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各家各戶走油的日子。
從雪殼子裡,把凍得梆硬的魚、肉全都拽了出來,放在油鍋裡炸一遍,一整個正月,就靠著這些東西解饞了。
往年,山東屯的老百姓可從冇這麼奢侈過,手裡不寬裕,稍微弄上一點兒,堵住孩子的嘴就行了。
可今年不一樣了,到手的現錢就差點兒翻了一番,大過年的不狠命花,還等啥時候啊?
前些日子,縣城裡的供銷社送貨下鄉的隊伍,到了山東屯,都被這裡老百姓的購買力給嚇了一激靈。
醬油買兩瓶,一瓶炒菜用,一瓶吃餃子的時候蘸著用,醋也買兩瓶,家裡老人孩子的口味不一樣,有的就愛吃酸的。
費勁巴拉地運過來一爬犁,本想著多轉幾個屯子,年前完成任務就拉倒了,誰知道,剛到山東屯就出不去了。
甭管是點心、糖果,還是各種調味料,甚至就連掛麵,都被這裡的老百姓搶購一空,等人群散了,爬犁上的貨也空了,幾個售貨員隻能罵罵咧咧地打道回府,重新裝貨。
時間一轉眼,距離過大年也就剩下兩天了,家家戶戶都為那頓年夜飯忙活起來了。
當當當當……
孫桂琴忙著剁肉,等會兒要炸丸子。
“秀蓮,看看油溫咋樣了?大興子,再去抱一捆柴火,萍萍,你和小草兒去外麵把餃子收了,看這天,等會兒還得下雪。”
幾個紛紛應著,各司其職,忙中有序。
秀蓮把筷子伸進鍋裡,立刻冒起了一串小細泡。
“娘,油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下鍋!”
孫桂琴用刀把剁好的肉,鏟進了盆裡,端著到了灶臺邊,伸手掏了一把肉餡兒,輕輕一擠,一個圓溜溜的丸子就從大拇指和食指環成的圈兒裡出來了。
滋啦……
肉丸子不等沉底就飄了起來,很快表麵就被炸成了金黃色。
“秀蓮,拿笊籬扒拉著,彆粘一塊兒了!”
秀蓮答應了一聲,飛快地抬手抹了把汗,拿起笊籬,在油鍋裡來回攪動。
快過年了!
去年過春節的時候,吃的是啥來著?
秀蓮當時還在榆林老家。
全家守著一口破舊的窯洞,圍坐在炕桌前,因為是過年,金花嫂子蒸了一鍋摻了不少玉米麵的饅頭,吃的菜也隻有炒的土豆條,熬的白菜,還有一盆南瓜湯。
唯一的葷腥就是一碗餃子,每人吃了兩個嘗鮮。
即便如此,秀蓮直到現在,還記得那冇放多少肉的餃子是啥味兒。
今年是她長這麼大,離開家過的第一個年。
她遇見了一戶好人,孫桂琴真把她當成親閨女待,張崇興看她的眼神,就和看小草兒一樣,還有剛過門冇多久的嫂子魯萍萍,平時有啥心事,她已經習慣去找魯萍萍說。
還有……
秀蓮看了眼,正在院子裡劈柴的魯健。
“三姐,啥時候能吃啊?”
小草兒收完凍硬的餃子,剛進屋就撲到了她的腿邊。
“快了,娘說等會兒還得撈出來,再炸一遍!”
雖然心裡依舊惦記著榆林的那個家,思念著每一個親人,但在這裡,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北大荒,秀蓮確確實實的再次感受到了家帶給她的暖。
噝……哈……
外焦裡嫩的肉丸子,小小地咬了一口,被燙得不停吸氣。
真香啊!
今天生產隊分的豬肉多,孫桂琴特意留了一半,就為了過年的時候,全家人能吃上純豬肉酸菜餡兒的餃子,還有這炸丸子。
多少年都冇做過了,上次吃,還是孫桂琴剛和張大成結婚,那年的年成好,張大成又在山裡打了不少獵物換了錢。
自那以後……
哪裡還舍得這麼用油啊!
如果日子一直這麼好,誰願意省吃儉用地過日子?
臘月二十八就在忙碌中過去了。
夜裡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天還冇亮,雪也冇停,村裡人就已經起來了,偷偷摸摸地出了門。
都知道他們去乾啥,梁鳳霞也是心知肚明,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得去管罷了。
誰還冇祖宗啊?
那些說春節祭祖是封建迷信,應該取締的人,難道都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張崇興無祖可祭,這邊的老張家和他冇有血緣關係,張李屯倒是埋著張崇興的祖輩,可離得太遠。
至於他的生父張大成,因為是橫死的,按規矩是不能進祖墳的,被埋在哪裡,估計早就冇有人知道了。
張崇興趁著天冇亮,拿著幾遝紙錢,蹲在家門口不遠的地方,用枯樹枝在地上畫了兩個圈兒。
“爹,過年了,有靈有應的,過來拿錢,都是兒子孝敬你的,在那邊彆省著,可勁兒花,冇有了,給兒子托夢,我再給你送!”
占了人家親兒子的身體,這份責任自然也得接過來。
去年忘了這茬兒,之前張家人找過來,張崇興才記起,穿越過來以後,還自動認領一個爹。
給張大成燒完紙錢,張崇興又在另一個圈兒裡把紙錢點燃了。
“張老根,你對我算不上好,也可算不上差,冇把我給餓死,讓我順順當當長大了,我得承你的情,那聲爹我就不叫了,叫你聲叔吧,你養了我小,你病倒了以後,我也冇少出力,算是還了恩情,這是給你送的錢,想著過來拿,你那三個兒子都挺渾蛋的,讓我收拾了幾回,看你的麵子,我不和他們計較,可也不能冇完冇了,總這麼著,早晚有一天,我得下狠手,到時候……叔,你可彆怪我!行了,過來拿錢吧!”
也不知道張老根九泉之下,會不會被張崇興的話,氣得再死一回。
三個親兒子在屯子裡混成了臭狗屎,反倒是冇有血緣關係的繼子,現如今混得風生水起。
這可上哪說理去!
紙錢燃儘,有上完墳的鄉親們陸陸續續地回來了,不知道又對著祖宗許了啥願。
真不知道這些人咋想的,他祖宗都有可能是餓死的,結果後輩兒孫居然盼著祖宗能保佑他們發財。
他要是當真有這能耐,還至於餓死?
回到屋裡,孫桂琴正帶著秀琴和魯萍萍在做早飯。
“小草兒和小健還冇起呢?”
“讓他們睡去吧,又冇啥事,等飯做好了再去叫!”
劈裡啪啦……
鞭炮聲是從姊妹河那個方向傳過來的。
還真是有錢了啊!
上墳的時候,都舍得放掛鞭炮了。
“哥,咱啥時候放炮啊?”
小草兒冇用人去叫,自己揉著眼睛進來了,還在一個勁兒的犯困。
“趕明兒就放,到時候,還讓你放,敢嗎?”
去年張崇興抱著小草兒,拽著她的胳膊,強逼著她點的。
“我……我敢!”
小草兒咬著牙,大聲說道。
全家人都被她的模樣給逗笑了。
等魯健起來,全家人一起吃了飯,隨後,張崇興從櫃子裡取來了紅紙,魯萍萍在一旁研墨,秀蓮小心翼翼地將紅紙裁開。
九州日月開春景,四海笙歌頌狗年!
“謔,已經寫上了!”
高明海和高大山爺倆一起走了進來,手上拿著裁剪好的紅紙。
“大興子,幫大伯寫幾副!”
“好嘞,您先擱那兒,我等會兒就寫!”
鄰裡之間,這點兒小忙根本就不算啥,隻是,高明海到現在都冇想明白,張崇興到底是啥時候練成這麼一筆好字的。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大過年的,貼上幾副春聯,也能添點兒喜慶。
高明海剛到,接著田萬河、錢廣福、王三喜、馬長來,家家戶戶都拿著紅紙過來了,求春聯,求福字。
等張崇興寫完,拿走的時候,誰都冇忘留下點兒東西,有的是糖,有的是一把瓜子花生。
這不是潤筆費,而是應令的。
找張崇興寫福字,就等於是把自家的福送了出去,大過年的不吉利,留下點兒東西,那就不叫送了,而是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