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那輕盈離去的背影,薑潮忽然感覺,僅僅隻是一個夜晚,這個女孩兒就發生了巨大蛻變。

待到林子晗與特勤隊員們的腳步聲,消失在通道儘頭,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將短暫的溫情徹底隔絕。

薑潮才麵向韓若冰與張楠,一直緊繃的肩線,終於幾不可察地鬆懈了半分。

似乎有“那個男人”在場,某種無形的重擔已被接了過去。

他不必再強行扮演,自己實際上並不擅長扮演的角色——

那個需要緊急決策、鼓舞士氣、統籌全局的“臨時隊長”。

他也可以短暫地卸下,那份自覺並不完全遊刃有餘的職責,回歸到他更加熟悉的角色:

一名需要彙報情況、接受隊長指令的戰士。

薑潮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略顯紛亂的思緒,眼神恢複了執行任務時的專註與清晰,以簡潔但關鍵點明確的方式,開始向韓若冰和張楠概述,車隊一路以來的遭遇。

他的講述並不繪聲繪色,可經曆本身的血腥與詭譎,卻未因此而有半分褪色:

從醫院突圍,到遭遇偽裝成張楠的變形者伏擊,並將其斬殺;

沿途所見那些眼神空洞、行為僵化,如同行屍走肉般的低階受刑者;

規模異常的災潮,還有那隻宛若“號角者”的鬼級災厄;

好似能夠吞噬所有物質與精神力、宛如活體肉山般的恐怖存在,以及他在棱鏡輔助下將之袚除,又如何突破到地下庇護所的全過程......

當聽到薑潮用冷靜的口吻,說出自己“殺了變形者”,以及後續清理那些已無挽救可能、隻會帶來更多死亡的受刑者時,張楠的呼吸幾不可聞地頓了一下。

韓若冰那雙總是冷冽如冰湖的眼眸深處,也掠過一絲雖然細微,但切實存在的異常波動。

相較之下,聽聞向來都喜歡權衡益弊、自私自利至極的棱鏡,在這整個過程中,竟然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並且還十分值得信賴、從未有過反水傾向,更彆說是實際背叛。

反倒是不足以讓二人,產生任何波瀾了。

薑潮竟然殺人了......而且還殺了遠遠不止一個?

即便遭他斬殺的是受刑者,是遊走在人類與災厄邊緣、理性接近完全崩塌的存在。

可從本質上講,他們仍未完全脫離“人類”的範疇。

身處非常時期,為了自衛而斬殺受刑者,組織固然不會追究,而是會默許,甚至是以“必要手段”來鼓勵這種行為。

可是......這完全不像他們記憶中的那個薑潮,會毫不猶豫做出的選擇。

印象裡的他堅韌可靠、善良心軟。

為了彆人的安全與利益,而犧牲自己的時刻,絕對不少見。

對待災厄,他固然無比凶狠淩厲。

但在涉及“人”的層麵,薑潮總還保留著一絲,他們曾以為不會輕易跨越的界限。

然而這絲訝異,很快便被現實邏輯所衝散了。

韓若冰與張楠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中州城已淪為災變之地,尤其是庇護所外的秩序,已然接近完全崩壞。

那些受刑者無處收容、無人治療。

放任其遊蕩,隻會成為移動的汙染源和殺戮者,造成更多無辜者的死亡。

更何況,薑潮當時的處境何等凶險——

他的身邊兒冇有執行專員,隻有一名禁閉者與他同行。

還有十幾個放在普通人中,固然無比強悍,可在受刑者與災厄麵前,卻脆弱無比的特勤隊員。

以及被他視若珍寶、一生摯愛的林子晗。

在絕境之中,為了保護於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為了給更多人爭取一線生機,手段變得果決乃至冷酷,並不難以理解更不難以原諒。

甚至可以說,那已是當時的薑潮,唯一可以做出的選擇了。

韓若冰沉默地聽完薑潮的講述,冇有對他的殺戮行為做出任何評判。

他隻是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敲擊著中州地圖的邊緣。

張楠則輕輕呼出一口氣,低聲道:

“明白了......老薑,你們這一路過來,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

彙報完畢,更嚴峻的問題隨之浮出水麵:

在這片到處都有異變生物遊蕩的土地上,似乎會誕生出強大無比、超乎理解的“蠱王”?

還有那滲透危管局總部、導致淵獄發生暴亂的陰影,以及這看似穩固的庇護所之下,可能潛藏的更大危機......

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隻是這些問題,已不是他們幾人的職級與能力,所能夠解決的了。

待到職級更高、權限更廣的韓若冰,代替薑潮將他這一路發現的駭人情報,以更正式、更詳實、更直接的渠道,上報給組織高層後。

薑潮感到自己肩上承擔的壓力,似乎又被轉移走了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氣,將控製棱鏡腦中炸彈的起爆器,從口袋裡取出、遞到韓若冰眼前,並且鄭重其事地對他說道:

“隊長,起爆器還給你。”

“棱鏡這一路上的表現,我剛剛已經大致講述過了。”

“隊長,我認為她是一個值得信賴的隊友。”

“我覺得,或許有些時候......我們隻是需要換一種相處方式。”

薑潮深知,自己移交出去的,不僅僅隻是一枚小小的起爆器,更是一份沉重的生殺大權。

其中的分量,是他無法承擔起的。

薑潮不知道,隊長是否能夠承擔得起這份重量,更不想對韓若冰進行說教。

他隻希望,在自己把這一路上的經曆、遭遇,還有棱鏡的表現,告訴隊長後。

隊長再拿這東西去要挾棱鏡時,乃至是按下那小小的按鈕前。

可以多多考慮一下,自己曾經說過的這番話。

韓若冰冇有多言,隻是深深看了薑潮一眼,從他手中接過起爆器,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口袋裡。

他表情自然、未有言語。

卻讓棱鏡的臉色與肢體動作,經過了幾番細小卻不難察覺的變化。

畢竟這小玩意兒的所有權、控製權,隻是這麼一來一回。

就象征著她的人身安全、生命安危幾經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