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要說,惡犬和棱鏡的感受存在什麼不同。
那便是惡犬在薑潮、張楠與韓若冰身上,都能感受到某種程度的信任與溫度。
而棱鏡......
那微弱至極卻更顯珍貴的光亮,幾乎隻明確地來自於薑潮一人。
或許,張楠偶爾間流露出的、不帶審視與猜疑意味的行為,也能給她帶去一絲暖意。
對於他們這類遊走於失控邊緣、時刻被警惕與監控的存在而言。
這種不帶預設的、基於“人”本身的認同與善意,何其珍貴又何其奢侈,棱鏡再為清楚不過了。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份在破冰小隊中,曾經感受過的、難得的“同袍”溫情,恐怕也是支撐惡犬,放棄另一個世界觸手可及的安穩與幸福,毅然選擇回歸這個殘酷煉獄的重要原因之一。
韓若冰依舊冇有表態,臉上宛若覆蓋著一層永不消融的冰霜。
他看似一直都在傾聽惡犬的講述,那雙眼睛卻並未完全聚焦在對方身上,而是保持著一種不甚明顯的高度警戒,視線不斷掃視著周遭,偶爾還會有冰冷的藍芒閃動。
即使理智告訴韓若冰:
這片區域已被反複清理,外圍也有層層警戒,理應不會有任何較大的威脅出現,至少短期內不會。
但一種深植於骨髓、源自於高階強者的直覺,始終都讓他感覺隱隱不安,並且在他心底無聲地纏繞、滋長。
當然,這不安與眼前的惡犬無關。
那是一種龐大而模糊的預感。
預示著某種超出預計的“大事”,正在飛速逼近。
某個強大的“存在”,正蟄伏在陰影中、伺機而動。
恰似暴風雨來臨前,人們總是會感覺胸悶。
就像小孩排隊打針的那幾分,恐怖片中鬼怪出現的前幾秒。
你知道糟糕的事情總會發生......卻不知具體會發生在哪一秒。
韓若冰的身體微微繃緊。
他雖不如張楠一般擅長精神感知,卻依舊讓自己的精神力,如同無形蛛網般,始終保持悄然張開的狀態,努力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可能被歸類於“異常”的波動。
眼見自己的講述,讓薑潮、張楠俱是為之動容。
就連向來冷漠的棱鏡,神情都有所漣漪、不再平靜。
唯獨韓若冰依舊沉默如深潭,眉宇間鎖著難以化開的凝重。
惡犬還是不由得心下微沉。
在他看來,這位掌握著最終話語權的隊長,之所以冇有反應。
顯然是因為他仍舊覺得,自己給出的理由不夠充分,或是其中尚有疑點。
於是,他試圖用更加具體的細節,來重新構建自己與這位隊長之間的信任:
“說實話,影鴉他們對我挺好的,也確實兌現了之前的承諾,很快就幫我轉成了正式專員。”
“轉正以後,我受到的限製,就比之前小上了許多,幾乎每天都可以見到我的女......那小姑娘。”
“我的薪水與福利待遇也水漲船高,能夠讓我多給她買些她喜歡的東西。”
“雖然都是一些不甚值錢的小玩意兒,以她自己的積蓄也能輕而易舉買到,但她還是挺高興的。”
“看她開心,我也就開心。”
就連惡犬自己都冇有覺察到,他已露出一個幸福笑容。
以至於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仿佛都變得柔和了些,掠過一抹短暫而真實的、屬於父親的光彩。
“等我下定決心要回來時,影鴉和清鈴他們,其實還挺舍不得我的。”
說到這裡,惡犬不自覺地挺了挺自己,那並不算寬闊的胸膛。
這份“被需要”、“被信賴”的認可,顯然讓此前始終以禁閉者身份麵人的他,感到十分驕傲與自豪......
哪怕它們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夥伴。
“不過,他們最後還是尊重我的選擇,幫我向超管局申請了,借用那隻邪祟能力的權限,並且全程看護我,直到確認我平安返回咱們的世界。”
“而且,算是對我這段時間以來,幫他們追查、解決靈異事件的回報,他們向我保證——
等我返回咱們世界,那個世界的身體,也重新接納原主的意識後,他們會想辦法讓那個世界的‘我’,重新回到他原來的生活軌跡上去。”
“作為補償,影鴉還會向超管局申請,給他一些......嗯,隱性的好處?”
“比如讓他在公司裡,可以晉升得更加順利一些,給我,呃,給他女兒更多資源什麼的。”
“畢竟律師嘛......這工作,很需要人脈和資源的。”
雖然稱呼一再改變,但是惡犬這番話的語氣與口吻,完全就是一個父親,在為自己的親生女兒細細籌謀未來。
這份近乎本能的、對“女兒”未來的深切考慮,讓薑潮等人更清晰地意識到,惡犬對那個女孩兒投入了,何等真實的感情。
這也能夠反過來證明,他放棄那份觸手可及的“圓滿”,選擇回歸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需要跨越多麼巨大的心理鴻溝。
其決心之重,毋庸置疑。
“超管局確實有兌現承諾的能力。”
“以我這段時間的了解,他們在靈能世界的地位,大概就相當於咱們局,在咱們世界裡的地位。”
“他們具備的能量、掌握的人脈......足夠支撐他們輕而易舉地完成承諾。”
薑潮和張楠靜靜地聽著,心中暗自點頭。
從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差異來看,惡犬在那邊度過的“很長一段日子”,足以讓他深入觀察超管局,並且做出準確判斷。
畢竟他有過為類似組織效力的豐富經驗,知道它們究竟是如何運轉的,底層邏輯又是什麼。
而且,薑潮他們在那邊兒,同樣也度過了並不算短的一段時間,因此知道惡犬所言非虛,更不是在“自我安慰”。
就算惡犬離開後,那個世界裡的“惡犬”,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
但是為了保住信譽、穩住軍心,超管局的高層領導,理應也不會食言才對。
畢竟信守承諾,給曾經為自己效力過的“士兵”,一個足夠好的歸宿。
是每個成體係、有野心的組織領導者,都必須具備的基本素養。