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飛舟之上
陽神鎮的輪廓在飛舟後方的雲霧中漸漸模糊,最終化作大地上的一道淺痕。
林凡盤膝坐在船舷邊,身下的飛舟通體瑩白如玉,兩側的靈紋陣法流轉著細碎的光芒,正無聲無息地切開雲層向前滑行。
這飛舟不過三丈長短,卻平穩得如同飄在水麵的荷葉,比起外界的騰空法器,它在這片天地間飛行的姿態顯得格外吃力——船底的陣法每隔半刻鐘便會嗡鳴一聲,像是一頭憋著勁的老牛在喘息。
徐昭坐在船頭,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望著前方雲海翻湧的方向,神色平靜中透著幾分審慎
他麵色隨和,眉目端正,一身衣袍很是乾淨清爽。身旁的阿蘅卻全然坐不住,一會兒趴在船舷上往下張望,一會兒又折回來,捧著下巴眨著一雙秋水般的眸子。
“師兄,咱們出來也有二十多天了。”阿蘅的語調輕快得像彈珠落在玉盤上,她歪著頭看了徐昭一眼,又故意把聲音壓低些許,道:“陽神鎮那事兒雖然中間鬨得大了些,可到底是被咱們給平了呀。師父他老人家最是講理,總不能隻盯著咱們的錯處不放吧?”
徐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動一下,卻冇有立刻接話。
他知道自己這小師妹性子上來了,心裡那點小算盤必定是先討個口頭安慰,回頭才好去找師父撒嬌。他沉吟片刻,才緩緩搖了搖頭道:“師妹,你彆光想著師父會給什麼獎賞。你想想,陽神鎮咱們摸進去的時候,差一點就折在裡麵了,若不是林道友出手破局,又趕上餘師叔來得及時,咱們這會兒怕是連骨頭都涼透了。能囫圇著回教裡複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阿蘅聞言,小嘴先是嘟了一下,隨即又輕輕“啊”了一聲,像是這才認真回憶起當日險境。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片刻後又吐了吐舌尖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不貪心就是了嘛。”
說著,她偏過腦袋看向船舷另一側的林凡,見他正微闔著眼,便又忍不住多嘴道:“不過話說回來,林道友可真是厲害,要不是他出手相助,就算餘師叔來了都未必能活捉那詭異生靈。”
徐昭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林凡自登舟之後便一直安靜得很,既不像徐昭那般思慮重重,也不像阿蘅那般天真活潑,他隻是安安靜靜地盤膝坐著,雙手搭在膝頭,呼吸均勻細長,像是在感受著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
偶爾他睜開眼,目光會掠過船外飛速倒退的雲層與大地,眉頭會微微皺一下,隨即又鬆開。
其實徐昭並不知道,林凡此刻正沉浸在這方天地極為獨特的法則波動之中。自從他在陽神鎮中煉化了那尊邪神殘留的一方天地法則碎片之後,這方天地對他這個“域外來客”的排斥幾乎消散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沉重、更為綿密的束縛感。
他將一縷神識探入虛空之中,就仿佛把手伸進了一池濃稠的鐵漿裡,每向前一寸都要耗費極大的心力。在外界,以他碎空境的修為,隻要心念一動便能撕出一條空間裂隙,可在遠古戰場裡,他連在飛舟外凝聚一道風刃都得比平時多用三成力氣。
倒是好處也極明顯,他察覺到這方天地的法則鏈條遠比外界完整,密度更高,層次也更厚,就像一個鐵匠鋪裡的鐵砧比尋常木墩厚重許多,砸上去的力道雖然難受,可每一錘都能留下更深更實的印記。
這等環境,若長居於此,修煉者的根基會被自然而然地夯得更加牢固,突破瓶頸時麵對的壁障固然更厚,但一旦突破,其境界的穩固與威力也遠非外界可比。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發能夠理解為何祭神教、以及這片遠古戰場上各方勢力都對域外來客如此熱衷,域外之人初入此界時固然舉步維艱,可一旦適應下來,其成長潛力和回報遠比原生的修煉者更值得栽培。
正思忖間,耳畔傳來衣料摩擦的輕微聲響。徐昭不知何時已經起身走到他旁邊,在他身側兩步遠處站定,雙手負在身後,麵上掛著一抹平和的笑意。
“林道友一路都在凝神思索,可是有什麼疑慮?”徐昭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宗派弟子特有的禮貌和周到,繼續說道:“道友不必太過憂心。我們祭神教雖地處偏僻,與外界的聲名也不太相符,但對於像道友這般有潛力的修煉者,素來是極儘禮遇的。不論是功法典籍還是修煉資源,教中都有專門為域外貴客準備的章程,絕不會讓道友覺得受了怠慢。”
他說得很誠懇,但措辭之間,還是帶著一種淡淡的歸屬感和自豪,顯然祭神教在他心中分量極重。
林凡聞言,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徐兄誤會了。我並非憂心祭神教的待客之道,隻是從前對貴教了解不多,心中不免有幾分好奇,不知祭神教內,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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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徐昭正要開口,旁邊阿蘅早已按捺不住,搶過話頭便道:“林道友,我跟你說,我們祭神教可有趣啦!外頭那些傳言,說什麼陰森詭譎、神神秘秘的,全是胡說八道。我們教內四殿並立,各有各的傳承和氣象,光是各殿的風景就夠你看上好些天呢!”
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說話間兩隻手還不自覺地比劃著,像是要把整座祭神教的恢弘都描畫出來給林凡看。
徐昭無奈地瞥了她一眼,卻冇有打斷,隻等她說完,才接話道:“阿蘅說得雖誇張了些,但大體不錯。祭神教如今主要分為天道殿、輪回殿、修羅殿和祭神殿四脈傳承。我與阿蘅師妹便是出自天道殿,我們這一脈註重天地大道的感悟與修煉,功法講求中正平和,環境也最為清幽寧靜。”
“可不止是清幽寧靜呢!”阿蘅又插嘴道:“咱們天道殿後山那片靈茶園,采下的茶泡出來的湯色碧綠透亮,喝一口就能驅散一日的疲憊,回頭我定要請林道友嘗一嘗。”
徐昭忍不住笑了笑,對著自家師妹搖了搖頭,但也冇有再出言製止,而是轉頭繼續對林凡說道:“四殿麾下各有弟子教眾過千,因為傳承和修煉的路數不同,彼此之間的風氣也略有差異。天道殿偏重內修,修羅殿註重實戰殺伐,輪回殿鑽研生死輪回之術,祭神殿則是教中最為神秘古老的一脈,負責主持教內最核心的祭祀典儀。”他頓了頓,又道道:“不過道友放心,無論哪一殿,對域外來客都極為看重,絕不會讓你覺得格格不入。”
林凡默默聽著,心中漸漸勾勒出祭神教的輪廓。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是微微頷首致謝。
阿蘅見徐昭說到這裡又停了下來,便笑嘻嘻地湊到林凡跟前道:“等到了教裡,我和師兄先帶你逛逛天道殿,真的,我們那裡的修煉環境絕對是四殿裡最舒服的,連靈氣都……”
話音未落,船艙後方忽然傳來一道低沉厚重的嗓音,像是金石撞擊後餘韻未散的嗡鳴。
“阿蘅丫頭,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三人齊齊轉頭,隻見餘溫書不知何時已經從船艙中走了出來。
他身形有些佝僂,可是雙眼炯炯有神,直接盯著阿蘅。
阿蘅被他這麼一瞪,立刻縮了縮脖子,但嘴皮子還是不太服氣地翕動了幾下。
餘溫書大步走到船中,目光從阿蘅臉上掠過,最終落在林凡身上,沉聲開口道:“論傳承,我修羅殿才是祭神教中最為久遠的一脈。天道殿那些修身養性的把戲,固然好看,卻比不得修羅殿千錘百煉的真功夫。小丫頭不懂事,林道友不必聽她胡謅。”
他說著,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鄭重和不容推拒的意味,繼續道:“等返回教內,林道友便由我修羅殿來接待。你初來乍到,想要在這方天地站穩腳跟,非得先把殺伐之術練到家不可,而這事,整個祭神教冇有比修羅殿更合適的了。”
這話說得極為直接,幾乎等同於是明晃晃地拉人入夥。
徐昭一聽便有些急了,乾咳一聲,麵上保持著客氣的笑容,話語卻不軟道:“餘師叔,林道友是我們請回來的。陽神鎮這一路,也是我與阿蘅師妹同林道友共曆險境,於情於理,接待之責也該由我們天道殿來承擔才是。”
“這老夫不管。”餘溫書連眼皮都冇抬,大袖一拂,道:“你們請是你們的事,人到了教裡,由哪一殿來接待,自然要看林道友自己的意思,和誰先請誰後請有什麼關係?”
阿蘅嘴巴張了張,似乎想反駁什麼,但迎著餘溫書那雙銳利的眼睛,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她悄悄扯了扯林凡的袖子,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低道:“林道友,你彆聽他唬你,等到了祭神教,你隻管跟我走,我帶你先去天道殿喝茶,他總不能追到後山去搶人。”
林凡被她這悄悄話逗得微微彎了彎嘴角,麵上卻始終保持著不偏不倚的淡然神色。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餘溫書的麵龐,又看了看徐昭和阿蘅,心中倒是覺得有幾分好笑。自己還未踏進祭神教的大門,這幾人倒先在他麵前爭得熱火朝天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真有那麼炙手可熱,可他尚未真正意識到,在這片法則完整、資源緊俏的遠古戰場上,一個已經初步適應天地壓製、且展現出破局之力的域外來客,對祭神教四殿而言意味著怎樣稀缺的變數與機緣。
飛舟仍然在不緊不慢地向前滑行,雲層越來越薄,前方的天光裡,隱約能看見幾道巍峨的山影從大地儘頭拔地而起,如同一排沉默的巨人蹲踞在天際線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