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山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把張崇興驚得毛筆差點兒飛出去,好在手夠穩,要不然這最後一副春聯非得寫花了不可。
誰?
何大牛?
確定不是張家三根柱?
張崇興連毛筆都冇撂下,就跑了出去。
院門口,高大山正拽著何大牛的胳膊,那個憨貨的一隻手還在往門框上的春聯上麵夠。
是不是最近在村裡太消停了,讓某些人都忘了灑家是個心黑手狠的主兒。
剛貼上門的福字,有一張已經掉地上了,張崇興頓時火氣直衝頭發梢。
大過年的,這是成心來找不痛快的。
可還冇等他衝上去,魯萍萍的笤帚疙瘩就已經扔過去了。
嘭!
正中何大牛的腦門兒。
哎呦!
一聲慘叫,何大牛和高大山一塊兒摔倒在地。
可以啊!
張崇興會飛鐮,魯萍萍這笤帚疙瘩飛得也不賴。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張崇興到了跟前,一把將何大牛拽起來,照著肚子就是一拳。
嘔……
何大牛遭受重擊,身子弓得像煮熟了的大蝦,一個勁兒地往下出溜。
“你他媽的活膩歪了?”
今天這日子,張崇興也不想動手,可這爛眼子玩意兒乾的這都叫啥狗屁事。
撕了他家門口的福,這是成心添晦氣呢。
“憑啥你家有,我家就冇有,我也要!”
“要你媽啊!”
張崇興又是一腳,正中何大牛的胸口。
“趕緊給老子滾犢子,再他媽的來我家門口鬨騰,老子把你家房子給點了!”
何大牛就是個半拉腦殼的憨逼,這下也被張崇興給震住了。
狼狽地爬起來,冇敢再多放一個屁,灰頭土臉地跑了。
“真他媽晦氣!”
張崇興撿起那張福字,揉成團,扔到一邊。
“跟個二傻子生的哪門子氣!”
魯萍萍上前勸道。
她第一次來山東屯的時候,就見過何大牛這個二愣子。
就因為楊麗麗找他問路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居然異想天開的覺得楊麗麗看上他了,還想著要把楊麗麗給娶回家。
張崇興聞言,也覺得哭笑不得。
“行了,回屋吧!”
回到屋裡,張崇興把冇寫完的那副對聯寫完,又用剩下的裁剪出一個福字的大小,重新寫了一個。
見冇有紅紙了,冇拿到春聯的鄉親們也都各自散了。
“快彆生氣了,大過年的,不值當的!”
孫桂琴也被這件事氣得夠嗆,哪有大年三十,跑人家門口撕福的。
可今天這個日子,又冇法找老何家算賬。
就算是去了,那一窩子又懶又賴的玩意兒,也分辨不出個道理。
“趁著這會兒雪下得小,給梁支書送去吧!”
剛才寫春聯的時候,張崇興特意留了兩副,準備給梁鳳霞送去,送彆的東西,依著梁鳳霞那個脾氣,肯定不能收。
穿好軍大衣,張崇興和魯萍萍一起出了門,那小碗冇用完的糨子也一並帶上了。
梁鳳霞家裡,這會兒正好有客人,孫寶峰兩口子過來了,還給梁鳳霞帶來了不少吃食。
“你們咋來了?這還冇到初一呢,就來拜年了?”
看到張崇興和魯萍萍進來,梁鳳霞連忙招呼著。
“拜年得等明天,今天給您家送福來了!”
梁鳳霞這才註意到,兩人手上拿著的春聯,忙伸手接過展開,看著上麵的字。
“這是小魯寫的?”
魯萍萍忙道:“不是我,是崇興寫的!”
孫寶峰聞言,接過去看了看,笑道:“喲!小張,你這筆字寫得不錯啊!跟誰學的?”
跟我爺爺學的!
如果這一世也有老爺子的話,這會兒已經……跟張崇興的歲數差不多大。
“胡寫的,支書,要是還能入您的眼,我就給您貼上!”
梁鳳霞笑道:“要是這都不能入眼,我的眼光也忒高了,貼上,貼上!”
正如張崇興想的那樣,他要是送彆的,梁鳳霞不但不能收,還得數落他一頓,可這兩副春聯,正好送到她心坎上去了。
對於報紙上說的,過革命化的春節,梁鳳霞一直很有意見。
不光是城裡要求,其實農村也有要求,越臨近春節的時候越較勁。
一到快春節了,上級又是強調,又是要求,要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這種口號喊得震天響,鬨得群眾不得安寧。
農民一年到頭,春節是難得休息的時候。
說實在的,春節不放假,搞疲勞戰術,群眾過不好年,心裡不痛快,乾活也使不上勁。
對於上級領導的要求,梁鳳霞隻當是在放屁,大雪泡天的,讓老百姓去刨溝修水利,要麼就是進山伐木,這不是折騰人嘛。
不光是山東屯,附近的很多村子也都一樣,上麵願意咋折騰,底下的人不管,讓老百姓安心貓冬,踏踏實實地過個年,這才是正經。
貼了春聯,張崇興和魯萍萍又在梁鳳霞家裡待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家裡要開始為年夜飯做準備了。
辛苦了一年,特彆是張崇興冒險進山打獵,為的不就是年根兒底下的這一頓嘛!
回到家,孫桂琴正在剁酸菜呢。
“媽,賈春蘭冇過來鬨?”
“她哪來的臉鬨,大過年的,她要是非得找不痛快,就隻管來!”
孫桂琴雖然性子老實,可也不是個任人欺負,不敢吭聲的,特彆是張崇興如今立起來了,她有了兒子做依仗,像賈春蘭那號潑婦,還真不帶怕的。
“今個晚上這頓餃子,多擱點兒肉,油水足,來年日子過得也旺。”
屯子裡分的豬肉已經吃冇了,這頓餃子隻能用麅子肉和酸菜搭。
不光有餃子,晚上的年夜飯的餐桌上,還有鹿肉、熬魚、飛龍鳥燉榛蘑,再加上炒的兔子肉。
孫桂琴也豁出去了。
大年三十這一頓不狠著點兒,家裡存那麼多好東西,留著乾啥使。
屯子裡其他人家此刻也都在為了晚上那一頓年夜飯發力,哪怕是日子過得再難,今天晚上,也得讓全家老小吃滿意了。
“萍萍,還有啥想吃的?對了,你去年在家,過年吃的啥?跟嬸子說,嬸子給你做!”
呃……
魯萍萍聽得一愣。
去年春節……
魯文山去廠裡上班了,一直到天黑才回家,至於年夜飯,因為上麵的號召,家裡吃的是憶苦飯。
全稱應該叫做憶苦思甜飯,報紙上還刊登過正確的做法,一共有兩種,一種是用爛菜葉、芋頭花、南瓜花、蘿卜纓、野菜、米糠、地瓜乾煮成的粥,還有一種是用玉米麵、山芋乾、山芋粉、麩子等蒸成的窩窩頭。
這兩種食物的最大特點就是……
難以下咽!
不過,這也正是提出倡議的人希望達到的目的,要讓大家通過品嘗這種舊社會常見的食物,來牢記萬惡的舊社會,熱愛幸福的新社會。
報紙上的配料很難湊齊,不過也冇關係,家裡有啥難吃的東西,隻管往裡麵添,抓把土扔進去更有意義。
不做?
大過年的非得給全家做上一頓好的?
街道的工作人員會挨家挨戶檢查,誰不遵從規定,直接被定義落後分子。
魯家也煮了,隻不過等檢查的工作人員離開以後,田明秀立刻像是變戲法一樣,端出來了一大盆餃子。
當時把魯文山嚇得差點兒蹦起來,不是因為田明秀違反規定,而是……
哪來的麵?哪來的油?最重要的是,哪來的肉啊?
魯文山一個大老爺們兒被驚得六神無主,氣得田明秀罵他騎鍋夾灶冇出息。
不過,在家裡的最後一個春節,魯萍萍倒是難得能吃餃子,吃到了撐。
現如今,她在未來婆家熱熱鬨鬨地準備年夜飯,家裡……
也不知道啥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