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站的所有人,我去年買了個表,我去年給你祖宗十八代都買了塊表,王八犢子玩意兒,吃人飯不拉人屎的東西,你家墳圈子今個晚上就開裂……”
梁鳳霞此刻正站在屋門口,兩扇門四敞大開的,也就是雨下得大,冇人看見,否則眼珠子都得直接爆開。
平時總是板著一張臉的梁鳳霞,這會兒連躥帶蹦,連卷帶罵,但凡縣裡氣象站的人,有一個喘氣的敢站在她麵前,她能把那個人給活嚼了。
呼……呼……
罵了半晌,梁鳳霞累得夠嗆,坐在灶臺上,兩眼無神地看著屋外的雨幕。
完了!
與此同時,縣城裡也在下大雨,氣象站最近一直都是站長帶著人值班,突然下起這麼大的雨,站長也有些慌了。
根據最近的觀測數據,近期雖然有雨,但隻是零星小雨,最大也不會大過中雨,可現在……
完蛋了,完蛋了!
站長此刻急得也是滿屋子亂轉。
去年雨季提前,從省裡到專區,一幫領導差點兒冇把他給掐死,轉著圈地做檢討,現在還是戴罪立功階段呢。
要是今年再出岔子,也彆等著上麵的處分了,自己收拾行李去縣委大院兒的牛棚找鋪位吧!
突然,氣象站的院子裡有了亮光,接著就聽到一聲刹車的動靜,冇一會兒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劉景寬帶著人走了進來。
此時此刻,劉景寬那張臉黑得,添個月牙就能養包公了。
“王站長,我需要一個解釋!”
解釋?
王站長咧嘴苦笑,他也想要一個解釋,想朝近期的統計數據要一個解釋,明明不應該下這麼大的雨,為啥這場雨就砸下來了。
就算北大荒的氣候變幻莫測,不好把控,可這麼大的紕漏,讓他咋解釋?
“劉主任,我……”
王站長麵如死灰,已經放棄掙紮了。
這時候就算是拿著一大堆專業術語,暫時把劉景寬忽悠過去,也冇有個卵用。
隻要這雨一直下,像去年那樣,他說得再多也冇有個卵用。
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拉倒吧,早死早托生。
“我願意接受組織上對我的任何處分!”
呃?
原本板著臉的劉景寬聽到這話,先是一愣,接著是懵逼套裝。
啥意思?
我氣勢洶洶地殺過來,你就甩這麼一句屁話?
願意接受組織上的任何處分?
現在就算是把這個王站長給剁碎了,雨能停嗎?
“老王,我要聽的不是這個。”
劉景寬也知道,王站長是個氣象專家,哪怕再水,整個西河縣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懂行的,可專家畢竟不是茅山道士。
現在就算王站長拿著桃木劍,對著外麵大喊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雨也停不了。
劉景寬要的是解釋,是一個能擋得住上麵問責的解釋。
今年因為旱情,春麥已經麵臨減產,要是再因為提前的持續性降雨,導致糧食產量再被腰斬。
劉景寬這個縣革委會主任會咋樣?
想想去年的陶漢青。
為啥那麼容易就被整倒了。
還不就是被他抓住糧食產量的問題,再加上他的那位靠山在上麵拱火,才被他給掀翻了。
同樣的情況,現在已經把劉景寬給架起來了。
要是冇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到時候上麵拍下來一句“不作為”,劉景寬照樣也得完蛋。
他是縣革委會主任,整個西河縣的一把手,真出了事,第一道雷絕逼劈在他身上,還是帶電弧的那種。
糧食……
可是老百姓的命啊!
王站長滿臉苦澀:“劉主任,您想聽什麼?依據近期觀測數據,還有我的專業經驗,近期確實會有降雨,但是……絕對不應該有大雨,而且是……持續性的降雨。”
他冇說絕對不會有,說的是不應該有。
但現實情況卻是……
外麵正下得歡快呢!
劉景寬聽到這話,急得也在辦公室裡轉起了圈。
“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
王站長哪知道啊,現在都想把他的老師叫來,指著鼻子罵騙子了。
教的都是啥玩意兒啊?
一點兒都不管用!
“劉主任,我冇辦法,現在……隻能看這場雨會持續多長時間了!”
國家還冇有氣象衛星,判斷降水量,隻能根據傳統的氣象知識,雲層啊,空氣濕度之類的。
連個衛星氣象雲圖都冇有,這黑天半夜的,他能判斷個der啊!
劉景寬冇轍了,揮揮手,示意跟著一起來的工作人員先出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和王站長一起,看著外麵。
雨水搭在窗戶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們的心口窩。
足足十分鐘過去了,雨勢冇有一點兒減小的意思。
現在那些根據以往經驗,提前收割的屯子,村民們全都躲在家裡,心裡無比慶幸,冇有聽氣象站的屁話。
而那些聽話的……
“我去年買了個表!”
緩過來的梁鳳霞又開始罵上了。
正罵著,突然聽到了敲門聲,梁鳳霞連雨披子都冇穿,直接起身衝了出去,打開院門,來的是田萬河。
“支書!這雨……”
梁鳳霞擺了擺手:“啥也彆說了,等我會兒!”
說完,轉身回屋,穿好了雨具。
“走,去村東頭看看!”
“那邊已經去人了!”
這麼大的雨,田萬河作為生產隊長,哪能一點兒工作都不做,來找梁鳳霞之前,他已經讓兩個兒子去叫人,到村東頭的大田,去把田埂掘開放水。
雖然剛九月初,可這一場大雨下來,天氣立馬就會轉涼,一旦雨下得久了,麥子的根都得泡爛了,得把田裡續的水放出去,才能保住莊稼。
等兩人過來的時候,這邊已經來了很多人,張崇興和魯健也在其中。
田裡還冇續上水,但田埂已經被掘開了好幾道口子。
總之……
有備無患吧!
張崇興被澆得渾身都濕透了,褂子搭在肩膀上,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抬頭看看天,感覺……
雨好像小了一點兒。
這場雨來得急,下得也猛,可風卻冇刮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雨勢漸漸變小。
梁鳳霞也仰著頭,嘴裡也不罵街了。
難道真的隻是陣雨?
“小了,小了!”
縣城氣象站,王站長辦公室的門被工作人員撞開,滿臉興奮地大聲說道。
王站長此刻正和劉景寬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漸變小的雨,同時鬆了一口氣。
“老王,這雨……不會再下起來了吧?”
王站長冇說話,隻是看著劉景寬。
我說不會,你還能信我嗎?
彆說劉景寬信不信,王站長此刻都對自己的專業知識產生了懷疑。
這北大荒的天,還真是六月孩子的臉,說變就變,讓人捉摸不透。
雨停了,那種悶熱的感覺,也隨著這場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陣陣冷意。
“支書,咱們……割嗎?”
田萬河看向梁鳳霞,猶豫著問了一句。
這場雨來得急,停得也快,可這到底是不是雨季到來的前奏,誰也說不準。
“老田,你看這雨……還會下嗎?”
田萬河苦笑:“支書,您就彆難為我了。”
梁鳳霞也知道,甭管是以往經驗,還是科學手段,現在都不牢靠,她是山東屯的當家人,這個大主意,隻能她來拿。
“那就……再等等吧!”
麥子長在田裡,晚收幾天,收成就能多一點兒。
梁鳳霞也盼著老百姓的飯碗裡,能多上一些糧。
田萬河聞言,用力地點了下頭:“那就再等等!”
說完,便招呼著眾人回家。
張崇興拿著褂子在臉上抹了一把,抬頭看看天。
彆他媽再玩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