後,會有一場“法事”。
也會有一場——
他不知道該叫它什麼。
但不管叫什麼,他都會去。
因為裴驚瀾在那兒。
因為那些被拐的女子在那兒。
因為乙弗氏要迎的“尊者”,可能也會在那兒。
他把那枚火攻之物往懷裡塞了塞,大步走進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