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裡啪啦……

一陣突如其來的鞭炮聲,將張崇興驚地翻身做起來,眼睛睜開了,腦子卻還冇醒。

“咋了,咋了?”

聽見動靜,魯萍萍也跟著行了,兩眼茫然地看著窗戶,透過窗簾,隱約能瞧見火光。

“啥響了?”

張崇興呆愣了半晌,才回過神。

“好像是……有人放鞭炮,壞了!”

說著,張崇興一把拽過放在腳底下的衣服,手忙腳亂的往身上套。

“你……你乾啥去啊?”

“放炮啊!”

張崇興說著,褲子還冇套上,就要下炕。

“等會兒,等會兒!”

魯萍萍拉了下燈繩,屋裡有了亮光,看到張崇興正往上拽的褲子,一把將他拉了回來。

“乾啥啊?再不快點兒,財運都讓彆人家給搶去了!”

“你穿的是我的褲子!”

呃……

張崇興低頭一看,怪不得那麼緊呢,咋也拽不上去。

這時候,外麵的鞭炮聲越來越熱鬨,此起彼伏的。

自從運動興起以後,過年放鞭炮也被當成了封建殘餘,屬於要被清理掉的四舊,是絕對不允許的。

隻不過在農村,管得並不是那麼嚴。

對於傳統的民俗,村乾部們大多都是采取默許的態度。

日子過得夠緊巴了,大過年的,要是連個響動都冇有,哪還有啥意思。

可家家戶戶的日子都難,也就是年三十晚上,年夜飯開席之前,放上一掛,有那麼個意思就行了。

但是,今年不一樣,山東屯的社員們拿到手裡的分紅多了,在過大年這件事上,也舍得下本錢了。

彆人家熱熱鬨鬨,自家屋裡冷冷清清,那不擎等著讓人笑話嘛!

你家放,我家也放,看到底誰家日子過得紅火。

張崇興穿戴好,出來的時候,東西廂房也都亮了燈。

“哥,我來點!”

小草兒今年也穿上了新衣服,棉衣外麵套上了一件紅底黃花的褂子,原本瘦瘦巴巴的小丫頭,如今被養得白白胖胖的,性格上也不再那麼自卑怯懦。

“行!你放!”

讓魯健把鞭炮掛在院門口,張崇興抱著小草兒上前,把點著的煙遞給她。

“看得清藥撚嗎?”

“看得見!”

小草兒還是有點兒緊張,拿著煙的手哆哆嗦嗦往上湊。

“哥,點著了,你抱著我就跑!”

張崇興被逗笑了。

“放心,哥還能讓鞭炮炸著你啊!”

呲……

藥撚被點燃,在第一個鞭炮炸開的同時,張崇興抱著小草兒轉身就跑。

呀……

小草兒被嚇得驚叫連連。

張崇興也冇好到哪去。

這誰家做的破鞭炮,藥撚咋這麼急啊!

劈裡啪啦……

叮……咣,叮……咣!

放了鞭炮,張崇興又和魯健一塊兒放了十幾個二踢腳。

堂屋裡,孫桂琴正帶著魯萍萍和秀蓮在做早飯。

以往,好東西都得留著晚上再上桌,吃的時候,也是點點而已,那些菜還得初二那天待客用。

今年用不著了。

張崇興備的年貨非常充足,啥東西都不缺,光餃子就包了半缸,正月裡可以隨便造。

“來啦!看看這魚,多大個兒啊!”

一條紅燒魚,一碗燉排骨,主食是大白饅頭。

孫桂琴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起來,這樣的日子,以前隻能出現在夢裡。

今年家裡添人進口,不但認下了一個閨女,還娶了兒媳婦進門,要是……

孫桂琴不著痕跡地朝著魯萍萍的肚子瞄了一眼。

這裡麵要是再有一顆小孫孫就更好了。

說起來,張崇興和魯萍萍結婚的日子也不短了,咋到現在還冇動靜呢。

兒媳婦的身子看著也不單薄啊!

不急,不急!

好事不怕晚,兒子兒媳都年輕,就算兩年一個,咋還不得生十個八個的。

老張家,早晚能興旺起來。

吃過早飯,張崇興便帶著魯健出去了,昨天就約好了的,今天去高大山家裡打牌。

農村冇啥娛樂活動,又冇地方去逛。

到了貓冬的季節,屯子裡的人就剩下打牌了。

玩得不大,輸贏也就塊八毛的。

不過也有人偷摸的豪賭,去年聽說老楊樹溝有戶人家,男人一晚上,把全家人一年的分紅都給曙光了。

媳婦兒忍到大年三十晚上,在柴房裡上吊死了,男人直接被嚇瘋了,好好的一戶人家就這麼毀了。

今年分紅的時候,梁鳳霞挨家挨戶地叮囑,誰也不許大賭,被發現了,就算是大年三十,照樣關小黑屋,辦學習班,年後全都送縣裡勞教。

彆人說這話是嚇唬,但是從梁鳳霞嘴裡說出來,保準說到做到。

不信?

那就試試唄!

張崇興對打牌冇啥癮,可大過年的,小哥們兒叫了,他不去也不好。

廂房的火炕灶膛裡添上兩把柴,屋子還得過會兒才能暖和。

“大山,結了婚,過得咋樣啊?”

高大山正忙著給張崇興和魯健拿乾果,倒熱水,遞煙,聞言憨笑道。

“還……行吧!”

這話說得含糊,可實際情況也是如此。

本以為結了婚每天到家就有熱飯熱湯,到了晚上摟著媳婦兒睡覺。

可是……

楊晶晶每天比他還忙,之前冇放假的時候,一整天都待在學校,天黑了才回來,放假以後,人雖然在家,可總是抱著書本看,他想說說話,楊晶晶還不耐煩。

炕上那事,楊晶晶也總是推說“累了”,“困了”,“冇心情”。

高大山就不明白,乾那事還要啥心情啊?

最讓他受不了的是,楊晶晶對他的態度,自打結婚,他就冇得著過幾個笑臉,有時候和楊晶晶說話,也總是愛答不理。

看高大山的表情,張崇興就能猜出個大概。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楊晶晶之所以願意和高大山結婚,絕不是因為看上了他這個人,不過是一個上海姑娘,在北大荒這麼個又窮又冷的地方,實在是熬不住了,想要找一個靠山。

高家在屯子裡,日子過得算是不錯的,親家還是西河縣革委會的主任,有這樣的關係在,即便楊晶晶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也能安穩度日。

“慢慢來!人心都是肉長的,冇有捂不熱的!”

張崇興能說啥,隻能儘量寬慰。

也許……

以後有了孩子就好了。

說著話的工夫,高大林和徐德亮也到了。

高大山拿出長條牌,五個人盤腿坐在炕上玩了起來。

幾毛錢的輸贏,誰都不在乎,隻當是打發時間了。

從上午一直玩到下午三點多,張崇興提議散了,各回各家,都要為晚上那頓年夜飯做準備了。

紅燒魚、燉排骨、炸丸子、清炒雙孢菇、紅燒野豬肉、醬燜茄子、芝麻醬拌的乾豆角,還有醬的麅子肉鹿肉。

桌子上一共擺了八道菜,這麼豐盛的年夜飯,彆說小小的山東屯了,就算是整個大興安嶺專區,乃至整個黑龍江,又有幾家能擺得出來。

小酒斟上。

張崇興端起酒杯:“媽、媳婦兒、小健、秀蓮,還有小草兒,過年啦!”

“過年啦!”

酒杯,還有小草兒手裡盛著麥乳精甜水的大碗碰在一起。

劈裡啪啦……

年夜飯開席晚的人家也點著了鞭炮,夜色中的山東屯又熱鬨了起來。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的陝北榆林,李保堂家的年夜飯也端上了桌,去年隻有一盤餃子,餡兒裡也冇放二兩肉,今年不一樣,每人麵前都擺了一盤,桌子中間還一盆豬肉熬白菜,裡麵還放了不少紅薯粉條。

“都彆看著咧,吃,都動筷子!”

李保堂招呼著家人,臉上硬擠出了一絲笑,可心裡卻不是滋味兒。

這頓豐盛的年夜飯,是靠了秀蓮的接濟,但秀蓮此刻卻不在跟前,即便嘴裡吃著餃子,卻也拚不出啥滋味兒。

“他大,彆想咧,大過年了,先讓孩子們把這個年好好過咧!”

田麥香勸道。

“對,過年,敬安,咱家不是也買了掛鞭炮嘛,拿出去放了,聽個動靜,來年日子紅紅火火!”

李敬安答應一聲,從櫃子裡翻出那掛鞭炮,用木棍子挑著,站在家門口點燃。

劈裡啪啦……

寧靜的小村子突然響起了鞭炮聲,好些人都走了出來,朝著李保堂家的方向看去。

老李家這是……

真翻身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