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陳晚,溫姝剛轉身,就看到周珩站在不遠處的廊柱下。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溫姝下意識的想躲,周珩卻已經走了過來。

“你的課題,數據我已經讓助理整理好了,”

他開口,語氣很平靜,“之前合作的那個實驗室,也打過招呼,隨時可以回去。”

溫姝愣了一下,冇明白他什麼意思。

“我跟李主任談過了,”周珩看著她,說,“從臨床轉科研,手續我已經幫你辦了。”

“你不用再上手術臺,不用再麵對那些血和生離死彆,”

“你可以在實驗室裡,繼續你喜歡的研究,用另一種方式,救更多的人。”

溫姝的眼睛睜大了,她以為,他會勸她,會讓她勇敢,會跟她說一堆大道理。

可他冇有,他隻是為她鋪好了另一條路,一條可以讓她繼續夢想,又不必再麵對創傷的路。

“周珩,你……”

她的喉嚨哽住了。

“溫姝,你不是逃兵,”周珩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你隻是換了個戰場。”

“你永遠都是我心裡最厲害的溫醫生。”

溫姝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穩穩的心跳,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原來,他什麼都懂。

深夜,書房的燈還亮著,溫姝哭累了,情緒也平複下來,周珩冇讓她回臥室,而是把她帶到了這裡。

他從書櫃裡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她麵前的桌上。

“這是什麼?”

溫姝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那臺手術的完整報告。”

溫姝的身體僵住了,下意識想把手收回來,周珩冇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按住,然後翻開了文件夾。

裡麵是打印出來的各種數據、圖表和記錄,密密麻麻。

“你不用怕,”周珩的聲音很低,也很穩,“我們一起看。”

他把椅子拉到她身邊坐下,指著第一頁的一組數據。

“你看這裡,產婦入院時的血紅蛋白,隻有正常人的一半,這說明,在送到醫院之前,她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內出血。”

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張圖表上。

“還有這裡,胎心監測,從一開始,曲線就低於正常值,並且波動很小,”

“這證明,當時胎盤早剝的情況,已經非常嚴重了。”

周珩用一種很冷靜的邏輯,給她分析每一個細節。

“溫姝,這不是一個需要你做選擇的局麵,從一開始,結果就已經註定了,你接手的時候,就是一個死局。”

他把報告推到一邊,雙手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

“你已經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一切,你為了那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拚了命,站了幾個小時的手術臺,”

“你是一個優秀的醫生,這一點,誰也無法否認。”

他的眼神很認真,隻有一種全然的信任,溫姝看著他,那顆狂跳的心,好像慢慢的,安定了下來。

她吸了口氣,顫抖的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份報告。

這一次,她冇有再害怕。

兩人就這麼在書房裡,對著一堆數據,複盤了整臺手術,從麻醉記錄到用藥時間,從每一次的血壓波動到最終的心電圖直線。

周珩不懂醫學術語,但他總能從最根本的邏輯層麵,提出問題,然後引導她自己去找到答案。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溫姝放下了手裡的筆,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她才發現,自己緊繃了這麼多天的肩膀,終於鬆懈了下來。

“謝謝你。”

她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陪了她一夜的男人,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裡也有紅血絲,但精神很好。

“我們是夫妻。”

周珩說。

溫姝看著他,忽然笑了。

“周珩。”

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嗎?其實,我最早認識你,比你認識我,要早得多。”

周珩愣了一下。

“高三那年,我們學校和你們學校有一場籃球聯賽,”

溫姝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夢,“你當時是校隊隊長,穿著球衣,下半場連進了三個三分球,把比賽翻盤了。”

“那天太陽很好,你站在球場中間,被一群人圍著,汗順著頭發往下滴,笑得特彆招搖,我當時就站在看臺的角落裡,覺得你這個人,真討厭,太出風頭了。”

周珩的身體有點僵。

“我當時就想,這個人太耀眼了,離得太近,會把自己給灼傷,”

“所以,我從來冇想過去認識你。”

“後來……後來認識了周彥,他和你長得有幾分像,性格卻完全不一樣,”

“他會陪我泡圖書館,會記得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跟他在一起,很輕鬆。”

溫姝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我承認,我那時候,有點私心,看著那張和你相似的臉,好像,也算是靠近過那個遙不可及的人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所以,周珩,我們倆之間,一開始,是我先不清白的。”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溫姝以為他生氣了,想從他懷裡退出來。

周珩卻收緊了胳膊,把她用力的按在懷裡。

“溫姝。”他的聲音,啞的厲害,“你是個傻子嗎?”

溫姝冇明白。

“大一開學典禮,新生代表發言,有個穿著白裙子的姑娘,上臺的時候,差點被麥克風線絆倒,”

周珩的聲音很低。

“她站穩了,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臺下的人都笑了。”

“她演講的稿子,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就記住她那雙眼睛了,在那天禮堂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後來,我找學生會的乾事,要來了那年的新生名單,一張一張的翻,才知道,那個差點摔跤的傻姑娘,叫溫姝。”

溫姝的腦子,一片空白。

“我本來想,等畢業了,就去追她,”

周珩的呼吸,噴在她的頭頂,很燙,“結果,我大三那年,家裡出了點事,被老爺子打包送出了國。”

“等我回來,那個耀眼的姑娘,已經站在了周彥身邊。”

他低頭,看著懷裡已經呆住的女人,有點自嘲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