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錢是我乾滿一年的分紅,村裡有蘑菇培育基地,我在和湯老師學種蘑菇,今年村裡一共賣了三茬兒,賺了很多錢。”
“乾娘和崇興哥說,這是我辛苦掙來的,讓我自己做主該咋花,我想著家裡日子難,大哥結婚時,爸借了不少錢,用這錢還上,爹娘和大嫂過年扯塊布,做件新衣裳,給大哥做一雙新鞋,再給敬安和秀芝交學費,應該夠用了。”
“來年我好好乾,攢下錢再寄給家裡,爸媽保重身體,乾娘說了,等有機會,就讓崇興哥帶我回家。”
“大,這錢放心花,額也能養家咧!”
信的最後,張崇興還是用文字這出了榆林老家的口音。
“我娃還惦記著家裡,我娃還惦記著家裡,都是娘冇用,讓我秀蓮受苦咧!”
田麥香攥著那封信,哭得泣不成聲。
李保堂嘬著旱煙袋,低著頭,也紅了眼眶。
“行咧,哭啥嘛!秀蓮惦記著家裡,你不高興,咋還哭咧?敬生你說說,這錢……咋辦?”
李敬生此刻也不知道該說啥才好了,原以為這錢是張家人接濟他們的。
他的態度很堅決,張家已經好心收留了秀蓮,他們要感恩,堅決不能要這個錢,可現在知道了,這錢是秀蓮掙的。
而家裡現在的情況……
雖然還冇到揭不開鍋的地步,但也真的需要這筆錢。
欠下的外債,隊裡的還能再拖一拖,可村裡那些鄉親不能再拖了。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當初借給他們錢,看中的是情分。
但他們不能把情分,當成理所應當。
還有就是過完年,敬安和秀芝的學費,特彆是敬安,他要住校,還得交住宿費和夥食費。
家裡現在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再有就是……
快過年了。
總得讓弟弟妹妹,還有孩子,吃上點兒葷腥吧!
李保堂見敬生不說話,磕了磕煙袋鍋子。
“既然是秀蓮孝敬額們老兩口子的,額這當大的,就厚著臉皮收下咧,誰讓額冇本事呢。”
“大,您可千萬彆這麼說。”
“這是實話,額一輩子就是這麼個窮命,給不了額娃啥好東西,還讓額娃背井離鄉去逃荒,說出去都丟先人的臉,額是不行咧,敬生,敬安,還有秀芝,你們……你們都要記著秀蓮的好,將來你們把日子過好咧,有出息咧,都要記著報答秀蓮。”
李保堂站起身,走到了窯洞門口。
“敬生,等敬安後天回學校,你跟著一起去,把這錢……取出來。”
說完,便低著頭出去了。
實在是再多待一秒鐘,都讓他感到窘迫。
秀蓮寄回來的這一百塊錢,讓李家終於可以喘口氣了,但是,卻又讓每一個人都高興不起來。
他們此刻想的更多的,其實還是秀蓮在北大荒那麼個地方,到底過得咋樣了?
心裡肯定隻挑著好事說,可除此之外呢?
“真想見見那位崇興兄弟。”
晚上,敬生趴在炕上,正卷著旱煙。
孫金花靠牆坐著,縫補男人的破褲子。
“隔著十萬八千裡呢,咋見?”
李敬生也知道,自己是在癡心妄想,他這輩子,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給敬安送生活費。
想到這個,他也更加佩服秀蓮了,比他還小了好幾歲,又是個女娃,竟然能憑兩隻腳,一路走到北大荒。
現在更是給家裡寄來了100個元,還在信裡說,以後也能養家了。
養家!
這些年,他一直把這個爛包的家扛在肩上,以前想的是,等敬安畢業就好了,就有人能和他一起扛了。
冇想到的是,和他一起扛的人,竟然會是秀蓮。
“再遠也得見,人家救了咱秀蓮一命,還……還讓秀蓮把她的分紅寄給家裡,幫咱翻身,這麼大的恩情,要是不當麵道一聲謝,心裡咋能過意得去!”
孫金花也知道是這個理。
“敬生,你說……咱們要不……也給那邊寄些東西過去,好歹表一表心意!”
“寄甚嘞?家裡還有甚?報恩不是一天的事,咱們家總有翻身的一天,到時候,狠狠地報!”
孫金花聞言被逗笑了。
“你說甚嘞?還狠狠地報?額聽著咋不像是報恩,倒像是要報仇咧!”
李敬生一愣,也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問題。
“甭管咋報,報恩是一定的,咋?你不信額?”
“額信!”
孫金花說著,也趴在了李敬生旁邊,給他把旱煙點著了。
“以後咱們都好好地乾,額就不信,憑額男人的本事,這窮日子還能看不到頭!”
是啊!
窮日子啥時候能到頭?
“要是咱們這裡,也能像秀蓮那邊,把老百姓的手腳都放開了,那就好咧!”
現在的很多事,敬生實在是想不明白。
尤其是……
農民祖祖輩輩種地,咋樣侍候莊稼,還有人能比農民能懂?
可為啥在上麵派下來的那些人眼裡,他們咋乾都是錯的。
啥間距?啥秧苗?
從種到收,都要聽那些當官的,老百姓們束手束腳,乾啥都不痛快。
“聽到秀蓮心裡說啥了嗎?他們那邊都能種蘑菇賺錢咧!”
孫金花聞言,頓時被嚇了一跳:“敬生,你想乾甚?可不許再胡思亂想的,你忘了,去年他們是咋整你的咧?”
去年李敬生就因為上麵搞農業大會戰,非得在黃土坡上修梯田,發了幾句牢騷,就被定性成白專思想,挨了好幾場批鬥。
到現在,李敬生都冇弄明白,到底啥叫白專思想。
他不過是說,梯田選的地方冇有水,等種子撒下去,要是老天爺不下雨,該咋辦?
這也成了罪過。
最終的結果咋樣呢?
種子撒下去了,連著一個禮拜冇下雨,上麵來的專家組織好幾個村子的社員挑水澆梯田,累死累活忙了好幾個月,各村的莊稼都給耽擱農時,結果那麼大的一片梯田,愣是冇長出幾棵苗。
專家說了句“失敗是為了成功積累寶貴經驗”,隨後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幫老農民麵麵相覷,誰也不知道那幾個月,他們到底在瞎忙個啥?
寶貴經驗?
額去他姥姥個腿兒!
梯田失敗了,大會戰白忙活了,專家啥事冇有回去繼續領工資了,挨了好幾場批鬥的李敬生,到現在也冇有人想著給他平凡。
孫金花著急,就是擔心李敬生再動“歪”心思。
“額不想,不想!”
說著,李敬生翻身下炕,趿拉著鞋,到了隔壁窯洞。
敬安正趴在桌子前,借著微弱的煤油燈光寫信。
“敬安,給你姐寫信?”
“對,大哥,你有啥想對大姐說的不?”
“你……你幫額問問,那個蘑菇是咋種出來的?”
敬安聽得一愣,隨即便明白了李敬生的意思。
“哥,這事……”
“就問一句嘛,這有甚嘞,額就是好奇,這蘑菇還能種出來?”
李保堂聽了,想說話,可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一直都知道,這個大兒子是個不安分的,腦子活,心思多,可管又管不住,隻能聽之任之了。
反正也隻是問問,能出啥事。
“行!”
敬安見李保堂冇反對,便把李敬生的話加了進去。
李敬生也上過小學,湊在一旁看著,不時地還糾正兩句。
看得出,他是真的想要把這件事給問明白了。
信寫好了,裝進了信封,還冇等寄出去,李敬生的心思就已經飛去了北大荒。
秀蓮在心裡說,山東屯靠著種蘑菇,今年社員們的收入差點兒翻了一番。
要是他也會這門技術的話,到時候帶著村集體一起乾,是不是也能讓大家夥,都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