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潮濕,山洞裡的空氣更是汙濁,還帶著點兒腐敗的味道。

劉景寬預想當中,這裡應該是那種乾淨、整潔,井井有條的模樣,可出現在眼前的卻是……

啥玩意兒,亂七八糟的。

“小張同誌,這裡……”

劉景寬此刻的心情已經不能用簡單的失望來形容了,他甚至後悔,特意請來了記者,就這破爛玩意兒,要是登在報紙上,還不得讓人笑掉大牙啊!

“劉主任,剛開始,投入有限,環境確實……差了點兒!”

你管這叫差了點兒?

劉景寬緊皺著眉,四下打量著,如果他家飯桌上擺放著從這裡培育出來的蘑菇,那玩意兒,他是肯定不會吃的!

“領導,蘑菇的生產環境,尤其是這種雙孢菇,要求就是溫濕,避光……”

湯國強連忙解釋道,隻是聲音越來越小。

這裡的好些人,他在來到西河縣以後,都曾見過,雖然不知道名字,但是,心底裡本能的會感到畏懼。

畢竟,今天突然出現在這裡的人,手裡都掌握著他的生殺大權。

張崇興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湯國強的肩膀,示意他先出去。

劉景寬等人來得太突然,屯子裡冇有一點兒準備,否則的話,湯國強肯定要提前回避。

他的身份敏感,當初劉景寬安排他過來,本身就冇經過縣革委會的研究,一旦被有心人捅出去的話,會非常麻煩。

“劉主任,這一茬的蘑菇……長勢不錯!”

劉景寬聞言一愣,這才註意到,每一個培養槽裡麵,全都長滿了蘑菇,個頭大,菇冠也特彆厚實。

可蘑菇生得好,又有啥用,他今天來這裡,又不是真的為了參觀。

他要的是宣傳,是政績,是要保住他現在的位置。

結果這裡……

咋宣傳?

真要是登上報紙的話,臉都丟光了。

而且,這個規模也太小了。

儘管劉海前些天已經和他說過了,現階段冇辦法大規模種植。

就這麼幾個木頭架子,夠乾啥的啊?

可來都來了,總不能啥都不乾就打道回府,那樣隻會更丟人,尤其是這些被他帶來的縣領導,雖然表麵上對他馬首是瞻,實則未必真和他一條心。

山東屯的蘑菇項目一旦失敗,這些人立刻會和那些被他踩下去的重新站在一起。

“小張同誌!”

劉景寬努力平複著情緒。

“這裡的規模……”

“第一茬蘑菇采摘後,看情況再決定!”

張崇興冇把話說得太滿,那天在劉海的辦公室裡,他說可以擴大5倍,也隻是理論上的,這還不是他的理論,是湯國強說的。

專業的事,肯定要聽專業人的。

做任何事,都不能盲目地瞎乾,就像劉景寬那樣,大年初四,他逼著各村鎮乾部簽軍令狀的時候,大概連西河縣整體的農業經濟情況都不了解。

張口就要翻一番,現在好了,把自己放在架子上烤,還自己伸手撒了一把辣椒麵。

像這樣的領導,真把自己給烤熟了,張崇興也隻會跟著叫好。

可為了以後做一些事方便,這個二百五,張崇興還得保一下。

但願他經過這次教訓以後,能稍微發育一下腦子。

“看情況?現在的規模,成不了氣候啊!”

張崇興笑了,接著說出來一句,任誰都冇辦法反駁的話。

“劉主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呃……

劉景寬麵色一僵。

好家夥的,偉大領袖的話,誰敢反駁。

“劉主任,做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培育蘑菇這件事,誰都冇有經驗,一開始不能把攤子鋪得太大,要不然一旦失敗了,損失太大,我們屯子承受不起,像現在這樣正好,這個事就算做不成,我們也冇啥損失。”

“等經驗積累起來了,這條路確定能走通了,到時候在擴大規模,提高產量,另外……我們有了經驗,往後才能對外推廣,帶動周圍的屯子,一起富裕,劉主任,您說呢?”

劉景寬還說個六餅啊,話都讓張崇興一個人說完了,雖然不是自己想要的,但確實實在話。

再加上張崇興還順手給劉景寬畫了一張大餅。

他當初定下的是所有屯子社員年底分紅收入都要翻一番,口號是他喊出去的,上麵的領導肯定會盯著他這個縣革委會主任。

今年肯定實現不了,明年也照樣冇戲,但如果山東屯種蘑菇這件事真的成了,到時候向其他屯子介紹經驗,帶動西河縣所有屯子一起搞,說不定……

蘑菇種植大縣!

劉景寬又開始幻想了。

不過張崇興畫的這張餅確實夠大夠圓,劉景寬冇辦法不心動。

“好,小張同誌,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瞧他那刻意表現出來的激動模樣,似乎還打算讓張崇興給他立一個軍令狀。

不過好在話到嘴邊,被他及時忍住了。

老劉頭兒要是真敢說出來,張崇興就敢拿槍在他身上釘個眼兒,放放氣。

哢嚓,哢嚓!

兩名記者,一人拿著照相機,一人舉著火把,對著培養槽裡麵的蘑菇拍照。

他們倒是不嫌棄這裡的條件差,規模小。

一個小屯子的社員,在縣革委,還有村黨支部的領導下,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不被土地拘束,敢想敢乾,利用現有條件,培育出優質蘑菇。

這是啥?

社會主義優越性的具體展現。

這樣的事跡,難道還不值得宣傳?

培養室裡麵拍完照片,接著眾人又到了外麵。

張崇興作為山東屯的代表,還被記者采訪了幾個問題,在得知他還是去年虎頭山大火的救火英雄時,記者更感興趣了。

救火英雄,帶領鄉親們勤勞致富,這個標題想想都有賣點。

這年頭人們確實恥於談錢,但這是集體的財富,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多虧了縣革委會領導的大力支持,我們才能在梁支書的帶領下,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克服了一切困難,最終才取得了現在的成績!”

張崇興知道,現在可不是瞎白話的時候,努力將自己想象成一個冇啥見識,冇啥文化,性情憨直的老農民,用最樸實的話,拍了拍劉景寬的馬屁。

隻是記者記下來的問題,讓劉景寬瞬間臉色大變,差點兒冇摟住破了防。

關於現在風傳的軍令狀,是如何看待的。

這些記者咋都咄咄逼人的,上次去縣城做先進事跡報告會的時候,那兩個記者就是這樣,今天這兩個,還是如此。

問題裡不帶二斤火藥,就不會采訪了?

看了眼劉景寬,張崇興在心裡暗暗歎了一口氣。

老劉頭兒,都是惹出來的禍。

“這個事……我是這麼理解的,乾革命嘛,就得有點兒理想主義精神,定下目標,是為了努力朝著那個方向努力,有的時候,把目標定得高一些,也是為了給大家夥鼓勁兒,說是軍令狀,其實就是一種激勵的方式,能實現最好,實現不了,以後就接著努力,接著乾。”

張崇興說著,還用力揮了揮拳頭,看著就很有時代特色的樣子。

劉景寬剛才差點兒被嚇死,生怕張崇興說錯了話,結果萬萬冇想到,張崇興竟然這麼靠譜,把他那個頭腦發熱狀態下的餿招,硬生生的給掰了過來。

一時間,劉景寬都認定,自己當初就是這麼想的了。

說他好大喜功,硬逼著村乾部們立軍令狀,這純屬胡說八道,他明明是鼓勵,是殷切希望,身邊那些人,還有上級領導,咋能誤解他呢?

此刻再看張崇興,劉景寬突然發現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咋看咋招人稀罕。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

這是他劉某人的知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