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破爛玩意兒是那兔崽子的?”

田鳳英看著扔在地上的那件破皮襖,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鋼蛋此刻就躺在她旁邊,剛幾個月的孩子,本來應該是長膘的時候,可這個孩子卻好像根豆芽菜一樣,又乾又瘦。

田鳳英也有些後悔,當初舍不得,冇聽她娘的話。

可現在……

這個孩子就算能養大,可看著就病病怏怏的,長大了也是全家人的拖累。

每次孩子生病,田鳳英就恨得牙根癢癢。

今天張大柱去姊妹河挑水,遠遠地就看見地上露出了一點兒皮毛,他還以為是凍死的野物,誰知道拽出來,竟然是一件破皮襖。

張四柱失蹤前,一直住在張大柱家裡,他自然認得出這是張四柱穿的那件。

“錯不了,你看前胸口那一塊兒補過,我認得是老四那個王八蛋的。”

這一句,可是連他爹張老根都給罵進去了。

“那個喪良心的,他人呢?冇看見他的屍首?”

“冇,說不定那小子是害怕,投了姊妹河。”

要不然還能咋解釋?

總不能是逃跑的時候,嫌棄穿得多礙事,還把皮襖給脫了。

當時那死冷寒天的,脫了皮襖,跑不出去二裡地,人就得凍硬了。

“投河?投河還用得著把皮襖脫了?”

田鳳英顯然不信。

“就算不是投河,那小子估摸著也被凍死了,說不定屍首都讓狼給吃乾淨了。”

甭管是咋回事,張四柱肯定是找不見了。

剛出事的時候,張大柱恨不能活撕了張四柱。

可過去這麼長時間,他心裡也淡了。

不管咋樣,鋼蛋也已經好不了了。

“就這麼算了?鋼蛋不是你兒子?你這當爹的都不給他報仇?”

“報仇?你讓我咋報?”

看著躺在炕上,黑黑瘦瘦的鋼蛋,張大柱的心裡也不好受,畢竟是他的骨血。

“這孩子……養著吧,能不能長大,看他的造化。”

張四柱的皮襖被發現,這件事已經傳遍了整個山東屯。

人們議論了一陣,便再冇有人提及,幾乎所有人都認定,張四柱已經死了。

張崇興聽孫桂琴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也冇放在心上。

張四柱的死活,他從一開始就冇在意過。

轉天,張崇興吃過飯,就背著獵槍去了村東頭的飼養場。

湯國強已經醒了,昨天梁鳳霞讓人給他送來了口糧,還找村裡的幾名黨員,給他湊了一床鋪蓋。

張崇興過來的時候,他剛吃了飯,正在飼養場的院子裡溜達呢。

大門敞開著,可他始終冇敢往門口那邊湊。

對自己現在的處境,湯國強還是滿心的疑惑,也不知道現在算是解除了監管,還是……

“張同誌!”

看到張崇興進來,湯國強連忙立正站好。

“老湯,昨天睡得咋樣?”

還能咋樣,有火炕,有鋪蓋,還能吃飽飯,對他來說這是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

自從戴上帽子,這些年他可是遭老罪了。

最開始在沈陽本地,由學校革委會監管,後來被轉移到吉林,和光機所的一幫老學究關在一起。

直到前年才被轉移到黑龍江,一開始在農場,後來因為一個獄友受不了自殺,他們又被疏散到了不同的地方。

現在又到了山東屯,雖然張崇興說了,是讓他來提供技術指導,可究竟如何,他的心裡也冇底。

“用不著這樣,我昨天和你說的都忘了,在屯子裡,以前的事彆提,有人問,你就說是縣革委會派來指導屯子裡種蘑菇的。”

湯國強明白張崇興的意思,隱瞞自己戴帽子的事,至少可以讓他免於被歧視。

農村人冇太多的見識,但是階級感情是最樸素的。

地富反壞右分子,在這裡人人得而誅之。

湯國強的老底要是露出來,對他冇有絲毫好處。

“跟我走!”

“去哪?”

“進山,去看看昨天和你說過的那個山洞。”

湯國強聞言,頓時來了精神,隻有能證明自己是有價值的,他在山東屯才能待得安穩。

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湯國強跟著張崇興出了門。

飼養場就在二道嶺的山腳下,要不然年前村裡鬨狼災,這裡也不會率先被狼群光顧。

沿著平時上山的那條路,很快就翻過了第一道山梁。

山上的積雪也開始融化了,變得更加濕滑。

為了防止出現危險,張崇興上山前還在湯國強的腰上栓了一根繩子,把兩個人係在了一塊兒。

“咋樣?歇會兒?”

湯國強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卻依然朝張崇興擺了擺手。

“不……不用,我……我還能撐得住。”

他現在隻想儘快投入工作,因為隻要閒下來,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那就接著走!”

兩個人下到了山坳子裡,然後穿過一片老林子,再往前就是黑風口的山澗子了。

“前麵風大,跟緊了!”

湯國強已經感受到了。

凜冽的寒風,卷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一樣。

“這裡的環境太惡劣了,真有你說的那種天然的溶洞。”

湯國強大聲喊著,心裡也在盤算起來,如果張崇興說的那個山洞無法滿足蘑菇培育的基本條件,要怎麼做,才能創造條件在山東屯完成育菌。

他必須得把這件事做成,否則的話,說不定還要被送回去,縣委大院兒的那個牛棚,他是再也不願意住了。

“適不適合的,我也不知道,到時候,你自己看。”

張崇興一邊說,一邊艱難地超前走。

姚葫蘆的綹子窩,距離山澗子這邊不算遠。

“就在前麵了!”

又過了差不多十分鐘,兩個人終於到了洞口,剛進去,張崇興朝看到了那頭熊的屍骸。

隻不過此刻,也隻剩下幾根骨頭了。

“這是……”

湯國強被嚇得臉色慘白。

“黑瞎子的。”

聽到不是人的,湯國強鬆了口氣,隻是胃裡仍舊一陣劇烈的翻騰。

“跟上!”

張崇興招呼上湯國強,沿著山洞裡的那條甬道往裡走。

越往裡走,溫度越高,湯國強也感覺到一陣驚奇。

走到最裡麵,隻剩下微弱的光亮。

“老湯,你覺得這裡咋樣?”

湯國強此刻手上既冇有溫度表,又冇有濕度計,隻能憑感覺來估算。

溫度始終,濕度也冇問題……

抬起胳膊感受了一下。

通風也挺好的。

“這個地方育菌應該是冇問題的,隻不過蘑菇的種類不同,對生長環境的要求也是不一樣的,要弄清楚到底適合培育哪一類的菌種,我需要儀器測量溫度和濕度,做一個統計。”

既然湯國強這麼說,種蘑菇的事,大概率是冇啥問題了,。

這裡未來就是山東屯的蘑菇種植基地。

就是遠了點兒,而且山裡野獸多,這一點得和梁鳳霞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有冇有啥解決的辦法。

“需要啥東西,你列一個單子,對了,連帶著將來種蘑菇都需要啥,一起列出來,屯子裡準備。”

湯國強連連點頭,臉上冇顯露出來,但心裡卻是一陣狂喜。

這項工作隻要乾起來,他基本上就能安穩下來了。

如今這個年頭,想要求一份安穩,簡直太難了。

看到湯國強的表情變化,張崇興大概其也能猜到他在想些啥。

“老湯,有些話,我得說在頭裡,把你弄到山東屯,我和梁支書都擔著風險呢,在屯子裡,還是昨天那句話,少說多乾,你的那些事,彆和任何人提,有人問起來,你就按我教你的說。”

湯國強表情素然,連忙點頭:“明白,明白,張同誌,你的恩情……”

張崇興擺了擺手:“冇啥恩不恩的,我們屯子需要你的技術,咱們這算是……互惠互利。”

山東屯為湯國強提供庇護,湯國強提供技術,要說啥恩情,反倒是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