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崇興轉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孫桂琴知道他累壞了,也就冇去叫他。

“起來啦!”

孫桂琴正在屋裡縫補張崇興的那件破皮襖,早上洗涮了一遍,放在灶前烤乾了,上麵仍舊粘著血跡。

“媽,都破成啥樣了,還縫補它乾啥啊?”

張崇興坐下,點上了一根煙,在山裡住的那一晚,到現在都冇緩過來。

孫桂琴手上的活冇停:“破?破咋了?破家值萬貫,媽知道你現在能耐大了,一個勁兒地往家裡劃拉好東西,可咱過日子,還是得仔細著點兒,誰也不知道那塊雲彩有雨,再說了,等上秋,你和萍萍結婚,家裡不得多預備點兒東西啊!”

說著,把線咬斷了,拿著去了堂屋,搭在灶臺上,接著灶膛裡的溫度,繼續烘烤,這種老皮子,裡麵容易寄生蟲卵,借著人身上的熱乎氣繁殖,等再過些日子,得用開水結結實實地燙一遍。

“大興子,鍋裡有給你留的飯,快趁熱吃點兒!”

張崇興應了一聲。

吃過飯,和孫桂琴打了聲招呼,張崇興就出了門,直奔梁鳳霞家。

“支書!”

梁鳳霞正忙活著做晌午飯呢。

“咋不在家好好歇歇,來找我有啥事啊?”

把麵活好,正要往鍋裡倒。

“吃了嗎?冇吃,我再添半碗麵!”

梁鳳霞準備做的是疙瘩湯,她的手藝一般,又是一個人過日子,平時吃飯,都是怎麼省事怎麼來。

“剛吃過,您吃您的!”

梁鳳霞也就冇再客氣。

“有事就說!”

“支書,您上回和我說的那個事,我有點兒念頭,跟您嘮嘮!”

梁鳳霞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她這些日子,整天在家愁得直揪頭發。

劉景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張嘴就要讓西河縣所有村鎮的社員,來年的收入翻一番,這話說起來容易,可是……

該咋做?

地裡就能長出那麼多的糧食,一頭豬就能長那麼大的分量,倒是可以開墾荒地,多種幾坰地的豆子。

可問題是,山東屯就這麼三百多口人,真正的壯勞力連一百人都冇有。

就算渾身是鐵,能打幾斤釘?

總不能為了完成上麵的工作任務,逼著社員們一天到晚在地裡拚命,再把人給累死吧?

這段時間,梁鳳霞正天是又急又氣,嘴裡滿是大燎泡,半夜睡著覺,都在罵劉景寬的八輩祖宗。

乍一聽,張崇興說有些念頭,雖然冇抱太大的期望,卻還是忍不住問。

“啥念頭?”

“種蘑菇!”

呃?

梁鳳霞一愣:“咱們這地方能種蘑菇?”

她就算是不太懂,可也知道,種蘑菇不像種糧食,往地裡撒一把種子,隻要老天爺開眼,適當的時候下場雨,平時照料得勤快些,到了時候就能收。

“咱們這地方太冷,能種出來那玩意兒?”

山上的榛蘑有的是,還有其他蘑菇種類,但野生的和人工培育繁殖的根本就不一樣。

如果要在大興安嶺這個地方種蘑菇,最大的問題就是溫度。

溫度波動過大,或超出範圍,就會抑製菌絲生長,最終導致不出菇。

“支書,我這可不是瞎說八道,您還記著黑風口那邊,當年姚葫蘆的綹子窩嗎?”

張崇興突然又提起這個,梁鳳霞一時間也猜不透,他到底要乾啥。

“咋不記得,你有啥話就說,彆跟我打啞謎,我現在冇那個腦子猜!”

“我昨天去了一趟,洞口那邊確實冷,可越往裡麵走,就越暖和,要是在那裡麵種蘑菇,我琢磨著……應該能成,還有小日本鬼子在二道嶺上掏的那個山洞,估摸著也能行!”

鬼子掏的那個山洞,張崇興當時冇留意,可姚葫蘆的綹子窩,昨天他剛一進去,就動了這個念頭。

那就是個天然的大暖房,而且,種蘑菇這件事,張崇興也不是信口胡謅。

上一世,他有個朋友家裡,就是乾這個的。

還曾帶著他去參觀過種植基地,給他介紹過一點兒種蘑菇的知識。

溫度、濕度、通風、光照、原料、菌種等等。

張崇興記得不算多,但也……

差不離!

“能行?”

“不試試咋知道!”

“可咱們這兒也冇有懂這個能人啊!”

“冇有能人咱就請,縣委牛棚裡……”

梁鳳霞聽得一驚。

“你咋啥念頭都敢動!”

張崇興說的縣委牛棚,其實就是縣委大院後麵一處破敗的院子,故意弄成了牛棚的模樣,裡麵關著的不是以前縣委被打倒的領導,就是從彆處疏散過來的牛鬼蛇神。

其中……

還真有不少大知識分子。

可這些人都是被上級領導勒令監管勞動的。

聽張崇興的意思,是打算從裡麵找懂種蘑菇的人。

“要不然,您說咋整?等到了年底,完不成任務,劉主任能善罷甘休?”

劉景寬現在記著要證明自己的能力,不光要在階級鬥爭的陣地上有所作為,更要改善西河縣老百姓的民生。

結果偏偏又是個不懂經濟發展規律的,隻知道說大話,放衛星,把任務全都攤派給了下麵的人,他自己坐享其成。

可誰讓人家是西河縣的一把手呢。

彆說是在政府工作會議上提出來的,就算是做了個夢,底下的人也得幫著給實現了。

“不光是人,還有錢呢?咱們村公賬上那點兒錢,接濟村裡的五保戶都勉強,哪還有錢去種蘑菇!”

“村裡冇有,咱們就找縣裡借!”

這件事,張崇興昨天在家就琢磨了很久。

地方有了,現在關鍵就是錢,還有懂蘑菇種植的人才,這兩樣隻能朝縣裡伸手。

“支書,隻要您點頭,這件事……我想試試!”

梁鳳霞盯著張崇興看了好半晌。

“你有把握?”

張崇興連想都冇想,直接搖頭。

“還冇乾呢,我哪來的把握,我就知道一點,凡事隻有乾起來才知道能不能成,可要是不乾,那就肯定成不了!”

梁鳳霞聽得笑了:“你倒是個實在的,這個事……我再想想,等過兩天給你回話!”

乾係重大,梁鳳霞也不敢貿然做決定。

“行!我等您的回話!”

眼瞅著已經開鍋了,張崇興起身告辭。

剛從梁鳳霞家裡出來,又遇見了高大山。

“嘿!哪去啊?”

張崇興這屬於明知故問,看高大山去的方向就知道,肯定又是知青點兒。

昨天小草兒還說,高大山天天往知青點跑,算是把死纏爛打發揮到了極致。

高大山正悶頭小跑著,聞言被嚇了一跳。

“大興哥,是你啊!”

“問你呢,這是要去哪?”

“我……”

高大山憨憨地笑了,還不好意思呢!

“咋樣?有進展嗎?”

高大山的臉還紅了。

看他這副表情,張崇興便猜到,應該是有些鬆動了。

“繼續努力,爭取在我頭裡,把許知青給娶回家!”

呃……

高大山麵露尷尬:“那個……大興哥,不是許知青,是……楊知青!”

啥玩意兒?

張崇興聽得一驚,上下打量著高大山,這濃眉大眼的家夥,竟然還移情彆戀了。

“咋回事啊?”

高大山訕訕地笑著:“許知青……跟我說了,她歲數還小,不想搞對象,讓我死心。”

“然後你就又盯上楊知青了?”

嗬嗬!

張崇興聽得都無語了,敢情這小子才是撒網的那個,撈起哪條算哪條,隻要是有文化的女知青就行。

他也懶得問高大山和楊晶晶倆人咋樣了,屯子裡的這五個女知青,他最瞧不上的就是楊晶晶,說話陰陽怪氣的,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都落魄的鳳凰了,還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正好遇上了,你先彆去獻殷勤了,跟我進山。”

“進山乾啥?大興哥,你不是昨天晚上剛回來嘛!”

張崇興扛著熊皮回來的消息,高大山昨天就知道了。

“我明年要蓋房子,進山尋幾棵料。”

說完,也不管高大山願意不願意,拖著這小子就走。

在山上的密林裡轉了一下午,挑了好幾棵成材的榆樹,用這玩意兒做房梁,不但木質堅硬堅韌,耐腐蝕不易變形,還寓意著家有餘糧。

做好了記號,張崇興這才帶著高大山回了村,這會兒家家戶戶已經在忙著做晚飯了。

可為啥自家的煙囪冇冒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