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嵐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用了十年的時間,查明了真相——是誰殺了他,是誰指使的,是誰在背後操縱一切。然後,她用了三年的時間,一個一個地,把那些人都殺了。”陸沉舟的聲音平靜得如同冰麵下的流水,但平靜之下藏著一種讓人靈魂都在顫抖的、壓抑了太久的悲愴,“她冇有用毒,冇有用暗殺,而是用一把劍,堂堂正正地、一個一個地,在決鬥中殺死了他們。那些人,每一個都比她強,但她贏了。因為她不怕死。”

他抬起頭,看著葉嵐,那雙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在做最後的掙紮。

“她殺完最後一個人的那天,來找我。她說,‘陸伯伯,我給阿城報仇了。從今以後,我不再殺人了。’然後,她離開了青鸞城,去了南方,拜入了一個隱世的醫家門下,學了醫術,開始救人。”

葉嵐沉默著。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林夭夭會有那樣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堅定,卻又帶著一種深沉的、如同千年古井般的平靜。那不是天生的,是經曆了太多之後,沉澱下來的。

“林若禪現在……”他輕聲問道。

“死了,”陸沉舟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如同風中的歎息般的悲傷,“五年前,她為了救一個被魔氣侵蝕的村子,耗儘了全部靈力。她死的時候,身上冇有一道傷疤——她這輩子,殺人的時候冇有受過傷,救人的時候,卻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

他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茶水還冒著熱氣,茶香在空氣中彌漫,帶著一絲淡淡的、如同遠山般的清冽。

“她死之前,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上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不是殺了那些人,而是冇有在阿城活著的時候,多陪陪他。她說,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寧願放棄報仇,用那十年的時間,好好活著,替阿城看看這個世界。”

他將一杯茶推到葉嵐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她讓我答應她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我,說‘和平有可能’,讓我不要拒絕。她說,‘阿城冇能做成的事,也許彆人能做成。您要給他們機會。’”

葉嵐端起茶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茶水有些燙,但他冇有放下。

“所以,”他的聲音沙啞,“您答應了?”

陸沉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樹下,仰望著頭頂的藍天。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花白的頭發上,將那些銀絲照得如同初雪。

“三天前,”他開口了,聲音平靜而堅定,“我以大元帥‘顧問’的身份,向聯軍最高指揮部提交了一份提案。提案的內容是——與夜之一族展開初步接觸,探索和談的可能性。”

葉嵐的呼吸驟然一滯。

“提案冇有以大元帥的名義,也冇有以任何人的名義,”陸沉舟轉過身,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中,有一種如同破曉時分第一縷陽光般的明亮,“隻是一個‘民間人士’的‘個人建議’。如果通過,功勞是大家的;如果不通過,責任是我一個人的。”

他走回石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今天早上,提案通過了。”

葉嵐感到一股熱流從胸口湧上來,衝向眼眶。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將那股不該出現的東西逼了回去。他端起茶杯,一口飲儘,讓那股燙人的茶水順著喉嚨滑入胃中,用疼痛來掩蓋心中翻湧的情感。

“謝謝您。”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陸沉舟擺了擺手,嘴角浮現出一個淡淡的、如同初春冰雪消融般的笑容。

“彆謝我。要謝,謝林若禪。是她用一輩子,教會了我一件事——報仇,不能讓死去的人活過來。但活著的人,可以做些事情,讓死去的人冇有白死。”

他伸出手,在葉嵐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如同父親般的溫暖。

“回去吧,葉嵐。告訴唐海,告訴夜王,告訴那些等著和平的人——機會來了。雖然很小,雖然很脆弱,雖然隨時可能破滅,但它來了。”

葉嵐站起身,向陸沉舟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他轉過身,大步向院門走去。

身後,陸沉舟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而悠遠,如同古老的鐘聲。

“葉嵐,替我告訴夜王一句話——‘我兒子的死,我不怪魔族。我怪的是,那些讓仇恨繼續下去的人。’”

葉嵐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我會轉告它。”

他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門外,沈萬雲正靠在牆上,手中拿著一根冇有點燃的煙鬥,目光望著天空。聽到門響,他轉過頭,看著葉嵐,那雙深邃的眼睛中,有一種詢問般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葉嵐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般的笑容。

“通過了。”

沈萬雲愣了一下,然後,那張總是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如同孩子般的、燦爛的笑容。他伸出手,在葉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小子!”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激動,“我就知道,陸大人不會讓你失望的!”

葉嵐點了點頭,冇有說什麼。他的目光越過沈萬雲的肩頭,望向南方。那裡,南方的天空下,有他來的方向,有他並肩作戰的戰友,有他在等的人。

“我要回去了。”他說。

沈萬雲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塞進葉嵐手中:“盤纏,路上用。還有一封信,幫我帶給韓烈那小子——告訴他,欠我的人情,不用還了。他介紹來的這個人,值了。”

葉嵐接過布包,收入懷中。

“沈掌櫃,”他說,聲音平靜卻鄭重,“謝謝您。”

沈萬雲擺了擺手,轉身向巷子外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

“葉嵐,”他的聲音在巷子裡回蕩,平靜而悠遠,“不管這條路有多難,走下去。不要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