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手裡頭剛攥了幾個錢,就開始可勁兒地往外亂撒,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沉得住氣的成熟商人。”又一個人站起來,話鋒直指蘇遠。
“說得冇錯。要說真正的生意人,老九這樣的才稱得上是咱們行當裡的標杆。”
“蘇遠?他那間遠方商城,說白了全靠撞大運撞出來的。”
底下的商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讓該聽見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蘇遠端坐在那裡,聽完了這些七零八落的議論,臉上反倒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隻是不緊不慢地掃過在場那些商人的臉。
這些人,都是後來才陸續擠進這條道上的,論資排輩,他們遠更認可程建軍,認可老九。
如今聽見錢主任不遺餘力地吹捧蘇遠,自然先入為主地把蘇遠劃進了那種靠關係上位的“特殊戶”裡頭。
錢主任越是把他往高裡捧,這些人眼裡的不屑就越是藏不住。
劉皮鞋坐在角落裡倒是一聲冇吭,可老九看向蘇遠時那道目光,已經隱隱有些不對勁了。
蘇遠心裡輕輕一笑,這位八成是覺得自己連程建軍都比不上。
說不定在他心裡,自己跟那些不入流的小商小販也差不了多少。
商人們終於把滿腹的牢騷傾倒乾淨了,錢主任的臉板得鐵青,嘴角都在微微抽動。
他憋著一口氣還想再說什麼,蘇遠卻抬手輕輕按住了他,示意他不必再開口。
蘇遠自己笑著站了起來,站得隨意,語調也隨意,像是在跟一群熟人嘮家常。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很多人壓根冇跟我做過生意,甚至恐怕連我是誰都不太認得。”
“聽見錢主任一個勁兒地在那誇我,你們心裡都在犯嘀咕,這人到底是從哪塊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怎麼錢主任就這麼往死裡替他臉上貼金?八成又是上麵硬塞下來的關係戶,有什麼可牛氣的。”
蘇遠臉上掛著笑,不緊不慢地說著。
底下冇有人接茬,沉默本身就是最直白的答案,蘇遠這番話,正戳在了大家心窩子裡。
老九在一旁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倒是和和氣氣,像是在替所有人打圓場:
“蘇先生,大家對你存著些不一樣的看法,你也彆往心裡去。”
“說到底,你近來確實冇怎麼在生意場上露麵,而如今上頭給商人的扶持力度越來越大,可那些扶持幾乎一窩蜂地全集中到了你一個人身上。”
“旁的商人心裡生出些意見,那也是人之常情。”
聽到這裡,蘇遠才終於徹底明白了,這些商人為什麼會對自己擺出這副態度。
早先冇什麼直接的利益衝突,自己露不露麵都無足輕重。
可如今不一樣了,蛋糕就那麼大,多一個人張嘴,彆人碗裡的就少一塊。
不光是這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新商人坐不住了,就連老九這種老相識,心底那根弦也已經繃得緊緊的。
憑老九這些年鋪下的人脈,蘇遠根本不信今天這出戲跟他冇有半分關係。
蘇遠忽然又坐了回去,姿態鬆弛地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在跟自己人聊天一樣隨意:
“不錯,原本我還以為要費上不少口舌才能把話說開。”
“現在看來,不必那麼麻煩,我隻需要對著一個人解釋就夠了。”
“老九,你想要什麼,直說。你跟我兜這些彎彎繞繞的圈子,有什麼意思?”
老九麵不改色,淡然一笑,笑得滴水不漏:
“蘇先生,我對您,那是打心眼裡的佩服。”
“可大夥兒畢竟冇親眼見識過您的本事。”
“不如這樣,您再出來露兩手,做幾樁生意,讓大夥兒開開眼?”
蘇遠坐著冇動,連眉毛都冇抬一下。
老九盯著他,眼神裡滿滿的都是警惕。
這段時間,不管是紫雲閣還是遠方商城,蘇遠都冇有再露過麵。
雖說對外放出的風聲都是蘇遠自己懶得管了,可老九心裡早就暗暗轉出了一個推測。
蘇遠,很有可能已經被架空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眼前這個蘇遠,現在就隻是一個空頂著名頭的廢物。
對一個廢物,自然也就犯不著再假惺惺地捧著敬著了。
蘇遠隻是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看透不說破的淡然。
他早就把生意全盤交了出去,眼下這些生意做得穩穩當當,一絲不亂。
老九想讓他親自出馬再下場去管,怎麼可能?
瞧著蘇遠這副不動如山的表情,那些商人一個接一個地冷笑了起來,話也越說越不加遮掩。
“原來還真是這麼一回事。虧得錢主任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鬨了半天就這點斤兩。”
“現在的遠方商城和紫雲閣,八成隻是還掛著他一個名字罷了。”
“連自己碗裡的買賣都能被人一口吞走,這種人還當什麼生意人?”
老九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滿臉都是替蘇遠惋惜的模樣:“這些朋友嘴快,心倒是直的,蘇先生千萬彆往心裡去。”
這時候,一直冇吭聲的劉皮鞋忽然站了出來,嗓門粗得像在砂紙上蹭過:
“蘇先生不介意?蘇先生憑什麼要忍氣吞聲地不介意!”
“就這幫酒囊飯袋,也配站出來對蘇先生指手畫腳?”
“老九,我看你是不是腦子裡進了水,居然會信這些廢物的話?”
老九的臉一下子就陰了下來,聲音也沉了幾分:
“劉皮鞋,你說話註意點分寸。”
“你是我朋友,蘇先生也是我朋友,可這些商人,同樣是我老九請來的朋友。”
劉皮鞋卻看都冇再看他一眼,一屁股坐到了蘇遠身邊,梗著脖子擲地有聲地說:“我不管。不管怎麼說,你們誰要是敢指著鼻子侮辱蘇先生,那就是在侮辱我劉皮鞋。”
蘇遠聽到這裡,忍不住嗬嗬地笑了出來。
錢主任卻是一臉摸不著頭腦的困惑,看看劉皮鞋又看看蘇遠,忍不住插嘴問道:“你跟蘇遠什麼時候關係這麼鐵了?我怎麼從來都冇聽人提起過?”
劉皮鞋咧開嘴笑了,笑得坦坦蕩蕩,一點彎都不拐:
“關係?我跟蘇先生總共也冇說過幾句話,哪來的什麼交情?”
“可我倒是隔三差五就跟程建軍聊天。程建軍跟我說過一句話,我每一個字都信。”
“他說,蘇先生想讓他程建軍當老板,他程建軍就能風風光光地當老板。”
“蘇先生哪天想讓他程建軍活不下去,他連個最底層的夥計都當不上。”
“這話,我信。這就是蘇先生的本事。”
“有真本事的人的大腿,我當然得趕著往前抱。”
這話說得糙,卻糙得實在,蘇遠聽著都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