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磨唧唧的乾啥呢,魯健,到你出牌了,快著點兒的。”

大過年的,外麵又下著雪,魯健也懶得去外麵瞎晃蕩,找了幾個同學,窩在家裡玩牌打發時間。

雖然是陋習,但依然還是有人冥頑不靈。

“催啥催!”

魯健臉上沾滿了紙條,其他人差不多也是一個德行。

“魯健,你家今個年夜飯吃啥?”

這大概是今天熱度最高的一個話題了。

出於某種特殊的心理狀態,每個人都盼著自家年夜飯的餐桌上能豐盛一些,同時也期待著彆人家……

最好冷冷清清的。

“還能吃啥?憶苦思甜飯唄!”

魯健說著,用力把牌甩了出去。

即便是同學朋友,該瞞著的時候,也得瞞著。

這年頭,憶苦思甜飯是主流,做得越難吃越光榮。

可真等到年夜飯上桌,就到了各家主婦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時候了。

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你那個姐夫……冇給你家寄點兒東西過來?”

魯健手上的動作一頓,努力的保持著表麵上的平靜。

“你當我姐夫是地主老財啊!還能總給我家寄東西。”

上次魯健偷了魯文山的幾根煙,在同學麵前顯擺,被問得急了,嘴一禿嚕,就把張崇興給說了出來。

“他也有一大家子要養活,家裡都不夠吃呢。”

“魯健,你大姐……還真要嫁給一個農村土老杆子?”

聽到這話,魯健登時就急了。

“說他媽啥呢?往上倒三代,你家不也是農村的,裝啥大尾巴狼。”

“咋還急了,我是替你大姐不值。”

魯萍萍是他們這一片最漂亮的姑娘,一幫半大小子一天到晚盯著。

得知魯萍萍找了一個農村對象,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後唏噓不已。

“你有啥不值的?我姐夫可不是一般的農民。”

魯健說著,把牌扔在了桌子上。

“你是不是又想說,你姐夫打狼的事?說多了,你自己都信了吧?”

“愛信不信!”

魯健拿起棉衣穿上。

“過了年都得下鄉,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哪去啊?不玩了?”

“冇意思,回家了。”

說完,魯健便推門出去了。

外麵的風雪正大,街道組織了人們清理積雪,可根本清不過來。

回到家,田明秀和魯小玲也在忙著準備年夜飯。

一個盆子擺在灶臺上,裡麵是一大堆不可名狀的東西,隱約能看得見零星的苞米碴子。

這玩意兒就算是拿去喂豬,估計豬都得乾噦。

“媽,晚上吃啥啊?”

“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吃,還能餓著你啊?”

田明秀的聲音從裡屋傳來,魯健忙推門進屋。

一盆子剁好的酸菜餡兒,能看得見有肉。

“媽,擱了多少肉啊?”

說著話,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他也好長時間冇吃著葷腥了。

張崇興讓他帶的狼腿,還有郵寄過來的麅子肉,田明秀全都藏了起來,一點兒都不讓碰。

“夠你解饞的,去,外麵看著去,來人招呼一聲。”

家裡的好飯食可不能讓外人看見,否則一個大舌頭就能傳得街坊四鄰都知道,再把街道辦的人招來,可就麻煩了。

憶苦思甜飯已經被街道的人上升到了政治任務的高度,誰家不執行,是要被批判的。

這年頭,誰也不想找麻煩。

“不用,我把門插上了。”

魯健說著,湊到了跟前,拿著筷子攪了一下餃子餡兒,肉擱得確實不少。

“媽,我姐夫寄過來的榛子,您拿點兒唄,大過年的不吃,還等啥時候吃。”

“就知道吃,餓死鬼托生的,呸!呸!呸!”

嘴上這麼說,田明秀還是起身上炕,從炕櫃裡,把炒好的榛子翻了出來。

魯健和魯小玲對視了一眼,兄妹兩個都忍不住笑了。

大過年的,要說吉利話,啥死啊,餓啊,統統都是忌諱。

要是從小孩子嘴裡蹦出來,少不了得挨上兩巴掌。

哢吧!

不得不說,這年頭人們不光頭發生得好,牙口也是一等一的。

咬開榛子殼,剝出裡麵的果仁,嚼著甭提多香了。

“吃幾個就得了,留著晚上,等你爸回來再吃。”

“知道,知道,媽,我姐前幾天來電話,說給家裡寄的東西,啥時候到啊?”

田明秀冇好氣地說:“這才幾天,哪有那麼快,一天到晚瞎惦記啥!”

能不惦記嘛!

魯萍萍在電話裡說了,這次給寄了不少吃的呢。

“大哥,你咋這麼饞呢!”

魯小玲看著魯健一臉鬱悶的模樣,不禁笑道。

“姐夫寄來的東西,你冇吃啊?”

“我吃了,可我像你,姐還冇和……和他結婚呢,你就一口一個姐夫的叫,知道你這叫啥嗎?”

“啥?”

“賣姐求榮!”

呃……

魯健一臉懵。

田明秀忍不住的笑。

包好了餃子,應付了街道辦的檢查。

其實工作人員也不傻,大過年的,就指望著這頓飯解饞呢。

弄那麼一盆子豬食,誰的心氣能順得了。

他們回家照樣吃的也是餃子。

說白了,就是在糊弄事呢。

有的人家還知道把好東西藏起來,有的人家乾脆就在明麵上放著。

看見咋了?

還能冇收啊?

上麵有要求吃憶苦思甜飯,又冇說隻能吃這個。

天傍黑的時候,雪終於停了,魯文山也到了家。

再怎麼革命,也不能真的不過年了,

重型機械廠這邊,上午上班,中午吃完飯就開始做衛生,看時間差不多,也就提前下班了。

“謔!真香啊!”

那盆子豬食已經處理掉了,看著是一盆,其實並冇有多少,盆子裡放一塊木板擋著,隻有上麵一層。

再難吃的豬食,也得往裡摻糧食,能省一點兒是一點兒。

魯文山進門的時候,餃子剛好出鍋,酸菜豬肉餡兒的,田明秀又往裡麵放了一點兒麅子肉。

另外還煮了一點兒狼腿肉,冇放調料,煮熟了蘸著醬油吃,給魯文山下酒。

看著年夜飯,魯文山感覺身上都變得輕省了。

去年除夕這一頓吃的也是餃子,不過餡兒裡麵冇擱多少肉。

今年不一樣了,還冇見過麵的女婿給寄來了麅子肉,總算是可以好好的吃上一頓了。

“都彆看著了,吃吧!”

魯文山剛說完,魯健和魯鋼的筷子就戳過來了。

倆大小夥子早就饞得不行了,今天早上一睜眼就盼著天黑,可算是能吃到嘴裡了。

“爸,今個過年,我……”

魯健說著話,眼睛一個勁兒地往酒瓶子上麵瞄。

“自己拿杯,還指望誰伺候你啊?”

魯健聞言,忙起身去拿了個小酒盅,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

“爸,過年了,兒子敬您。”

看著魯健那鄭重其事的模樣,魯文山也不禁笑了。

皮小子終於長大了。

端起酒杯,還和魯健碰了一下。

滋溜!

哈……

這日子總算是咂摸出點兒滋味兒了。

熱氣騰騰,一咬一嘴油的大餃子,還能吃得上狼肉,喝著小酒。

兒女的濟冇得著呢,先得著女婿的濟了。

“她爹,咱閨女啥時候能回來探家啊?”

吃著年夜飯,田明秀又想起了魯萍萍。

“這才剛半年,哪能剛去就回來,我去街道問了,現在還冇有明文規定,幾年能探家,估摸著咋也得兩年吧!”

“兩年?”

田明秀歎了口氣。

“兩年……萍萍會不會都結婚了?”

魯文山冇說話,屋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就連幾個小的都變得小心翼翼的。

“說這個乾啥,真要結婚……萍萍還能不給家裡來個信,她歲數也不小了,結了婚……也挺好!”

說著,端起酒杯一口悶了下去。

“小健,你再跟我說說……你姐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