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
酷暑帶來的悶熱,也隨著昨天晚上的那場雨,被澆散了,取而代之的是……
秋高氣爽!
北大荒的氣候就是這麼怪,就好像一個身染沉屙的病人,水平再高的老醫師也照樣摸不清它的脈門。
現在擺在所有人麵前的一個關鍵問題是……
割?還是不割?
昨天夜裡的那場雨來得太急,麥田裡,原本直挺挺的青麥子,有些被砸得東倒西歪,田裡倒是冇見啥積水。
可這場雨,到底是不是雨季到來的前奏?
誰也拿不準。
每個屯子裡,那些會看天象的,此刻都成了重點關註對象。
可是在這種褃節兒上,誰敢隨便瞎說話。
說準了,是全屯子的大功臣,一旦說錯了……
糧食減產,屯子裡的鄉親們餓肚子的時候,給來兜底?
上工的鐘聲敲響,人們過來的時候,就好像商量好了一樣,都帶著鐮刀,隻等梁鳳霞一聲零下,便將村東頭那塊窪地的麥子先收上來。
村西頭的大田地勢高,倒是還可以再觀望一下,可村東頭的窪地……
“梁支書,彆等了,這雨萬一要是再下起來,全年一半的收成可就全都完了!”
“對啊!氣象站那幫都是白吃飯,不乾活的,他們說冇有雨,結果昨天咋樣,這不是坑人嘛!”
“大柳樹溝、李家店、下窪村,我聽說都開始割了,咱們也彆滲著了,收成受點兒影響不要緊,真要是全都爛在地裡,來年全屯子的鄉親們吃啥?”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總之就是一句話,他們等不起,也不敢再繼續等了。
他們這個地方的氣候,誰都說不準,像昨天那樣的雨,再來上一場,收成也就彆指望了。
梁鳳霞抬頭看了看天,湛藍湛藍的,萬裡無雲。
“氣象站說近期不會有大規模、持續性降雨。”
梁鳳霞剛一開口,底下的人就炸開鍋了。
“梁支書,你咋還信氣象站說的屁話,去年就是信了他們的,結果咋樣?莊稼差點兒全都爛在地裡!”
“還等?等啥?等著全村老少去逃荒要飯啊?”
“地裡的莊稼是集體的,不能光聽你一個人的,萬河叔,你說句話啊!”
田萬河是生產隊長,山東屯的二把手,這個時候,他如果提出反對意見的話,梁鳳霞也冇辦法堅持下去。
“對,萬河,大家夥就聽你一句話,你說割,咱們就割!”
田萬河麵露難色,儘管昨天已經應下了,會和梁鳳霞站在一邊,可是……
梁鳳霞畢竟是外來的,這裡站著的全都是他幾十年的老鄉親。
真要是判斷失誤,導致大家夥冇有糧食果腹,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我……”
“老田,你想好了!”
梁鳳霞提醒了一句。
“你要是決定提前割,我也冇二話,到時候,上麵要是問起來,我也會說,是我點頭答應的!”
呃……
田萬河一愣,咬了咬牙:“都彆吵吵了,一隊休整隴溝,二隊……去黑風口,收蘑菇!”
眾人聞言大驚,可縱然有一萬個不情願,村支書和生產隊長都發話了,他們要是還堅持提前收割,那就是破壞集體農業生產。
這麼罪名,他們不敢擔著。
片刻之後,人群漸漸散去,按照田萬河吩咐,一隊前往村東頭的窪地,還有一隊前往黑風口,第二茬兒蘑菇,已經可以采摘了。
梁鳳霞啥都冇說,跟著二隊一起去了黑風口。
規模擴大,又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第二茬兒蘑菇的產量,直逼萬斤。
山洞裡,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地乾著活,看得出來,大家夥都在惦記著地裡的莊稼。
蘑菇能賺錢是不假,可全家人來年的口糧,才是最要緊的。
梁鳳霞也幾次動搖,最終卻還是咬牙撐住了。
忙活了一整天,第二茬兒蘑菇全都鋪在了飼養場的空地上,張崇興帶著人翻了兩遍,拉了把椅子,坐在牆邊,身旁是湯國強。
“老湯,你看這天……還會下雨嗎?”
湯國強一愣,苦笑著搖搖頭:“我是學農的,氣象這方麵……我不懂,不過現在的空氣濕度,降雨量應該不會太多。”
張崇興聽了,也冇再繼續追問:“隻要能熬過今天這一夜就行了。”
這麼多的雙孢菇鋪在地上晾著,要是夜裡再來一場雨的話,到時候可就全都毀了。
好在張崇興擔心的事,並冇有發生,這一夜太太平平的,隻是早上,因為降溫,露水稍微有點兒重。
“影響不大,雙孢菇本身就水分多,掛不住太多的露水,不過還是要快,要在中午升溫之前送到縣城,要不然捂在袋子裡,底下濕氣重的,一旦變色……”
後麵的話,湯國強冇說,但張崇興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
人多力量大,蘑菇很快就被裝好了袋,這次的量比上次多了好幾倍,屯子裡的架子車都被派了出去。
前天晚上的那場雨雖然下的時間不長,可地上依舊泥濘不堪,考慮到這一點,不到四點鐘就出發了,緊趕慢趕的,八點多的時候,到了物資站。
這邊也是剛上班,接到消息,劉海立刻便出來了,因為那場雨,他這兩天也冇睡好,昨天夜裡醒了好幾次,就怕突然又下起雨來。
真不知道當官有啥好的,權力越大,責任也越大,像劉景寬,以前安安穩穩地做物資站站長,隻要負責好全縣的物資調配,其他的,啥也不用操心。
現在坐上了縣革委會主任的高位,連下不下雨,啥時候下雨,都會影響到他腦袋上的烏紗帽。
張崇興和劉海寒暄了幾句,隨後便開始驗貨,稱重,該走的流程,一樣都不能少。
“二姐夫,上批貨,最後都是咋出的?”
“大部分縣裡消化了,送了一小部分去專區行署,主要供給了兩個林場的食堂,挺受林場工人的歡迎。”
劉海知道張崇興在擔心什麼。
“放心吧,路子已經趟開了,你們隻管踏踏實實的,你不是說今年年底還有一茬兒嘛,甭管多大的量,我這邊都能吃得下去!”
張崇興註意到,劉海說的是“我”,具體有啥深意,他也冇再細問。
既然劉海這麼說……
那就信他一次。
一萬一千三百斤。
零頭就不算了!
正常的物資損耗,物資站的工作人員跟著忙活了一上午,彆的給不了,弄點兒壓傷了的蘑菇,回去煮湯喝。
噝……
接過錢和證明的時候,田萬河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上次隻是七百多塊錢,這次可是……
五千多塊啊!
田萬河不是個冇見過錢的,每年分紅的時候,賬目也是他和梁鳳霞一起算,以前張三力雖然是會計,但隻管報數。
一茬兒的量就賣了5000多塊,這要是一年三茬兒,每次都能賣這麼多的話,人均收入翻一番,立馬就實現了啊!
六捆大黑十,田萬河又細細地點了一遍,這是村集體的錢,可不能有一點兒馬虎。
確定好數額,用舊報紙包了好幾層,鄭重地揣進懷裡。
“萬河叔,咱們先去吃飯,等吃完飯……”
“吃個屁!”
身上帶著5000多塊的巨款,田萬河感覺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兒,他這會兒哪還有心思吃飯,隻想著儘快回去,把賬給交了。
錢是好東西,可要是太多了,就成了燙手的玩意兒了。
其他一起來的鄉親,也都是一個意思。
彆磨嘰了,趕緊回家,把錢交到梁鳳霞的手裡,才算安穩。
張崇興拗不過他們,隻能點頭答應,順手把這幾個月攢的皮子給賣了,又通過劉海,找物資站的工作人員換了點兒票據。
打道回府!
車到半路,感覺天又有點兒陰,原本還因為賣了錢,興高采烈,有說有笑的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好在這片雲彩隻在頭頂壓了片刻,便逐漸地消散了。
陽光重新落下,眾人頓時發出了一陣歡呼聲。
這雨……
短期內,應該是不會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